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路商途 第255章

作者:更俗

  現在一切都快成定局了,陳勝軍卻又堅決站出來。

  他這是對他們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陳勝軍下手這麼狠,是蔡金生,亦或蔡軍、田朝軍,跟他結了死仇而不自知?

  看到郭建聰這麼快脫身先走,蕭良低聲跟胡婕說道:“夜裏我讓馮薇玲安排兩個退伍女兵住到你家,你跟你媽說是同事,對左鄰右舍說是你家遠房親戚。”

  “這個郭建聰很厲害?”胡婕看着低頭正往警車裏鑽的郭建聰的背影,問道。

  蕭良點點頭,低聲說道:“他應該猜出自己這次要被引蛇出洞、一網打盡的,要小心這些人會走極端。”

  “你不出面,陳勝軍能將蔡金生他們都拉下馬嗎?”胡婕遲疑的問道。

  “我也不知道,也正因爲不知道,纔要試一試啊。”蕭良說道。

  見陳佩芸臉色蒼白,吱吱唔唔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陳勝軍看向真正負責帶隊的城建監察兼聯防隊長,同時也是粗暴將卞玉娟推倒在地的郭宏判:

  “陳副主任剛調到街道,可能對工作還不夠理解,這兩年你在綜治辦,一直負責城建監察工作,你來給羣薪忉屢幌拢瑺懯颤N佔道經營不在現場進行處罰,過後可以追到人家家裏收繳違法物品,依據的是哪個條例,哪個辦法?爲什麼有羣刑岢鲑|疑,你沒有耐心解釋,卻粗暴將其推倒在地,是誰給你的膽子?”

  郭宏判仗着背後有蔡金生、蔡軍、田朝軍這些人撐腰,低頭看着鞋尖不作聲。

  “都他媽把東西給我放回去,然後給我滾回去,不要在這裏丟人現眼,”

  陳勝軍見郭宏判對他也是這種態度,心頭也是怒氣衝衝,厲聲喝斥,

  “回到街道,誰都不許離開,等候街道黨委處理決定!我現在就給楊書記、康主任以及楊成漢打電話,你們不要以爲滾回去,這事就完了。”

  陳勝軍這時候纔對傻在那裏的陳啓蘭以及圍觀羣姓f道:

  “依照相關規定,對那些屢教不改,嚴重影響交通的佔道經營行爲,是可以當場對違法用品進行沒收處罰。所以,我在這裏希望大家以後能積極配合我們合法合規的市容整頓清理執法,但是,不存在事後上門追繳沒收。這件事,我回去之後還要跟街道黨委書記、主任彙報,做進一步調查,就這件事,一定會給出一個明確的交代給你們……”

第490章 皮球

  亂糟糟而來,又如鳥獸而散。

  街道城建監察隊的人離開之後,被拆散的雨棚(帆布、不鏽鋼架子),出攤的板車、煤球爐、摺疊桌椅與雜物亂七八糟的堆放在院子裏,一片狼藉。

  左鄰右舍想幫忙,人多也無從下手,也只能說幾句安慰的話各自離開。

  “反正以後不會再出攤了,媽,我找收廢品的,將這些都拉走吧?”胡婕看着院子裏的一地狼藉,也是頭痛萬分,下決心跟她媽陳啓蘭說道。

  “我去找,你跟蕭良、曉娟在家裏等你妹妹放學,”陳啓蘭悲哀的嘀咕道,“要是早下決心不做這行當,哪來這無妄之災啊?”

  蕭良與胡婕一起,將院子裏沒有啥用場、七零八碎的雜物,都搬到小院門口;卞曉娟也幫着一起收拾,小聲問道:“你們跟秀山街道的陳勝軍書記認識?”

  東山區作爲東洲主城區之二,下屬七個街道以及兩個鄉鎮。

  卞曉娟雖然沒能將關係轉過來,解決編制問題,但到底在區政府工作快五年了,對東山區下屬街道鄉鎮的主要領導,都還是眼熟的。

  國內的基層政治生態裏,街道(鄉鎮)副主任、黨委委員、副書記雖然都是副科級,實際上卻已經分出三個層級了。

  對沒有什麼背景的基層官員來說,這三個層級要一步一個坎邁過去,差不多就快到退二線的年紀了。

  陳勝軍才三十三四歲,就已經副科級最高那個層級了,在東山區已經可以稱得上冉冉升起、卞曉娟她這類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政治新星了。

  雖說近年來,國內強調幹部年輕化,但在東山區,差半步就能走上正科級崗位的領導幹部,像陳勝軍這麼年輕的,還是屈指可數,令人羨慕不已。

  “有個朋友認識,託了點關係,”蕭良也沒有否認,卻也是含糊其詞,又岔開話題問卞曉娟,“對了,你借調到區政府,都快五年了,怎麼檔案關係還沒有轉過來啊?”

