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路商途 第16章

作者:更俗

  要不然,他以後不僅不能找田建中算前世的賬,還得捏着鼻子喊一聲叔,多委屈自己啊。

  蕭良笑着跟他媽說道:“認清一些人的嘴臉,總比繼續被這些人糊弄住,要好多了;你看爸他現在活得多通透!”

  “你爸活得通透?”

  葛明蘭不屑小兒子的話,但看了丈夫一眼,也不想去揭丈夫的傷疤,岔開話題跟蕭長華商量道,

  “你被免職,小二沒能留在獅山縣裏,還被分配到鄉鎮,我當時還以爲鄉鎮會簡單一些,對小二未必是壞事,卻沒想到鄉鎮人心會是這樣的險惡。我覺得還是得想辦法,將小二的工作調回到市裏。哪怕以後兩個兒子都沒有什麼發展,一家人平平安安過日子最重要。我們現在也不要跟誰比,日子都不會過得比普通人家差,我知足了。”

  蕭長華沒有作聲,現在不僅僅是小兒子的工作調動問題,他還得考慮大兒子要是繼續留在市經貿委工作,與田文麗低頭不見抬頭見,內心會有怎樣的不堪。

  而黨政機關最是攀高踩低,他兩年前被踢到黨史研究室,大兒子在市經貿委就已經從人見人誇的青年才俊淪爲不受搭理的邊緣角色了。

  倘若市經貿委的同事,知道田文麗跟袁唯山的兒子好上,蕭瀟又是這場情變的失敗者,完全不難想象這些人會是怎樣的態度。

  見葛明蘭還沒有想到這點,蕭長華他又想不出解決辦法,也只能先默不作聲。

  蕭良這時候則不想輕飄飄的讓他爸媽不用擔心他的事,只是順着他媽的口吻說工作調動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事,得慢慢想辦法、找關係,今天時間不早了,催他爸媽早點去休息。

  反正他爸現在的處境,暫時也沒有辦法找到關係能很快將他調回到市裏來;至於他哥的事情,蕭良另有想法,但也得先跟他哥聊過再說。

  …………

  …………

  他爸媽回房間休息,蕭良坐在客廳整理思路。

  縣公安局中午突然叫停對肖裕軍的突擊審訊,蕭良就意識到整件事可能暫時沒有辦法再往下深挖了;袁文海的電話只是證實了這一點。

  蕭良心裏沒有氣憤,甚至都沒有什麼不滿,他現在更需要背住這份委屈,纔有資格跟鎮上提條件。

  南亭湖果汁廠雖然被肖裕軍折騰了幾年,拖欠上千萬外債,但生產的底子還沒有徹底垮掉。

  即便實際時隔二三十年,蕭良對果汁廠的瞭解,也是常人所難以想象的,他也很清楚這裏面蘊藏着怎樣的第一桶金。

  重生回到九四年,蕭良不是沒有想過先從這個爛泥坑跳出來。

  以他前世二三十年的人生經歷,現在就辭去公職離開東州,換一個地方從頭開始,也不愁沒有一番作爲。

  不過,他也必須承認,起步階段有沒有一個相對好的基礎,能不能借用到更多的資源,都將直接決定他未來發展的高度。

  再一個,他遠走他鄉容易,他爸都四十八歲了,倘若不能儘快從陳富山案的陰影裏擺脫出來,在黨史研究室還有多少時光可以給他鬱郁不得志的虛耗?

  他哥跟田文麗都鬧到這一步了,接下來倘若繼續留在市經貿委工作,跟田文麗抬頭不見低頭見,內心又得承受怎樣的煎熬?

  雖然袁桐、田文麗的事,以及陳富山案所牽涉到的是是非非,叫蕭良意識到他將來在東洲所要面臨的局面將更加的錯綜複雜,但這卻進一步堅定了他留在東洲發展的決心。

  逃避絕不是辦法。

  蕭良很清楚的知道,範春江、袁桐與三五年就可能出獄、還將坐擁兩三千萬鉅額資產的肖裕軍,以及他們背後的那些人,也不會止步不前。

  他們甚至有可能會跟陳富山案涉及的一些人緊密勾結在一起,在東洲發展成更頑強、頑固的勢力!

  他現在逃離東洲,有朝一日要怎麼從這些人頭上討回公道?

  就因爲自己在別的地方發展,十幾二十年後也有一番作爲,就能作爲過江龍重回東洲市,幹翻這羣坐地虎、地頭蛇?

  不可能的。

  最好的選擇就是他紮根在東洲,成爲比這些人更強勢的坐地虎,才能將他們死死踩在腳底下,一輩子都翻不出身來。

  當然了,面臨的局面越發錯綜複雜,意味着他未來發展需要更縝密的規劃與部署。

第32章 兄弟談心

  “你怎麼還不睡?”

