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路商途 第18章

作者:更俗

  因此平時村兩委工作也都唯肖裕軍馬首是瞻,南亭果汁廠經營不善,也沒有人想着要追究什麼,總覺得虧的是集體的,他們個人都沒有什麼損失。

  不過,現在南亭果汁廠的黑幕可以說較爲徹底的捅開來了,這三名委員突然發現,相比肖裕軍玩的偷樑換柱、移山填海的手段,他們這三年從果汁廠拿到手的好處只能算個屁,心裏立馬就不平衡了。

  中午在鎮上喫飯以及蕭良下午到南亭村委,這三名委員沒有少罵肖裕軍這狗東西黑心,將南亭村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家底都敗光了。

  現在果汁廠除了拖延鎮信用社等單位五百多萬的貸款外,還拖延果農以及其他原材料、設備供應商貨款總計四百多萬。

  現在廠子裏除了庫房裏積存下大量產品外,賬戶上都剩不到十萬流動資金,不要說生產早就停頓下來了,職工都有兩個月沒發工資了。

  果汁廠倉庫裏積壓這麼多庫存,主要還是年初傳出鎮上將啓動審計果汁廠的消息後,肖裕軍心裏有了忌憚,有心想要徹底打斷果汁廠的生產經營,倒逼村兩委及鎮裏下決心加快啓動果汁廠的改制。

  不僅原先的經銷商都同時停止從果汁廠進貨,幾名老銷售也被肖裕軍安排跳槽到溪口果汁廠去。

  差不多有四五個月的時間,南亭果汁廠的銷售工作都處於癱瘓停止狀態,也就積壓大量的庫存沒有消化。

  …………

  …………

  下午先到南亭村兩委大院,顧培軍形式上召開了一次村兩委臨時工作會議,表決通過聘用蕭良擔任南亭湖果汁廠副廠長的決定,草擬了一份聘用合同,然後就直接將蕭良的辦公室安排到果汁廠的辦公樓裏。

  整個南亭湖果汁廠的廠區佔地約有六十畝,除了兩棟廠房、一棟三樓辦公樓爲主,以及倉庫等配套建築外,還留下不小的發展空地。

  鋪貼白瓷磚的辦公樓矗立於南亭湖的西岸,臨湖還留出五六畝大小的園子,種植了一些花花草草,六月中旬鮮花已謝,草木正盛——這些都是老書記周海明給南亭村留下來的家底。

  銷售、財務、檢驗、廠辦、工會等科室都集中在辦公樓裏。

  除了肖裕軍、何紅直接被逮捕外,兩名副廠長以及廠辦主任昨天也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

  蕭良跟着顧培軍走進廠子,好幾個無所事事站在辦公樓過道里閒聊的職工,看到他們就紛紛躲回辦公室裏。

  蕭良之前負責對果汁廠的財務審計,對辦公樓裏十幾名工作人員都還是認識的。其中印象最深刻的,當然是廠辦副科長張斐麗,也是鎮黨委副書記周健齊剛結婚沒兩年的兒媳婦。

  果汁廠生產已經停頓有不短時間了,普通職工都無限期放假在家,辦公樓這邊主要也是顧培軍剛剛代表村兩委接管果汁廠的工作,擔任廠長,人才齊一些。

  顧培軍剛接手村兩委工作,下午村裏還有事情,到廠裏先將辦公樓裏十多名職工召集起來,宣佈鎮上的決定以及村兩委對蕭良的聘用任命,就先離開了。

  蕭良之前主要是負責對果汁廠的財務審計,沒怎麼跑車間,下午就獨自走進已經停止生產一個多月、僅有兩三名職工看守的車間裏轉了半天,瞭解生產線的情況。

  差不多四點半鐘,蕭良準備先回辦公室整理一下思路再下班回家,卻不想他剛從車間走出來,就聽到一陣機車的轟鳴聲從廠門方向傳出來。

  蕭良眉頭微微皺起來。

  雖說摩托車在雲社鎮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物了,但他在還雲社還沒有見過重型摩托的蹤影,卻不知道誰會開一輛機車跑到果汁廠來。

  蕭良往前走,卻見一輛紅色鈴木摩托停在辦公樓東南的廠門內側的空地上,一個穿花襯衫的青年騎坐在摩托上——這個年代真的非常流行花襯衫。

  花襯衫青年捏住剎車的同時,還在不斷的轟着油門,好似生怕整個廠子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雖說那天在田文麗家樓下,蕭良沒有特意記那輛火紅色鈴木的車牌,但他相信應該是同一輛鈴木。

