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這意味着姓蕭的有信心今年同步從市場攫取超過三億的超額利潤啊。
“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作什麼,”袁桐笑着說道,“姓蕭的大把撒錢,很顯然是判斷廣告法的實施,對整個市場的影響會非常有限。如果他的判斷沒有錯,這對我們難道不是好事啊!”
廣告法即將實施,由此會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嘉樂不可能注意不到。
朱金奇、張健之前擬定的策略,也是跟金銖、紅桃Q這些主流保健品廠商一樣,就是實施“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下一步將市場工作重點放到市場執法機構覆蓋不到的農村地區去。
當然,這不意味着他們就以爲能完全避開廣告法實施造成的衝擊。
雖然他們不是沒有考慮過對農村與城鎮市場實行不同的宣傳策略,但這時候要求嘉樂草創、沒有經過整頓的銷售團隊,同時執行一套新的、標準更高、更苛刻的宣傳策略,要求似乎略微高了一些。
因此,這段時間他們一方面爲節節爬高的日銷而歡欣鼓舞,另一方面也沒有辦法完全否認內心的隱憂。
不過,這時候聽袁桐這麼說,大家酸澀不已的情緒下,卻也放寬心不少。
是啊,蕭良的囂張跋扈,以及雙方在過去這段時間裏所形成的種種尖銳矛盾,他們的臉都快被抽腫了,肯定不樂意看到“腦健靈”有如巨鯨吸水般從市場裏狂撈利潤。
這比他們虧錢還要難受。
不過,他們又不得不承認人家確實是有過人的商業才華;他們在江省的基礎日銷都做到快三萬盒了,都還沒有實現盈利呢。
既然人家都如此樂觀判斷後面的市場,他們此時的隱憂似乎也沒有必要了。
哪怕短時間裏會有一定的衝擊,但也可以相信很快會過去。
好奇怪的感覺,既巴望這孫子有朝一日被殘酷的市場狠狠打臉,內心卻期待這孫子判斷市場真的有一手,至少這次不要出簍子!
“操!”
孫仰軍心情最鬱悶,忍不住罵了一句髒口,盯着在場的腥耍瑥妵沧刃牡膼簹猓f道,
“不管別人了,現在我們能不能掙住這張臉,一切還要看我們自己!”
朱禕琳平時不喜歡跟嘉樂的人接觸,但一月一度的業績通報會,她還是要參加的,見平時看上去儒雅、風度翩翩的孫仰軍,這一刻面容竟然有些猙獰扭曲,也是暗暗詫異:之前不過是鬧出誤會,畢竟也是擔憂作風放浪的蕭良對孫菲菲有什麼企圖心,現在誤會解除了,應該是件好事,但他內心竟然這麼在意?
第281章 雞飛狗跳的生活
市電鍍廠的職工宿舍樓,是建於六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樓,經過四十年的風吹雨打,紅磚牆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斑駁。
樓梯間鐵欄杆扶手也是鏽跡斑斑,很多連接件都已經鬆脫,讓人懷疑身子靠上去,扶手就會整個垮落下去。
樓道里陰暗狹窄、潮溼悶熱,僅有兩隻亮着的白熾燈,也是蒙了厚厚一層油灰。
蚊蠅在過道里飛舞。
市電鍍廠是諸多市屬國營廠裏效益最差的,職工住房問題猶爲困難。
很多職工結婚生子,都還擠在職工宿舍樓裏,沒有機會搬到稍微寬敞一些的公房裏去。
單間宿舍的空間有限,擠進一家老小想轉身都難,沒有獨立的廚房、衛生間,就將直接將小煤球爐擺放在過道里,架起案板當廚房做飯炒菜。
過道牆壁早就被燻得油膩烏黑;各家雜物堆放也都千方百計的尋找空間擺放。
此時正值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時間,原本還頗爲寬敞的過道,此時就算是側着身子也擠不過去,周軒只能不斷的跟人打招呼:“借過,借過!”
與電鍍廠的職工宿舍樓相比,周軒都覺得他與邵芝華結婚,能在學院家屬區分到一套四十多平方的小公寓,是極其幸吡恕�
走到張叔毅他家門口,沒等周軒抬手敲門,裏面就傳來女人尖銳的喝斥聲:
“在領導面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整天抱着這書啃有個屁用?我上了十二小時的班,骨頭都要累散架了,你也不說把家裏收拾一下!蓉蓉有沒有放學,你都不關心一下!你現在纔想起來,你現在去托兒班接個鬼啊?別去了,蓉蓉到我媽家裏去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嫁給你這個沒用的男人,啥啥不行!”
