新官路商途 第4章

作者:更俗

  他剛纔在小賣部打開錢包時,看到最裏面的夾層藏有一張電話磁卡,那時纔想起九四年磁卡電話正開始流行於東洲市的大街小巷。

第6章 熱血女警

  蕭良站在電話亭裏,沒看到他家居民樓下有警車停着。

  這很正常。

  九四年獅山縣公安局就沒有幾輛警車,還有一輛燒燬於昨夜的車禍。

  縣公安局或許會緊急派車送隋婧趕到市裏,但不可能留一輛警車給隋婧隨時使用。

  九四年獅山縣財政窮得叮噹響,還沒有闊綽到普通刑警出外勤都配車的地步。

  雖說蕭良曾無數次設想過,自己有機會回到九四年會怎麼做,但老天真眷顧他了,才發現很多細節還需要根據遇到的實際情況,一點點去梳理。

  他猜測除了隋婧外,附近的街道派出所應該也有一兩名警察陪同守在他家裏——這似乎纔是正常的辦案程序?

  推敲過這些細節,蕭良纔拿起話筒,將磁卡插入電話機裏。

  “喂,喂,是蕭良?你剛纔去了哪裏,怎麼到現在纔打電話回來?”隋婧迫不及待的接通電話,有些氣急敗壞的問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身上沒有帶多少錢,找了一家小賣部打公用電話沒錢付賬,小賣部揪住不讓我走,怎麼可能再讓我打電話?”

  蕭良胡扯說道,

  “我求了好久,甚至都叫小賣部直接送我去派出所去——最後還是開店的嫌太麻煩,把我趕走了。我好不容易找人討了兩塊錢打這通電話,隋警官,你沒有等急吧?真對不起啊!”

  “沒事,沒事,就是擔心你遇到什麼事,你爸媽現在都很擔心你。”隋婧語氣緩下來,自以爲將蕭良的父母搬出來,能穩住他的情緒,說道。

  “對了,袁隊長有沒有跟你說我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蕭良又繞回到之前的問題上。

  袁文海自己受傷不輕,他與杜江、周軍、陳申被送到縣裏救治,蕭良估計他第一時間不可能跟隋婧交代太多。

  不過,蕭良剛纔故意中斷通話,就是讓隋婧有時間再打電話找袁文海聯繫一下。

  蕭良現在當然不敢直接跑到縣人民醫院去找袁文海,希望通過隋婧先確認一件事,就是袁文海回到縣裏,有沒有主動交代車禍是他醉酒犯困所致。

  這點非常關鍵。

  只要袁文海沒有主動交代車禍的原因,就註定袁文海會更傾向他能在外面用自己的手段洗清嫌疑,而不是儘快將他抓捕歸案。

  另外,陳申還在急救室搶救,也是一個好消息。

  當然,最令蕭良意外的,沒想到會是隋婧連夜趕到他家守株待免。

  蕭良前世雖然沒有接觸過隋婧,但他二三十年間與袁文海友誼深厚,又怎麼可能沒有聽他提起過這個徒弟?

  隋婧並沒有留在獅山縣公安局多久,大概九五年初就調去省廳了。

  而袁文海後來被人排擠,被趕出警隊,也沒臉聯繫隋婧,並不清楚隋婧以後的發展。

  不過,此時的隋婧剛從警校畢業還沒滿一年,她沒有留在大城市,卻滿腔熱血加入縣局刑偵隊,還沒有經受社會的毒打,還是個正義感爆棚、熱血衝動的中二少女。

  袁文海一度很爲他這個“胸大無腦”的徒弟頭痛。

  如果袁文海不得不在醫院接受救治,無法脫身,又或者袁文海此時不願意陷入不受控制的麻煩之中,蕭良則希望先將隋婧騙到雲社,介入他案子的調查。

  相信袁文海也會希望如此。

  隋婧很快給出蕭良所期待的反應。

  她當然相信蕭良逃亡前冒死救下袁文海、周軍、陳申他們,這是袁文海一到縣裏就明確說的了。

  這也決定了她內心深處對蕭良不可能有太深的戒心,說道:

  “我剛剛找袁隊長彙報過你的情況。你是不是被陷害,現在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你放心,你真要是被陷害的,我跟袁隊一定會幫你查清楚真相,絕不會讓你蒙受不白之冤。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到公安局接受調查,要不然事情可沒有那容易說清楚……”

  “縣局我不熟悉,除了隋警官你跟袁隊長外,我沒辦法相信別的人——你知道陷害我的人能量不小,”蕭良猶猶豫豫的問道,“隋警官,我能不能找你投案?要不,隋警官你來雲社接我?”