  蕭良打量着跨坐在鈴木摩托上的花襯衫青年,雖然他前世沒有跟周健齊的兒子周斌打過照面,但周斌短而疏的眉毛、狹長的小眼睛以及鼻孔外翻的塌鼻樑,幾乎是從周健齊臉上拓印下來的。

  蕭良冷冷地站在一旁。

  周斌不再轟油門,卻鼻孔朝天的乜視過來。

  他有些懶得搭理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愣頭青,似乎對他還不服氣。

  這時候辦公樓有兩人準備下班,看到廠門內側的這一幕,又都縮了回去。

  蕭良往辦公樓那裏打了一眼,二樓、三樓都有人朝這邊打量,沒有張斐麗的身影,不知道是已經離開廠子,還是嫌丟人躲在辦公室裏不願露臉。

  蕭良又朝門崗室看過去,門衛董大成都快退休了,這時候在門崗室裏正扒着窗口偷偷往這邊看。

  蕭良雙手插兜,靜靜站在那裏……

第37章 拒客入門

  門衛董大成硬着頭皮走出門崗室,畏畏縮縮的朝蕭良走過來。

  其他人可以裝眼瞎,董大成天天坐在門崗值班室裏,還能說他不認識過去三個月裏,曾數十次進出果汁廠大門、今天剛被正式任命爲副廠長的蕭良?

  “他是誰?”蕭良陰沉着臉,指着周斌,問董大成。

  “周斌是張科長的愛人……”董大成小聲說道。

  “我沒有問你他是誰的愛不愛人,我問你他是不是我們廠的職工?”蕭良沉聲問道。

  “不是,他應該是來接張科長的……”董大成囁嚅回答道。

  “不是果汁廠的職工,作爲訪客進廠找人,需要履行什麼手續?特別是將摩托車直接開進廠,又需要什麼手續?我們廠有沒有相關的規定,還是說誰都可以開着摩托車,從大門大搖大擺的直闖進來,將油門轟得沖天響?南亭湖果汁廠什麼時候成大馬路了?隨便一條野狗都能進來撒把尿?”

  蕭良盯住董大成,厲聲說道,

  “我現在給你十分鐘,這個人不從廠區滾出去,你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你TM誰啊?你知道我爸是誰?”周斌在雲社雖說不橫行霸道,但也沒有被人這麼針對過,聽蕭良指桑罵槐說他是條野狗,頓時間火冒三丈,指着蕭良的鼻子怒問道。

  “你要是不知道你爸是誰,你應該回家問你媽去。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在這裏找不到爸爸!”蕭良冷冷的盯着周斌。

  他正愁不知道要怎麼在果汁廠立威呢,周斌這時候將頭伸過來,他怎麼可能捨得不借用一下?

  “你TM,你TM罵誰!”周斌在雲社哪裏受過這羞辱,惡從膽邊生,將鈴木摩托支好,衝過去就想揪住蕭良的衣領子,好好收拾這個不知好歹的愣頭青一頓。

  蕭良伸手抓住周斌的手腕,盯住他的眼睛:“怎麼,你還敢撒野?”

  蕭良的手就像鐵鉗一般令周斌掙扎不得,沒有再抽這孫子兩巴掌,主要還是不想驚動周健齊。

  今天他主要就想削周斌這孫子的臉。

  “周斌,你出去!誰叫你過來的?”張斐麗站在辦公樓三樓朝着丈夫周斌厲聲叫道,她又怕周斌混賬勁上頭不聽勸,穿着高跟鞋急忙下樓走過來,拉住周斌要將怒氣衝衝的他往外拖。

  “張科長,還沒有到下班,你回到工作崗位上去,”

  蕭良喊住張斐麗,然後又平靜指着周斌說道,

  “給你十分鐘,你十分鐘不從廠區出去,我就給周健齊書記打電話,問一問周健齊書記,他要不要親自過來走一趟,將一個不知所謂開着摩托進廠鬧事的混賬東西帶走!”

  “好好,”

  見眼前這個愣頭青竟然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份,還將他老子搬出來,周斌氣急而笑。

  不過除了蕭良力氣太大,自己動手打不過外,更關鍵是看這孫子的架勢,真有可能將他老子周健齊叫過來,周斌也只能強按住內心的暴躁,指着蕭良的臉,惡狠狠的說道,

  “我記住你名字了!”