周軒朝蕭良尷尬一笑:“這就是普通人雞飛狗跳的生活,小蕭總以前肯定接觸不到吧。”
蕭良笑了笑,抬手敲門。
隨着敲門聲,門裏的喝斥聲戛然而止。
片晌後一個三十歲不到、面容秀麗卻難掩憔悴的女人打開門探出頭來,疑惑的看了蕭良這張陌生的面孔兩眼,覺得小夥子還挺帥的,接着纔看到周軒,驚訝問道:“周軒,你怎麼有空跑我們家來了?”
門後就一個單間,除了一張掛着尼龍蚊帳的鋼絲牀、一張靠牆壁的舊衣櫥——衣櫥還斷了一條腿,拿塊磚頭墊着,裏面的衣服、被褥塞滿,都要溢出來;一張靠窗戶的書桌兼餐桌擺滿書跟餐具,不大的房間裏被雜物堆得滿滿當當的。
最醒目的還是一摞摞拿繩子捆着的書,房間裏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張叔毅穿着大褲衩、背心,悠然坐在書桌後,也看不出被老婆怒斥有什麼不痛快的,轉頭看到周軒也很驚訝,問道:“你小子怎麼跑過來了?”
周軒與張叔毅還是經常聚的,但因爲張叔毅家裏實在太狹窄,想着一塊喝酒,都會提前打電話到電鍍廠,又或者走到職工宿舍樓下,扯一嗓子直接喊張叔毅下去會合。
“嫂子又在收拾老張呢,他今天什麼地方惹你不開心了?”周軒跟張叔毅的寒暄道。
“今天真是叫他給氣死了。難得他下午有空,讓他去學校接蓉蓉,他竟然看書把這事完全給記了。我都給他氣出心臟病來了。”女人一邊數落,一邊讓出空間讓周軒領着蕭良往裏坐。
“我過來找老張喫飯,再順便介紹個朋友給他認識。”周軒見屋裏實在沒有落腳的地方,就在門口直接招呼張叔毅出去說話。
張叔毅麻利的穿了一件襯衫,女人卻沒有阻攔,還是暗地裏摸出兩張五十元錢塞給自家男人。
蕭良看到這一幕,跟女人說道:“嫂子一起過去吧。”
“走吧,老周都不是外人。”張叔毅大大咧咧的跟妻子說道。
蕭良目前將化工系青年教師以及近兩年剛畢業或正在讀的研究生所寫的論文都瀏覽了一遍,又通過孫楚辭、邵芝華、周軒他們的介紹,目前也就確認張叔毅、沈奕兩人在研究領域的潛力比較大。
沈奕是化工系的青年教師,連講師|助理研究員暫時還沒有評上,目前是工學院化工系內部進行工作調整,直接將他安排到實驗室的籌建工作中。
張叔毅卻是市電鍍廠的工程師,需要從市電鍍廠辭職,或至少申請停薪留職,才能跳出來。
周軒原本要將張叔毅這事包在他身上,想着抽空過來找張叔毅說一聲就行。
不過,蕭良將張叔毅挖過去,不是放在別人的手下使用,是直接給自己找研究助理,不能吝嗇親自跑一趟。
當然,要是感觀並不好,蕭良也就不提他直接用人這事,會將張叔毅扔到團隊裏,另外再找合適的研究助理——因此,見面之前,他也沒有讓周軒給張叔毅通氣。
這棟筒子樓裏住的都是市電鍍廠的普通青年職工,很多都成家了,卻被迫擠在狹窄的陋室裏,大概都聽到張叔毅剛被他妻子厲聲喝斥,這時候看到他們四人從過道擠着出去,都拿這事笑他:“張工看書又忘了去接蓉蓉,挨老婆訓了?”