  蕭瀟過了十二點才稍稍振作精神走出臥室,看到蕭良還坐在餐桌旁,在臺燈前寫着什麼,無精打采的問道。

  蕭良合上筆記本,要他哥坐下來,從玻璃櫥裏翻出他爸的一盒紅梅,拿玻璃杯蓄了一些水當菸灰缸。

  “我這次出事,看上去是人倒黴喝冷水塞了牙縫,正好撞到這事了,但本質我只是無足輕重、可以任意拿捏的一個小角色。倘若爸他沒有被免職,這種倒黴事會發生我身上嗎?倘若爸他還是市委辦副主任,田家會攀高踩低、田文麗會棄你而去嗎?倘若爸他沒有被免職,我們家這兩年會挨那麼多的白眼,就連親戚朋友,連蕭家那些人都跟我們形同陌路嗎?”

  蕭良對他哥循循善誘道,

  “當然,我說這些也不是抱怨命呤颤N的,現在也不知道爸他有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我們兄弟倆爲什麼不能先站出來?”

  蕭瀟正經歷他人生最慘烈的一次挫敗,沒有細想蕭良說話爲何突然這麼成熟起來,而是陷入更深的沉默與迷茫中:“……”

  蕭瀟在市府機關工作快三年了,眼界要比普通人高多了,但也覺得父親曾經擔任的職務,可能是絕大多數公職人員這輩子都未必能到達的巔峯。

  倘若都不指望他們的父親東山再起,他們兄弟二人再站,又能站到哪裏去?

  見他哥眼神明亮了許多,蕭良示意他們回房間談,避免他爸媽在臥室聽到他們在客廳裏盤算,跑出來數落他不腳踏實地想瞎折騰。

  他媽剛從單位分到的那套小戶型,就在附近不遠的小區裏,但這時候正在裝修,準備給他哥與田文麗當婚房用。

  平時蕭良回市裏,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跟他哥睡一個房間。

  房間進門右手是一張簡易衣櫥,往裏是兩張單人牀靠兩側的牆壁擺放,牀頭頂住南面的窗戶以及一張長木板做的簡易書桌,桌面以及桌下塞滿了他跟他哥這些年積累下來的書籍。

  蕭良將充當菸灰缸的玻璃杯放書桌上,說道:

  “肖裕軍的案子肯定還牽涉到不少人,但現在縣裏有人出面干預,應該不會再往深裏挖了。這事我不覺得有什麼,經歷這次事後,我也決定不再做眼睛揉不進沙子的那種人。不過,我既然受了委屈,鎮上卻不能就這麼算了。今天夜裏回來之前,我已經在我們鎮黨委書記汪興民那裏拋了一根線,說我還會繼續跟進南亭果汁廠貪腐案的調查。其實縣裏都有人干預了,南亭湖果汁廠再查下去,也就是那麼一回事,關鍵還是南亭湖果汁廠後續怎麼處理。這兩三個月來,我斷斷續續負責對南亭果汁廠的財務審計,肖裕軍、何紅這些人被抓進去了,鎮上可以說沒有誰比我更瞭解南亭湖果汁廠的情況了,我打算接下來接手南亭果汁廠……”

  “……”

  這幾天都爲洗清嫌疑的事奔波,蕭瀟哪裏想到蕭良竟然早就在考慮這些,震驚的問道,

  “就算你們鎮上同意你接手果汁廠,你能做什麼?南亭湖果汁廠叫肖裕軍折騰了這些年,底子都被掏空了吧?要不然,就算鎮上願意補償你,也不可能讓你接手果汁廠啊……”