  “哦,你要記住我的名字,還是說你早就知道我叫蕭良?總不可能是周健齊書記吩咐你開着一輛破雞掰鈴木跑南亭村來耀武揚威的吧?”蕭良冷冷一笑,問道。

  “哼!”周斌冷冷盯了蕭良一眼,坐回摩托車點火加大油門,轟的就開出果汁廠。

  見蕭良知道她丈夫的身份,張斐麗也不再多解釋什麼,一臉難堪的先回辦公室去。

  蕭良看着周斌駕車離去的身影。

  他雖然前世沒有見過周斌,但知道他跟張斐麗結婚後,主要還是跟調到縣政府工作的他媽梁愛珍住在縣城,結識了一幫狐朋狗友。

  他一方面嫌張斐麗約束自己尋歡作樂,一方面又嫌張斐麗不懂情調,夫妻兩人關係很糟糕;張斐麗平時都主要住父母家。

  如果周斌與張斐麗的人生軌跡不發生改變的,張斐麗會在她跟周斌的女兒出生後纔會痛下決心離婚。

  周斌今天從縣城回到雲社,開摩托車過來接張斐麗下班,是想修復跟張斐麗的夫妻關係?

  又或者是周健齊嫌自己到南亭湖果汁廠後太安分?

  從這輛鈴木摩托,蕭良更多考慮的是第三種可能。

  那就是袁桐現在是縣委副書記、縣長周康元的祕書,而周斌他媽梁愛珍又是縣政府辦主任,是周康元身邊的大管家,完全不難想象周斌與袁桐已經建立起不錯的私交。

  無論是周斌先從周健齊那裏聽到他今天就調果汁廠,還是袁桐先在周斌跟前說起昨天夜裏被他狠狠譏諷過,周斌此時出現在這裏,最大的可能就是來試試他有幾斤幾兩,急着替袁桐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蕭良之所以毫無隱忍,就是考慮到他這次對周斌隱忍,不可能帶來好的結果。

  他現在忍氣吞聲了,讓周斌耀武揚威接張斐麗回去,然後晚上回去跟周健齊坐到一起喫飯,將市政府辦主任袁唯山公子袁桐跟他家之間那麼大的疙瘩說出來,周健齊接下來在鎮上對他會是怎樣一個態度?

  周健齊一旦態度突然發生轉變,很可能會直接壞掉他接下來就要走的那步棋。

  不過,周斌被他狠狠削了面子,以他二世祖的脾氣,是跑到性格陰沉的周健齊面前告狀訴苦,然後被周健齊教訓一頓,還是怒氣衝衝直接返回縣裏,找狐朋狗友喝酒發泄,讓狐朋狗友幫着想辦法找回面子?

  蕭良到雲社工作兩年了,是沒有見過周斌,但也能猜到周斌平時就煩性格陰沉的周健齊動不動說教——這點周健齊在鎮政府大院裏也好幾次開玩笑式的抱怨過。

  這就是重生帶來的最大優勢,他對勢態的掌握遠非常人所能想象,才能做出最正確的決斷,確保他接下來最關鍵的一手棋,不受干擾的落下去……

第38章 不可太親近

  蕭良走進辦公樓。

  辦公樓看熱鬧的職工,都紛紛躲回辦公室,沒人再敢提前下班。

  他們剛纔看到蕭良與以往完全不同的一面,心裏更多以爲蕭良新官上任三把火,逮住鎮黨委副書記周健齊的兒子就不管不顧殺雞儆猴,完全是年輕氣盛不懂分寸。

  他們都猜測蕭良後面有可能會被周健齊收拾,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這時候是不可能沒事來找蕭良觸黴頭的。

  要說難堪,也是周健齊的兒媳婦張斐麗難堪。

  蕭良回辦公室之前,先敲隔壁辦廠綜合科的門,見張斐麗坐在辦公桌後面一臉錯愕的看過來,另一個小姑娘劉薇薇抱起文件要找藉口離開,蕭良堵在門口沒讓開道,對張斐麗說道:

  “前幾天肖裕軍慫恿不知真相的村民毆打我,幸虧斐麗姐及時站出來阻止。我也知道斐麗姐是爲數不多自始至終相信我的人,一直想對你說聲感謝。剛纔我對周斌那樣子,也是看到廠子裏紀律實在有些散漫了,任由周斌開摩托直闖廠區轟油門,不加管束,實在有些不像話。我絕對不是針對斐麗姐你,你千萬不要多想……”

  張斐麗紅脣微張,清澈明眸瞪圓了盯住蕭良的臉,半天都忘了該說啥。

  蕭良雖然之前負責審計果汁廠的財務,她作爲廠辦綜合科的副科長,與作爲財務科科長何紅配合提供材料,接觸過好多次,但蕭良給她的印象就是清高傲氣,不愛搭理人。

  他啥時候有這麼親切的喚她姐?