  “你在雲社?好,好,我這就去雲社找你!你記住我的尋呼號,要是遇到什麼事你及時聯繫我!”隋婧毫不懷疑的說道,隨後又將她跟袁文海的傳呼機都報給蕭良記下。

  蕭良放下話筒,努力讓自己的思緒放空,隔着電話亭沾滿灰塵的玻璃窗,久久盯着街對面紅桃Q補血口服液的巨幅宣傳畫看。

  巨幅宣傳畫上,脣紅齒白、身着露肩紅裙的性感廣告女郎,將一盒紅桃Q口服液託於左肩向路過的市民展示。

  這令蕭良纔想起九四年是國內各類保健品風起雲湧、漸至瘋狂的時代。

  九四年東洲市的街頭,柏油路面開裂得厲害。

  街道兩邊都是八十年代初期所建的居民樓,主要是黨政機關及企事業單位籌資建設,作爲公房分配給幹部職工居住,或幹部職工集資建造,相比較建於五六十年代建造的老式筒子樓,在當下已經可以說是普通市民嚮往的高檔住宅了。

  牆面用傳統的抹石子(又稱水刷石)工藝處理過,即便此時已經有些剝落,卻還要比單純的水泥、石灰粉刷牆面看上去高端大氣。

  偶爾也能看到一兩臺箱式的空調外機懸掛在牆面上。

  九四年的東洲市,開發商投資建造的商品房雖說不是沒有,但遠沒有十數二十年後來得普及,他家裏北面的銀花苑就是東洲市目前最高端的商品住宅小區。

  目前東洲市還沒有商業貸款一說,或許有,但蕭良完全沒有印象。

  他只記得每平方米上千元的銀花苑,叫他爸媽那幾年都在感慨普通工人不喫不喝工作十年,都未必買得起一套房子;再往後就是感慨普通工人工作二十年、三十年…一輩子都買不起一套房子。

  即便無數次設想能重回到九四年,但跟真正重生回到九四年,差距還是巨大的。

  相隔三十年,他需要已經從變得生疏的記憶裏,通過細緻入微的觀察,儘快重新熟悉起這個時代的點點滴滴。

  這些都註定他能不能第一步就順利洗清身上的嫌疑,將肖裕軍這些人送進去。

  要是一招不慎,被肖裕軍這些人搶先抓到送進看守所去……這不是丟重生人士的臉嗎?

  …………

  …………

  大概等了小半個小時,蕭良纔看到他爸蕭長華送兩名警察從居民樓前的岔口走出來,心想這麼長的時間,隋婧應該借他家的電話,再次聯繫過袁文海了。

  蕭良禁不住擔心,刑偵經驗豐富的袁文海會不會指出破綻,不讓隋婧頭腦發熱直接奔雲社而去?

  這也是他必須先確認的事。

  他現在沒有幫手,很多事情都需要他親自確認。

  不過,很快從隋婧急促邁動的步伐裏,蕭良相信袁文海應該沒有點破一些破綻。

  要不然的話,九四年的刑偵手段再簡陋,也有辦法能很快確認他這兩通電話大體從哪個地方打過去的。

  這也是蕭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隋婧。

  映入眼簾令他第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隋婧寬肥警褲都遮不住的修長雙腿。

  也許在普通人眼裏,隋婧的雙腿略顯粗壯了一些,但一點都不缺斤短兩的長度,以及快步走動時大腿不斷將褲布繃緊所體現出來的力量感,令她的這雙長腿洋溢出一種快夾死我的致命誘惑來。

  視線隨後捕捉的是隋婧那張白皙圓潤、乾淨得就像蒼穹明月的臉蛋,眉眼在陽光的照耀下,有着毫無瑕疵的精緻;最後纔是隋婧快步行走時,寬鬆警服也無法遮掩的胸前洶湧晃動。

  雖說之前總聽袁文海抱怨這個徒弟剛進警隊“胸大無腦”,做事很叫他頭痛,但蕭良此時卻覺得隋婧胸大無腦得相當可愛。

  不過,隋婧經過電話亭時停頓了一下,從兜裏掏出傳呼機看了一眼,差點叫蕭良的心臟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隋婧看到電話亭有人,拿着傳呼機猶豫了一會兒,就甩步走開,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此刻要找的嫌疑人,就站在電話亭裏看着她,心臟還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另一名警察二十歲剛出頭的樣子,快步追趕着隋婧,頗有討好的意思,一看就是那種參加工作不久的舔狗。

  蕭良皺眉思量,隋婧在他的第二通電話過後近半個小時纔出來,應該有借他家電話跟袁文海聯繫,但這時候又在電話亭前拿出傳呼機,估計是有什麼私人電話要打?