“你說你讀這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跟我們一起擠這破樓裏?也沒見你跟着廠領導喫香的喝辣的去,也沒見你給咱們廠帶來什麼效益啊,倒害得自己家裏快揭不開鍋了………”
張叔毅脾氣卻是溫和,對左鄰右舍談不上有什麼惡意的調侃也是不惱,還笑罵着回應一兩句。
才六月中旬,外面的天氣不算太炎熱,正值黃昏時分涼風習習,但宿舍樓裏太狹窄悶熱了,蕭良走下樓,纔不多會兒工夫,襯衫都叫汗水給浸溼了。
張叔毅從秣陵理工大學畢業進入市電鍍廠,就算得不到提拔,卻也是幹部身份,但工作接近十年,還跟妻子、女兒擠在狹窄的職工單身宿舍裏,主要也是剛進廠時太年輕氣盛,工作中處處圖表現,卻不知道哪裏得罪了領導。
早幾年張叔毅在廠裏沒有爭取到分房的機會,等他成長爲廠裏的技術骨幹,市電鍍廠的效益卻一落千丈,連給職工發放工資都困難,沒有能力籌資、集資建房,能拿出來騰換的公房就更加緊缺。
兩年前,張叔毅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換房的機會,但他思慮再三,決定將那套大不了多少的一室戶讓給別人,換了到工學院讀在職研究生的推薦機會。
然而在這個做導彈不如賣茶葉蛋的年代,張叔毅的這種行爲,無疑又成爲普通職工羣腥⌒Φ膶ο蟆�
他妻子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艱難生存,難免會滋生很大的怨氣。
張叔毅技術高,偷偷在外接些私活補貼家用,解決不了住房問題,收入卻也不算低。
他爲人爽快,走到職工宿舍樓外面,找了一家看上去還算不錯的餐廳坐進去,點了幾樣炒菜、一件啤酒。
張叔毅見蕭良酒喝很少,還專門找他問很多電化學研究上的問題,還以爲是工學院化工系剛招進去、還有些靦腆老實的年輕教師,一邊跟周軒吹啤酒瓶、長吁短嘆聊人生苦短,一邊很隨意的跟蕭良聊技術上的事,還勸蕭良:
“蕭老師你剛進工學院,聽哥一句勸,真別考慮走學術這條路。太難,條件太有限,做不出什麼東西來。你得學你周哥,轉行政。哪怕前面得當好些年的孫子伺候人,但年頭熬得足夠長,級別總能一步步熬上去,不愁沒有做大爺的時候。我進電鍍廠,選了技術崗,沒有選行政崗,就喫了大虧!”
“自己沒本事,不要怨路子沒走對。”張叔毅妻子對丈夫沒有好臉色,嗆聲道。
“現在東洲電鍍廠挺多的,你技術這麼好,爲什麼不直接跳出去?”蕭良笑着問道,“你哪怕到家小廠當廠長、車間主任,也比熬在市電鍍廠強啊。”
蕭良他們是靠着餐館大堂的牆壁而坐,沒等張叔毅回答這個問題,旁邊包廂的門打開來,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站包廂門口,說道:“我說怎麼聽着像你跟文霞的聲音,原來真是你們啊。你們跟周軒也來這裏喫飯了啊?”
“哥,你跟誰在這裏喫飯?”
張叔毅的妻子韋文霞,探頭朝包廂裏看了一眼,隨之臉色有些陰鬱的轉回頭來。
“陳廠長、張主任他們,周軒也認識的,湊一桌喝唄。”
韋文聰也不顧周軒有意推辭,就熱絡的走出來,拉周軒進包廂,招呼服務員將外面這桌的酒菜都端到包廂裏去,記到廠裏的賬上。
蕭良太年輕,韋文聰就以爲他是周軒的跟班,就沒有考慮他的意見。
張叔毅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便,站起來招呼周軒:“沒想到還能蹭一頓公款喫喝,咱也別客氣了!”
蕭良聽周軒介紹過張叔毅岳父家的情況。
張叔毅的岳父是市電鍍廠的老技工,妻兄韋文聰高中畢業也進了市電鍍廠工作,開始也只是普通工人,卻比張叔毅開竅早,仗着幾分姿色,追求市電鍍廠一個老領導的女兒成功得手,這幾年也提了幹。
韋文聰目前是市電鍍廠廠辦綜合科副科長。
不要看市電鍍廠效益一塌糊塗,但提了幹,勉強算是廠中層領導,在街巷市井間,韋文聰就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韋文聰他的妻子幹部家庭出身,有點傲氣,挺瞧不起張叔毅一家,這些年鬧出不少矛盾,但韋文聰對妹妹、妹婿還是不錯的。
張叔毅暫時放棄換房,選擇報考工學院的在職研究生,也是韋文聰在背後出力。
對蕭良來說,很多事是輕而易舉的,但對普通人來說,一個在職研究生的推薦名額,就是緊缺資源。
目前在職研究生主要還是定向委培性質,需要原工作單位參與簽署三方協議,拿到文憑後也需要回原單位工作;原工作單位也會承擔學費。
蕭良拿起餐桌上的煙、打火機塞手提包裏,跟着走到包廂門口,除了兩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外,卻意外看到大堂哥蕭嘉、二堂哥蕭意也坐在包廂裏面。
蕭良不知道市電鍍廠有什麼項目或者資源值得兩個堂兄費力鑽營,愣怔了一下,但這時候他已經站到包廂門口,退出去也不合適,就拉了一把椅子坐門口………
第282章 抬起頭顱皇冠不掉
“蕭良!你怎麼也在這裏?”