  再說,蕭良現在是副廠長耶!

  小姑娘劉薇薇抱着材料站在門內,眼神也是怔怔在蕭良、張斐麗兩人的臉上打量:

  剛纔在廠門口狠狠收拾了人家的老公,威風抖足,一點臉面都沒有留,轉頭跑辦公室裏喊人家姐姐,說這一番話是什麼意思?

  劉薇薇高中畢業進廠才一年,她還未滿二十歲,她的人生經歷完全不足以叫她理解眼前是個什麼狀況。

  腦子有些卡殼。

  “對了,斐麗姐,除了生產停頓按照規定放假在家的職工外,其他應該正常上班的職工,廠辦要把考勤做起來。有事請假,也要將請假條交到你手裏,你一會兒跟各個科室再通知一聲。”蕭良又跟張斐麗說道。

  蕭良既然是代表鎮上進廠負責整頓生產的,且不管他到底想怎樣整頓生產,至少在這方面他的話語權是不會比顧培軍差的。

  張斐麗也是連忙答應下來,表示會立刻跟在辦公樓裏的職工通知一聲。

  蕭良知道張斐麗與周斌之間的夫妻關係早就惡化了,目前張斐麗大部分時間都住自己父母家,他當然不擔心今天這事會叫張斐麗心裏對他留下疙瘩,說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後,就帶上門離開了。

  …………

  …………

  過五點半,蕭良準備收拾收拾離開辦公室坐公交車回家,顧培軍這時候趕回辦公室來,將蕭良截住:

  “一會兒到我家喫飯去。你夜裏打算住哪裏?還是說在村委給你準備一間宿舍,你直接搬過來住?廠子現在的情況很嚴峻啊,我們可要做好打大仗的準備!”

  蕭良在鎮上的宿舍距離南亭村委就一公里多點,騎自行車都不要五六分鐘,他沒有想過要搬到南亭村委來住。

  蕭良走到辦公室門口,看過道里沒人經過,見隔壁張斐麗、劉薇薇的辦公室裏也已經人走室空,他跟顧培軍低聲說道:

  “至少在你正式擔任村支書之前,我們都不能表現得太熟。你這兩天要多找梁主任、汪書記他們彙報工作,夜裏有時間就到市裏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到我家再聊!”

  蕭良計劃裏最關鍵的一環,就是顧培軍要先在南亭村站穩腳。

  到時候就算鎮上對果汁廠還掌握最終決策權,但果汁廠的經營管理怎麼都不可能繞過顧培軍。

  不管是汪興民心虛謹慎,或是隱約聽說過他家的事情,蕭良短時間並不指望能贏得汪興民毫無保留的信任。

  不過,顧培軍深夜進獻材料,是汪興民拿下肖裕軍的關鍵功臣。

  顧雄在南亭村做了十多年的村會計,之後調到鎮上物資站工作,在南亭村、鎮上都是老人,人脈關係很深;顧雄的女兒顧玲又是民政所副所長,女婿也是隔壁溪口鎮的中層幹部。

  現在汪興民在雲社能信任的人手極爲有限,顧培軍是他不多的選擇。

  蕭良現在不想跟顧培軍走得太親近,就是怕引起汪興民對顧培軍不必要的戒心與排斥,更不要說周健齊、範春江二人更是大隱患。

  在顧培軍正式擔任南亭村黨支部書記之前,在他第一步棋落下之前,蕭良私下跟他見面,要儘可能安排在汪興民、梁朝斌以及範春江、周健齊等人的視線之外。

  顧培軍昨天翻來覆去沒有睡好,對如何振興果汁廠有他初步的想法,正心情激動想拉蕭良去他家喫飯,好好合計一番,卻不想蕭良搞得這麼神祕。

  “我跟你之前有過密切聯繫,你在汪書記面前也千萬不要說漏嘴。”蕭良不放心,又吩咐了一句。

  “這個我知道,我老頭子也吩咐過,沒有誰會喜歡自己徹頭徹尾被別人牽着鼻子走的,”顧培軍說道,“我還以爲你都正式派駐到我們南亭來了,我找你談工作上的事,不用太忌諱呢!”

  “……這事總需要有一個過渡時間。”蕭良笑了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