  遠遠看到隋婧在路口的公交站臺等了一會兒,走上一輛公交車駛過來;年輕警察在隋婧頭也不回的擠進公交車後,有些沮喪往南面的街道派出所走去,蕭良心裏猶豫着要不要給家裏再打一通電話。

  這時候卻見一個穿鵝黃色長裙的女孩子,推着自行車從他家居民樓前的岔口出來,蕭良看到他哥蕭瀟從後面追出來,伸手抓住那個女孩子的胳膊。

  那個女孩子用力的將他哥的手甩開,繼續往前走。

  “田文麗,蕭良不可能做那樣的事。剛纔隋警官在我們家,電話你也聽到了,隋警官也都很明顯相信蕭良是冤枉的,你怎麼就不相信呢?”

  “我相不相信,有那麼重要嗎?蕭良是你弟,又不是我弟,我只是拜託你不要那麼單純、幼稚,好不好?隋警官說那些話,只是想穩住你弟,好去雲社將你弟弟逮捕歸案,你以爲隋警官是真蠢啊,這麼容易就信了你弟弟的鬼話?”

  “不管隋警官是真信還是假信,但蕭良是我弟弟,我們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他是什麼性格,我怎麼可能不清楚?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情,我相信他。”

  “你以爲公安局沒有證據會隨隨便便立案嗎?真要是被陷害的,你弟弟爲什麼要逃跑?你事事想着你弟,這時候都還替你弟維護,你就不想想我們?”

  “我不是說過了,蕭良遇到這樣的事,一時心慌,看到有機會逃跑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再說了,蕭良在電話裏不是說過要隋警官去雲社接他投案自首嗎?你怎麼就不明白……”