蕭意看到蕭良走進包廂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很是意外的問道。
“跟朋友一起過來喫飯,沒想到都是認識的。”蕭良坐下來,很是隨意的說道,卻也不可能跟蕭嘉、蕭意具體說他到底談什麼事。
“……”蕭嘉卻是冷冷看了蕭良一眼,隨之眼神從蕭良臉上移開,就當蕭良不存在一般。
蕭長華突然間成爲新市委書記的嫡系心腹,不僅東山再起,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擔任市委副祕書、市委辦主任職務,要說驚擾最大的,還是蕭家內部。
東洲縣處級幹部,其實是一個不小規模的羣體,或者說圈層。
在這裏面,各區縣以及強勢市局的一把手,肯定是最領風騷的。
市委辦主任,也許權勢不如區縣書記、大局一把手,審批權力也極爲有限,平時以事務性工作爲主,但直接服務於市委書記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在這個圈層的特殊地位。
蕭長華還未滿五十歲,就這點,就已經遠非快從寧海縣委副書記位子退休的蕭家老大蕭長軍能及。
而蕭家老二蕭長振更只是西港區一名普通的中層幹部,跟蕭長華比更是望塵莫及了。
就目前而言,沒有誰會覺得蕭長華退休之前進入地市級圈層,會是什麼問題。
蕭長軍今年就要退休,正值蕭家青黃不接之時,蕭長華異軍突起,本來可以說是意外之喜的,但奈何蕭家兄弟之間的裂痕太深、太深了。
蕭家老大蕭長軍是極其市儈之人,是真正的老官油子。
此時老三再次發達了,他內心是有難言的酸澀,夜裏睡醒了,好幾次都要咬住被角才能再次入眠,但他同時也清楚,並非從此各走各的陽光道、各過各的獨木橋就能相安無事的。
也許老三做不出手足相殘的事來,更不可能刻意踩踏小輩。
但是,老三家那位呢,老三家的兩個小子呢?
但是,那些知道蕭家舊事卻一意想着討好老三家,又或者僅僅是爲避嫌、不想無意間得罪老三家的那些人,會不會從此成爲其他幾家子女經商或從政的巨大障礙?
老二蕭長振多少有些不以爲意,但蕭長軍在這個官場浸淫了大半輩子,太清楚種種潛規則了。
這幾乎是一定的!
老三東山再起之前被踢到黨史研究室動輒受人奚落,大兒子蕭瀟從一個人人誇讚的青年才俊,突然淪落爲狗都嫌的存在,還動不動就被人敲打,小兒子蕭良名校畢業卻被踢到鳥不拉屎的鄉鎮,以及田家的翻臉無情,都是明證。
因此,不管多少次被拒之門外,蕭長軍這個端午節還是一如既往押着兒子登門送禮。
只是,人生正得意,自以爲事業做得風生水起的蕭嘉,卻理解不了他父親蕭長軍的隱忍與苦心。
之前他心裏或許爲他父親蕭長軍做的那些事,有感到一絲內疚,但幾次陪同登門,乃至找到市委大院拜訪都喫了閉門羹,他心底對無情的三叔蕭長華反倒滋生起怨恨來。
端午節他帶蕭意、蕭玲、蕭芳三個兄弟姊妹登門送禮,也是先在家裏吵了一架,拗不過他父親蕭長軍的脾氣被迫爲之;事後得知送上門的禮品,竟然被他三叔都扔到老太太那裏,他一氣之下,將這些禮物統統扔到垃圾桶。
這事過去才十來天,他見着蕭良怎麼可能有好臉色?
至於說蕭瀟、蕭良兄弟倆在雲社創辦公司的事,蕭嘉一個是心裏極度厭惡,不願意去了解,也極其反感別人在他面前提這些事。
一個是他打心底認爲蕭瀟、蕭良兄弟二人,跟他一樣,就是利用家裏的資源撈錢。
就算蕭瀟、蕭良兄弟倆現在也發了財,甚至身家比他還要豐厚,但難道非要如今也有三四百萬身家的他低下頭顱,巴結過去嗎?
只是蕭良走進包廂,蕭嘉、蕭意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把其他人徹底搞蒙了,就連周軒也是跟着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眼前是怎麼回事。
他又不知道蕭家這些年所經歷的幽微曲折。
卻是蕭意一臉尷尬的跟那兩個中年人解釋:“蕭良是我三叔家的,我都不知道他跟韋科長的妹婿是朋友。”
現實中兄弟幾個在結婚之前,可能關係都還不錯,但在結婚後叫小心眼的女人摻和進來,爲雞皮蒜毛的破事都能鬧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