  機關平時很閒,工作量絕難談飽和,人手卻總是“不夠”,就從下屬鄉鎮委局借調工作人員,當然其中很多都是關係戶,先借調過來將蘿蔔坑佔住,等待機會入編。

  卞曉娟九一年大專畢業,也算是國家包分配的高材生了;託關係從分配單位借調到區政府工作,就算沒辦法立刻入編,但快五年時間過去了,還在編外怎麼看都不是正常的。

  “嗨,我當年從獅山下面的鄉鎮調過來,都開始辦入編了,託的那個關係出事了,然後就耽擱到現在。”卞曉娟想到自己的遭遇,也挺糟心了,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說當年找的是誰的關係。

  “誰啊?”蕭良問道。

  就算找的關係出事,一般說來卞曉娟從此之後難得提攜很正常,但也不至於卡入編。

  “以前我們區的一個副區長章明德,你們認識嗎?”卞曉娟問道。

  這個章明德,蕭良還真認識。

  陳富山主政期間,章明德在市委辦跟他爸共事過三四年,九零年提拔擔任東山區委常委副區長(早年市縣沒有專任的常務副職,常委副職與後世大家熟悉的常務副職相當)。

  陳富山案發,章明德被調查發現貪污受賄兼不明財產總計四十餘萬,被判入獄八年,目前服刑一半還沒到。

  卞曉娟託章明德的關係,借調到東山區,難怪到現在還遲遲不得入編。

  這已經不是個別官員貪污落馬受到牽連,而是受到陳富山一系的牽連。

  雖說羅智林到東洲後,他爸、王行揚、劉海鵬等人陸續走上新的崗位,但沒有誰記得卞曉娟這個都沒有入編的小角色,還被扔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裏。

  “不認識,都沒有聽說過。”蕭良搖頭否認認識章明德,跟卞曉娟說道。

  這時候兜裏的尋呼機震動了兩下,蕭良掏出一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胡婕無聲的看過來。

  蕭良將尋呼機遞給她看了一眼,卻是馮薇玲給他留言,說城建監察人員被陳勝軍罵走之後,有一輛停在她家斜對面樓棟間的奧迪隨即離開。

  馮薇玲安排在附近打轉的人手,曾藉故靠近那輛奧迪車,看到裏面坐有四人,其中有一人像是蔡軍。

  馮薇玲長相太挑眼,太惹人注目,她沒有辦法藉故靠近過去搭茬,她現在正趕回公司,拿錄像機播放偷錄的視頻,看另外三人是誰,但大概率蔡金生也在其中。

  胡婕心頭一驚,沒想蔡軍竟然候在一旁看他親自導演的這場大戲,想到這一切皆源於蔡軍對她的圖郑蛔∮泄蓯汉畯膬刃纳钐幏浩稹�

  蕭良將尋呼機放兜裏,繼續與胡婕、卞曉娟一起收拾院子裏的雜物,等胡婕她媽找來收廢品的,連同三輪攤車一起,作價一百塊錢都給拉走。

  胡婕幫她媽將院子打掃了一遍,頓時清爽多了。

  胡嫺這時候從朱禕琳那裏回來,看到清爽的小院,頓時就沒心沒肺的暢想起來:“咱家貼着院牆也得砌一圈花池,院子裏做頂棚的遮陽架、鋪上石板……”

  年後朱禕琳沒有少蹭胡婕家的飯,胡嫺跟着她姐也沒有少跑朱禕琳那裏玩,看到朱禕琳、蕭良住的小院,是那樣的整潔、雅緻,早就嫌棄自家小院堆滿零亂的雜物,連轉身都難了。

  “你爸還關着呢,你怎麼就沒心沒肺,想這些有的沒的?”陳啓蘭發愁的敲了小女兒腦殼一下,責怨道。

  “叫他喫點苦頭也好,以後看他還亂發脾氣不!”