  蕭良站在電話亭裏,看着他哥急切跟前世差點成爲他嫂子的田文麗笨嘴笨舌的爭辯着,看着田文麗那張漂亮的臉蛋,這一刻卻不加掩飾的流露出刻薄、鄙夷的神色,心裏冷冷一笑。

  即便他哥受傷頗深,蕭良前世對田文麗選擇跟他哥分手這事,愧疚卻沒有多深。

  田文麗是很漂亮的那種女孩子,出身也好,但兩年前陳富山案發生後,他爸被免職調到黨史研究室工作,田文麗就已經有些看不上他哥了。

  他的事只是促使田文麗下定最後決心罷了。

  蕭良看着田文麗很快頭也不回的騎車離開,他哥雖然有些沮喪,但也沒有太往心裏去,估計以爲還只是一次普通的爭吵,等田文麗的脾氣過去,兩人很快就能和好如初。

第7章 藏身小鎮

  等他哥走進居民樓,蕭良怕他爸覺察出一些異常,反壞了他的計劃,最終沒有再打電話回家,走出電話亭,登上一輛公交車。

  蕭良習慣性的從前門登上公交車,看到前車門沒有投幣箱,才猛然想起來眼下還是售票員統治公交車的年代。

  該死的時代細節,短短一兩天再怎麼回憶,總是有錯漏。

  “到師範學院!”蕭良走到後車門,摸出一枚硬幣遞給售票員。

  宿城、雲社兩鎮,雖說都隸屬於獅山縣,但距離市區更近,也很早就開通了起始於師範學院、經市郊黃橋及獅山縣宿城鎮、終點站雲社鎮南亭村的公交車。

  這時候過了上班早高峯時段,公交車裏沒有幾名乘客。

  售票員是個麪皮黢黑、長相敦實的中年婦女,巋然不動的坐在面朝後車門的售票員專座上,打量了蕭良一眼,手指在肥厚的嘴脣上拈了一下,從票夾板上撕下一張車票遞過來。

  九路公交車行駛五六公里,最高峯也僅有三四百米高的宿雲山,這時候看上去都有些雄奇姿態,就已經進入宿城鎮了。

  宿城鎮位於宿雲山南側,風景優美,還緊挨着東洲城區,發展要比雲社好一些。

  主鎮區有一條十字街,沿街有一些人家建成二層小樓,但更多還是低矮破舊的民房。

  位於十字街口的供銷社、農村信用社,還是六七十年代所建的那種會堂式建築風格;新建的電影院算是宿城鎮此時唯一談得上氣派的建築。

  蕭良在街口找了傢俬人旅館住下;九四年入住鄉鎮私人旅館,不存在登記身份證這一說。

  街頭也沒有後世所熟悉的便利店、超市,除了供銷社門市部外,只有傳統的小賣部間夾在沿街商鋪之間;這年頭鄉鎮連康師傅方便麪都不常見。

  供銷社門市部裏的商品要齊全一些,但坐在玻璃櫃臺後的營業員看到蕭良走進去,眼睛發亮的瞟了兩眼,很快就又專注於手裏正織着的毛衣,或沉溺於鎮上某段滾牀單的傳聞。

  蕭良簡單買了些喫食、水以及紙筆,就回到旅館房間,下午就留在房間裏,耐心回憶當年被誣告陷害的種種細節,一一寫在記錄本上。

  他耐着性子不去聯絡袁文海。

  此時的自己在袁文海眼裏,只是一個知道他醉酒駕車導致車禍發生、並從他手裏逃脫的嫌疑犯,兩人還沒有前世二三十年的交情。

  他也不能急着去聯繫隋婧。

  隋婧匆匆趕到雲社後卻一無所獲,誰知道此時的她會是什麼心情?

  是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深感氣憤,還是誤以爲他不幸落入肖裕軍這些人手裏了?

  蕭良也沒有指望隋婧三五天就能查清楚案情的真相,他更多是希望隋婧看到案情疑點後着手去調查,將雲社的渾水攪動起來,將肖裕軍等人的陣腳打亂,將肖裕軍這些人的注意力徹底牽制在雲社。

  臨近黃昏時,蕭良纔再次走出房間,到樓下跟微微發福、四十歲上下的店主聊了一會天,大體瞭解一些宿城鎮目前的一些情況,填補記憶裏缺失或模糊的部分。

  然後又到隔壁的理髮店,理了一個近兩年港臺纔剛剛流行起來的中分發型,又分散到鎮上的幾家小店,買了漁夫遮陽帽、深灰色夾克衫、牛仔褲、T恤衫、剃鬚刀、帆布包以及一些看上去無害卻很實用的小工具回到旅館。

  他畢業後到雲社工作,家裏不需要他幫襯,工資都留自己手裏花,也沒有存銀行的習慣——也幸虧皮夾裏還有四百多塊錢,在這個年代算是一筆“巨資”了,這時候不用爲小錢發愁。

  六月上旬天氣已有幾分炎熱,大街小巷人們開始穿上襯衫或T恤。

  蕭良身形較爲瘦長,還沒有前世苦練散打後的健碩,想要避免熟人一眼就認出他來,還是需要牛仔褲、夾克衫將自己包裹得稍些厚實一些。

  好在他鬍子比較重,以往在鎮上注意形象,每天都會刮乾淨,現在有兩天沒有刮,還些微有些腫脹的下巴、臉頰長出密密的胡茬子,稍爲打理一下,避免太刻意邋遢了,能認出他的人還真不多。

  他臉部的淤青腫脹,這時候基本上都消除。

  等天黑之後,蕭良換上牛仔褲、夾克衫,將漁夫帽拿在手裏,就像是一個時髦的小鎮青年,晃悠悠走出旅館,走進宿城鎮派出所對面的小喫店裏,點了一碗牛肉麪,安靜的看着斜對面的院子。

  當年他被無罪釋放後,即便沒能蒐集到有力的罪證拿肖裕軍這些人怎麼樣,但也調查到一些事情。

  比如說何紅她媽就是住在小喫店的斜對面,破落的院子與宿城鎮派出所相鄰;他也清楚因爲某些緣故,何紅這段時間每天接女兒放學後都會送到她媽家來過夜。

  何紅她自己要麼留在她媽家過夜,要麼第二天讓她母親送女兒上學——就不知道今天還會不會例外。

  蕭良拿筷子慢騰騰攪着麪條,不時往對面牆壁掛着的石英鐘看一眼,六點半鐘剛過,一輛小巧的輕騎鈴木從十字街那邊拐過來。

  何紅在院門前停下摩托車,右腿稍稍退後蹬地,用勁將摩托車推過略有些高度的門檻,繃緊的長裙將她迷人的臀背曲線完美的呈現出來,蕭良眼皮子禁不住抽搐了兩下。

  即便何紅是誣告陷害他的最直接罪魁禍首,蕭良還是得承認她是一個迷人的女人,身量纖盈修長,又有一種成熟少婦特有的豐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