  蕭瀟畢業進入市經貿委工作有三年了,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懵懂青年。

  他知道倘若果汁廠涉及的利益很大,指不定多少人盯着,想從裏面刨肉喫呢,怎麼都不可能輪到蕭良去接手。

  就算鎮上覺得這次事很虧欠蕭良,也大可以從其他方面給予補償。

  唯有被肖裕軍這些人狠狠折騰過,底子被掏空的南亭湖果汁廠,甚至還有可能成爲糟糕透頂的爛攤子,鎮上纔有可能考慮作爲補償讓蕭良接手。

  而這個接手,目前也絕不可能是讓他全面接管。

  南亭湖果汁廠作爲南亭村辦企業,鎮政府有監管權,這也是蕭良之前負責對南亭果汁廠進行財務審計的原因,但南亭湖果汁廠的所有權以及經營權,還是屬於南亭村集體。

  鎮上同意蕭良接手南亭湖果汁廠,也只能下達行政命令,使蕭良作爲駐村、駐廠幹部,專門負責對南亭村及南亭湖果汁廠的監管與聯絡。

  蕭瀟想不明白蕭良費勁接手南亭湖果汁廠,想幹什麼,又能幹什麼。

  蕭良將手邊一份東洲晚報翻開來,將刊登紅桃Q廣告的那一頁,攤給他哥看。

  蕭良原本想等事情有了一定的進展之後,才考慮說服他哥參與進來,但誰能想到他身上也有“瞌睡剛好有人遞枕頭”的好事發生。

  他哥經歷情變,內心受挫之餘,必然激起有朝一日叫田家人刮目相看的志氣來,同時他哥繼續留在市經貿委工作,跟田文麗低頭不見抬頭見,內心也會非常的難堪。

  他現在正好可以將一些事交給他哥去做。

  “保健品?怎麼,你想南亭湖果汁廠以後生產類似紅桃Q的保健品?不過。果汁廠那條生產線,似乎不能改做保健品吧?”

  蕭良之前斷斷續續負責對南亭湖果汁廠財務審計了三個月,有什麼問題也會跟他哥討論;蕭瀟對南亭湖果汁廠的情況還是有一定了解。

  不說保健品生產前段藥材提取、淨化、配製等工序了,常見的保健品口服液玻璃瓶通常都只有十幾毫升容量,而南亭湖果汁廠熱灌裝生產線目前生產的是三百毫升果飲,再怎麼改造,也難以實現對二十毫升容量的口服液進行熱灌裝生產。

  “保健品也不一定就是口服液,也可以是小瓶的湯劑——配方與生產工藝,哥你能幫我搞定?”蕭良笑着問道。

  國內保健品市場八六年就已經大規模啓動了,娃哈哈兒童營養口服液,就是那個時代的產品。

  保健品市場火爆發展到今年,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了,市場宣傳漸漸瘋狂,各大廠商肆無忌憚將旗下產品吹得天花亂墜,吹成包治百病的神藥,但對畢業後就進市經貿委工作,又恰好對接過市製藥廠等單位的蕭瀟來說,則沒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神祕感。

  不過,突然聽蕭良說要他負責搞定配方與生產工藝,蕭瀟也有些發懵。

  他在市經貿委是對接過市製藥廠的聯繫工作,也認識市製藥廠的一些幹部職工,甚至私交還不錯,但市製藥廠也不從事湯劑類保健品的生產,他可完全沒有底氣說可以搞定配方與工藝的事情。

  蕭良看了一眼手錶,都凌晨兩點鐘了,拍了拍他哥的肩膀,說道:“交給你肯定沒問題的,你先幫我聯繫市製藥廠認識的朋友,看有沒有門路。我先去洗澡了,明天一早還要回鎮上。”

  九四年介入保健品市場,難點不是配方跟配製工藝,當下主流保健品壓根就沒有什麼科技含量,只要有相關專業背景,蕭良不覺得搞定配方與工藝會有多大的問題。

  也從來沒誰說過保健品一定要做成口服液,一定不能做成小瓶湯劑形式。

  真正的難點在於這時候要如何從八十年代中後期就漸成規模、九十年代以來就逐漸瘋狂、混亂的保健品市場裏,殺出一條血路。

  難點在於如何從九五年底、九六年初國家對保健品市場混亂局面的大整頓中生存下來。

  難點在於營銷體系有效控制與管理,確保不被混亂不堪的營銷體系喫掉所有的利潤,最終一無所得。

  當然,蕭良也需要南亭湖果汁廠的無菌熱灌裝生產線,要不然他也沒有辦法空手變出產品來……

第33章 清晨

  睡了三四個小時,叫清晨的鬧鐘吵醒。

  蕭良看到他媽已經在廚房裏忙碌,洗漱好就跑過去幫忙。

  早餐除了粥、醬菜外,還有昨天夜裏剩下的一些肉菜。

  家裏沒有冰箱,這天不趕緊喫了,到夜裏大家下班回家,飯菜都要餿掉。

  蕭良看他哥沒有怎麼睡,氣色不算太差,看來保健品配方跟生產工藝這事,暫時將他的注意力轉移過去了。

  蕭良從他爸手裏搶過今天的晨報,翻看了一遍,除了九四年美國世界盃開幕外,其他新聞都沒有什麼印象。

  看到他媽拿着一疊報紙包裹的東西坐過來,隱約還有些樟木氣味,蕭良疑惑的問道:

  “媽,怎麼回事,一早這麼嚴肅的盯着我看。”