  胡嫺年紀還小,還沒有見識到人性的陰幽險惡,以爲冤屈就一定能得到伸張。

  當然,她現在除了不少湊到朱禕琳那裏外,還動不動就膩在她姐胡婕身邊,胡婕在家聯繫工作也不可能刻意避開她妹妹,胡嫺多少也能聽懂一些,也有些眼力勁,沒覺得她爸這事真就會塌下天來。

  “蕭良,你在這裏啊!”葉曉華從院門口探頭看過來,說道,“我猜你就在這裏。”

  “葉總,你坐;今天真是多虧了你跟陳書記,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們。”

  胡學慶被拘當天,葉曉華凌晨四五點鐘就被蕭良一通電話喊到胡婕家,他當時就提到要找陳勝軍幫忙。

  陳勝軍剛纔出面言辭嚴厲的將郭建聰、陳佩芸、郭宏判這些人罵走,胡婕她媽當然以爲是葉曉華的功勞,當即從屋裏搬來椅子,請葉曉華坐下;蕭良現在都沒有這個待遇了。

  院子裏就陳啓蘭給他搬出一張椅子,葉曉華接過來說道:“陳姨不用客氣,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也就是舉手之勞。”

  “葉總,你坐唄,你要跟我們一起站着,我們都難受啊,”蕭良說道,“對了,既然是舉手之勞,要不麻煩葉總,今天就把胡婕她爸從看守所放出來。”

  葉曉華幽怨的看了蕭良一眼,心說真想胡婕她爸現在就從看守所出來,都不用羅智林出面,讓你爸給東山區公安分局或東山區委打個電話過問一聲就夠了。

  你有能力不出手,偏要扮豬,讓我跟陳勝軍出手,怎麼可能今天夜裏就將胡學慶放出來嘛?

  “今天就放出來,有點難度,但胡婕她爸這事,有陳勝軍書記幫着出力,肯定不會有什麼事,不用擔心,該喫喫該喝喝,”

  葉曉華哈哈笑道,又將蕭良拉到一旁,說道,

  “陳勝軍剛給我打電話,今天領頭過來收繳東西的,除了陳佩芸,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小青年,叫郭宏判,在秀山街道人稱鴉哥,看似在街道沒有什麼級別,卻不是個簡單人物,是田朝軍、蔡金生、郭建聰塞在街道的釘子。街道以及下面的居委平時有不少人喜歡到龍源的場子裏玩,也基本都知道郭宏判跟龍源的關係。因此,剛纔陳勝軍也確實訓不動郭宏判,發火也沒有用。陳勝軍希望你能有一些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蕭良眉頭緊皺,問道,“就今天這事,陳勝軍連一個郭宏判都處理不動?”

  “僅僅是陳勝軍,是有這可能的。”葉曉華說道。

  如果就今天這事,陳勝軍能先在街道推動對郭宏判、陳佩芸這兩人的處理,一方面說明街道大部分官員玩歸玩,還不至於在大是大非面前突破下限,另一方面也能給區裏傳遞一些信號。

  “那就等着看吧,”蕭良手插兜說道,“區公安局那邊什麼情況?”

  “雖然蔡金生、蔡軍還藏在幕後,但這個案子又沒有多複雜,明眼人都能看出像篩子一樣的破綻,”

  葉曉華說道,

  “最初到糾紛現場出警的民警叫俞榮輝,雖然當天值夜班,但郭建聰帶人半夜過來拘人,他就死活不願意出來,郭建聰也拿他沒有辦法。區公安局那邊也差不多這個狀況,沒有幾個人願意沾這事。陳勝軍打聽到的消息,說是今天預審大隊拿到區人民醫院提交的詳鄷幔瑢妓值挠崋栆柴R馬虎虎,應付了事,可能想着儘快將球踢給區檢察院。不過,區檢察院應該也不會接手,沒有外力介入,估計就會先這麼拖下去。”

  蕭良點點頭,想到他前世差不多被踢了七八個月的皮球,最後實在拖不過去,才被判了無罪釋放出來……

第491章 街道

  “我不管胡學慶案有沒有疑點,那是派出所跟區公安局的事情,將來也是區檢察院接手,跟我們街道不挨着,我沒有證據也不會胡亂說什麼。但是,綜治辦這次的執法行動算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可以上門追繳佔道經營的物品?那麼多更嚴重的違章搭建不管,跑過去拆人家院子裏的遮雨棚?有人舉報,舉報人是誰,舉報信在哪裏,舉報電話有沒有記錄?街道的工作程序講不講?這是正常的監察執法,還是打擊報復,羣幸琴|問我們這點,我們要怎麼回答?”

  陳勝軍參加工作也有十二三個年頭了,知道康傑在秀山街道工作時間最久,方方面面都有千絲萬縷的牽涉,楊書記是新調任過來的,此時看不太清他的行事風格。

  因此,他開門見山,就將自己的意見、態度、立場,清晰無比的表露出來,矛頭也是直接兼管綜治辦的副主任楊成漢。

  楊成漢與陳勝軍之間還隔着黨委委員一個層級,他撇清自己還來不及,哪敢將事件攬自己身上來,說道:

  “這事陳佩芸都沒有找我彙報,我也是接到陳書記的電話,才知道這件事。我趕到街道,現在也只是大體瞭解了一下情況,應該有違我們既有的工作程序,影響不是很好。”

  “何止影響不好?”陳勝軍說道,“要不是我剛巧路過,將事件壓了下來,越聚越多的羣校瑢⒊墙ūO察以及派出所的人徹底圍住,到時候不得不請區委出面,調動區公安局的警力,這個責任誰承擔得下來?”

  “陳書記,你不要把問題說得這麼嚴重嘛,事情不是沒有發生嗎?”康傑慢條理絲的說道。

  “康主任,一定要事情發生了,纔算嚴重嗎?”陳勝軍質問道。

  康傑叫陳勝軍這話一懟,氣噎在那裏。

  楊授疑惑的看了陳勝軍一眼。

  胡學慶這案子發生才兩天,昨天才移交看守所,區公安局今天才第一次提審。

  楊授也是今天上午才聽說這事,也都沒有當回事,還跟康傑以及其他幾個鎮領導開玩笑說,這事多半是車主捱了一巴掌氣不過,想要訛這個胡學慶一筆錢。

  今天下午的城建監察行動,要是哪個鎮領導受到請託安排,只要沒有鬧出什麼事情來,他也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陳勝軍較真起來了,針對康傑的態度還這麼強硬。

  楊授看向康傑,問道:“康主任,你怎麼看?”

  清理佔道經營、違章建築,都是政府部門的事,楊授當然是要康傑先表態。

  “陳書記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康傑氣惱道,“又或者這件事,就由陳書記接手處理,我都沒有意見。要不然,話說多了,還以爲我受了請託。我也只是希望小事情不要鬧大,對我們街道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這事說白了跟他沒有什麼利益關係,逢年過節收點小禮,難不成爲了郭宏判一個小嘍囉,當場跟陳勝軍這個孫子翻臉?

  “這件事陳書記與楊副主任一起負責也好,”楊授說道,“你們認真調查一下,儘快拿出一份詳盡可靠的報告出來,到時候相關責任人怎麼處理,我們上黨政聯席會議討論。”

  “這件事與胡學慶案息息相關,我覺得街道有必要就這件事先跟區公安局先通一下氣。”陳勝軍說道。

  康傑這一刻倒吸一口涼氣,朝書記楊授看過去。

  也許省市一級的官員,站在層次更高,視野更爲開闊,大局觀更強,但基層所面對的情況,往往要陰惡複雜得多。

  除了是從基層一級級提拔上去的,要不然的話,省市乃至區縣絕大部分領導幹部,論人精程度,還真不如在基層打滾了半輩子的人物。

  如果僅僅是一般糾紛引起的,無論是打擊報復,又或者捏造事實訛詐,涉及的人物層次也都很一般,陳勝軍受到一方的請託,他個人出面就足以解決了。

  現在陳勝軍要以街道的名義,將今天下午的違規執行,通報給區公安局,康傑要是意識不到這裏面別有微妙,他這半輩子就白混了。

  胡學慶案牽涉的情況更復雜,又或者被打的車主,請託的人層次更高,陳勝軍要以街道的名義,逼對方退讓?

  康傑當然可以輕飄飄說一句這事街道都還沒有正式結論,怎麼處理都還沒有通過黨政聯席會議討論,不需要這麼倉促通報到區裏。

  陳勝軍剛纔的態度,叫康傑頭痛,他不想再沾這事,決定看楊授什麼意見。

  楊成漢哭喪着臉說道:“這事應該爭取內部消化處理吧?這麼倉促通報上去,對我們街道影響不好啊。”

  這事知會區公安局,後續肯定要通報區委區政府,對秀山街道會有什麼負面影響不知道,但對兼管綜治辦的楊成漢他,影響可就大了。

  這事放在街道內部處理,最後叫陳佩芸背個處分就行,但捅到區裏……

  他楊成漢都四十歲出頭了,要是因爲領導管理不力,喫一個通報批評,耽誤兩三年,這輩子可能就要等到退休,才能安慰性的享受正科級待遇了。

  事關他自身利益,容不得他在陳勝軍面前縮頭。

  楊授神色凝重的看向陳勝軍,問道:“胡學慶案確實有問題?”

  “我沒有證據不能瞎說,我只是覺得照工作程序,理應如此。”陳勝軍說道。

  “那就照理應的工作程序辦吧。”楊授沉吟說道。

  “行,我沒有意見。”康傑說道。

  這事陳勝軍當出頭椽子,楊授作爲一把手又明確表態,康傑他不做好人,也犯不着做惡人。

  “你電話聯繫一下區公安局周通生局長,將我們剛纔交流的情況跟他說一下,”楊授剛要吩咐陳勝軍他去知會區公安局,想想又道,“算了,還是我直接給周局長打電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