  “我跟你爸合計了半夜。你工作調動一時半會可能沒辦法解決,但還是要儘可能跟鄉鎮上那些人少接觸,你怎麼可能鬥得過他們?你以後能住家裏就住家裏,坐公交車要轉車,不大方便,你拿這錢去買輛摩托車……”

  從市區到雲社鎮上,只有十一二公里,但這個年代橫穿宿雲山的鄉鎮公路狀況很一般,公交車行駛緩慢、沿途停靠站點也多。

  蕭良算上從家到九路公交車的始發站師範學院有兩站地,再算上中途等車的時間,他每天乘坐公交車往返雲社,單程差不多都要一個小時以上。

  這在九十年代的東洲市,已經算是相當了不得的通勤時間了。

  要是有輛摩托車,通勤時間只要二十分鐘就夠了。

  “我就算回家住,坐公交車也沒啥不方便的。”蕭良說道。

  “給你錢就拿着。現在家裏只有四千塊現金,要是不夠,家裏還有一張定期快到時間了……”葛明蘭不由分說的將錢塞蕭良手裏。

  喫過早飯蕭良拿了他爸的報紙就出門,這時候正值早高峯,走到巷口看經過的城區公交車就像沙丁魚罐頭,塞得滿滿當當。

  九十年代公交車上盜竊異常活躍,蕭良想了想,還是步行前往兩站路外的師範學院,從那裏坐上前往雲社的九路公交車。

  公交車緩緩行駛到宿城鎮上時,蕭良隔着車窗,看到林羲站在站牌前,沒有看到何紅她媽的身影。

  蕭良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七點半鐘,初夏的太陽剛升過樹梢,林羲揹着沉重的書包站在站牌前,眼睛有些紅腫,嘴脣緊緊抿着,似乎下一刻就會哭出聲來。

  站牌前還有幾個人同時在等公交車,與林羲拉開些距離,正竊竊私語。

  雲社與宿城兩鎮同屬於獅山縣,但隔着宿雲山,兩鎮的聯繫沒有那麼密切;之前強姦未遂案好幾天都沒有傳到宿城鎮來。

  不過,林學同昨天搞出的動靜更大,前後有好幾百個村民圍觀,消息一天之間在宿城鎮上傳遍,也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蕭良坐在後排不動聲色看着林羲揹着書包上車來,費勁的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紙幣買了車票。

  他的目光從小姑娘身上移開,落回到擱膝蓋的報紙上,片刻後眼前暗了暗,抬頭見小姑娘神情複雜的站在自己跟前。

  九路公交車,上午進城比較擁擠,下鄉卻很空曠,車裏有很多空位。

  說實話,蕭良面這時候也有些猝不及防,看小姑娘的神情很顯然已經猜到他的身份,實在不知道要跟小姑娘說什麼。

  小姑娘咬着嘴脣,默默坐到蕭良邊的空位上,然後將沉重的書包卸下來,放在膝蓋上。

  蕭良伸手將書包接過來,放在左手邊靠窗的空位上,見小姑娘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他也就沉默着繼續看手裏的晨報。

  到雲社鎮上,蕭良將書包拿過來,幫小姑娘背上,看着她下車先往不遠的鎮初中走去,他才往北面的鎮政府大院走去。

  經管站在辦公大樓的二樓,站長杜學兵也沒有獨立辦公室,與三名幹事、兩名借用人員共用一間大辦公室。

  不過,蕭良趕到辦公室,除了停職接受調查的杜學兵外,其他人都沒有到崗。

  蕭良拿着熱水瓶到開水房打了水,給自己泡上一壺濃茶,然後將辦公室角落的報夾擺到辦公桌上。

  現在還沒有互聯網,要重新熟悉這個時代的點滴細節,最好的方法就是翻報紙。他不確定汪興民一定會主動找他,但他應該有些耐心,正好翻翻今年的舊報紙。

  “蕭幹事,你這麼早就來了啊,昨天汪書記不是說給你放兩天假好好歇一歇嗎?”一個圓圓臉蛋的女孩從門外探頭,問道。

  圓臉蛋女孩是黨政辦的另一名幹事吳雲,看到她,蕭良先是臉色一陰,但將報紙放下來,又笑眯眯的說道:

  “我昨天跟梁主任說了,現在縣裏調查南亭果汁廠的問題,我對南亭果汁廠的情況比誰都清楚,我這個節骨眼在家裏休息,不是耽擱縣裏辦案嗎?吳雲,辦公室裏沒有其他人,你突然跑過來,就不怕我這個強姦犯對你怎麼樣啊?”

  吳雲兩年前跟蕭良同期分配到雲社鎮政府工作,一開始對蕭良也比較親近,中午晚上休息時間,動不動就喜歡跑到蕭良的宿舍裏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