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陳明啓停職接受調查,立即安排劉海鵬暫時代理大酒店總經理,馬上就召開黨組會議宣佈,確保明天的接待活動不出大的岔子,”
蕭長華拿手提電話,頭痛的敲了好一會兒,纔想起劉海鵬家的座機號碼,撥了出去,
“海鵬,你還沒有睡下吧?你現在立即到東洲大酒店來跟我會合。羅書記決定接下來一段時間,你暫時代理東洲大酒店總經理一職,等你過來,這邊就直接召開酒店黨組會議宣佈羅書記的決定。現在的接待任務很重,現在可以說是陣前換將,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蕭長華撥了王行揚家的電話,通知他現在也趕到東洲大酒店來見面。
兩通電話撥出去,蕭長華坐沙發上,也不禁疲憊的閉上眼睛思考問題。
蕭瀟沒有經過這樣的場面,內心激盪,神色緊繃,想到整件事情裏的利害,錢採芸沏好茶端過來,他拿起茶杯,手都禁不住有些發抖。
“沒事情的!”蕭良安撫的拍了拍他哥的肩膀。
“朱瑋興要是不甘心忍氣吞聲,再加上酒店突然搞這樣的調整,接待活動很有可能會鬧出大紕漏,會害羅書記陷入被動啊。”蕭瀟還是年輕,他哪裏有經過這樣的場面?這時候想要後果的嚴重性,忍不住後怕的說道。
錢採芸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但也能從蕭瀟緊張不安的神色感覺到事態的嚴峻,神色不安的站在一旁。
蕭良笑笑,有些事不是他安撫他哥就行的,一定要經歷過,才能學會從容、鎮定。
他看向許建強說道:
“許哥,今天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消停呢,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我回去也沒有什麼事做,留下來還能蹭你一頓夜宵。”許建強笑道。
蕭長華睜開眼,朝許建強頷首。
就像蕭瀟說的,這次市裏動用這麼多資源,前後調動這麼多人,精力籌辦的大型招商活動真要搞砸了,必然會叫市委書記羅智林陷入極大的被動之中。
到時候蕭長華不僅聲望大跌,很可能接下來做什麼事,都會被其他常委牴觸,與市長鍾雲峯的關係也會惡化。
到時候就算羅智林不責備他,蕭長華他自己也沒有臉再繼續留在羅智林身邊工作了。
許建強肯定也是能想到這裏面關竅的,但他這時候選擇留下來,是對羅智林的支持,更是他對蕭家的堅定支持——畢竟整件事的導火索,都是他跟蕭良父子身上。
市委辦檔案處副處長劉海鵬、黨史研究室主任王行揚兩人家都住在附近,不到十分鐘,兩人都分別騎自行車趕到東洲大酒店。
蕭長華也沒有另外找地方,就在大堂一角的休息區裏,跟他們詳細說了今天夜裏發生的情況以及羅智林書記的決定:
“……陳明啓停職接受調查,羅書記要海鵬這時候扛起重擔,將酒店工作全面負責起來。另外,羅書記決定接下來幾天,參加幾次重點投資商的交流活動,是臨時插入行程的。我這段時間要兼顧的事比較多,羅書記希望行揚你能抽出時間來,具體盯一下這幾場交流活動的安排——你們有沒有思想準備?如果願意這時候站出來承擔重任,我們就一起先去見樂副市長與袁唯山!”
“思想準備肯定沒有啊,但做唄。”劉海鵬很光棍的說道。
第219章 危機也是機遇
劉海鵬作爲機關老人,雖說早就解決了正科級待遇,也下去掛職了兩年,但市委機關裏的位子太緊缺了,他今年初回到市委,還是隻能擔任市委辦檔案處副處長(副科職位)。
他前後差不多有七八年,待在這個位子上沒有挪過一步,眼看都要熬過四十歲了。
東洲大酒店總經理歷來都是接待辦(處)主任兼任,甚至可以說是含金量極高的正科職之一。
劉海鵬現在暫代總經理一職,將位子佔住,只要將這次接待活動做好,去掉代字,可以說是直接解決正科職位的問題。
國企改制,市裏幾次討論要提高大酒店的行政級別;同時接待辦主任及大酒店總經理,也有市委辦副主任兼任的先例。
現在這個節骨眼頂替陳明啓上陣,挑戰性肯定很大,稍有不慎,極可能會跟着蕭家跌入谷底,但機遇擺在眼前,由不得劉海鵬退縮。
王行揚就比較輕鬆了。
他只是臨時調入接待工作組,頂替蕭長華負責幾場重點交流活動的安排工作,倘若安排妥當,入得了羅智林書記的法眼,這也是他從黨史研究室跳出來進入權力核心層的絕大機遇。
見王行揚、劉海鵬都無退縮之意,蕭長華就決定帶他們先去見樂建勇、袁唯山。
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撤換東洲大酒店的負責人,肯定要先跟這次接待工作的總負責人樂建勇通氣。
“要不要跟周縣長、陽常委、李副縣長說一聲?”蕭瀟問道。
鴻臣一行人是獅山縣負責對接的客人,與嘉樂的合資項目也是獅山縣這次重點洽談的對象——蕭瀟心想沈君鵬、孫仰軍他們在周康元、陽旭輝、李博三人面前惡人先告狀。
“你給繼華書記打電話彙報一下,”蕭長華沉吟片晌說道,“周縣長、陽常委、李副縣長他們都在大酒店,遇到了我跟他們說明情況。”
周康元跟樂建勇、袁唯山他們走得近,說不定現在已經被樂建勇、袁唯山拉過去了解情況了;陽旭輝、李博兩人作爲接待領導工作小組的成員,在召開酒店黨組會議、撤換新的大酒店總經理人選後,也會正式通知。
…………
…………
蕭瀟拿着手提電話,到角落裏跟唐繼華彙報突發情況,許建強還與蕭良坐在沙發區,好奇的問蕭良:
“你怎麼能做到跟沒事人一樣的?”
“是危機也是機遇,”
蕭良很舒服的坐在沙發上,這時候大堂遠處的角落裏還有腦袋探出來朝這邊張望,他只是笑着跟許建強說道,
“王行揚在調到黨史研究室擔任主任之前,曾在獅山做過一屆副縣長;劉海鵬很早就是正科級了,還到寧海掛了兩年的職,但七八年兜兜轉轉,還是在市委辦檔案處副處長的位子上。你看他們不是打了腎上腺素一樣,像是有事的人嗎?”
許建強決定不再兜兜轉轉了,直接問道:“你早就猜到羅書記也是那種不怕啃硬骨頭的人,到東洲早就想着找機會對一些人事動手?”
就算蕭長華已經調到羅智林身邊有兩三個月了,但許建強不覺得羅智林會太早將心裏的一些打算透露給蕭長華知道。
羅智林的秉性以及內心的真正打算,唯有唐繼華這種相處日久的人才能提前看透,許建強沒想到蕭良竟然也能猜到羅智林的心思。
事實上,羅智林的態度,纔是決定性的。
只要羅智林不遷責蕭長華及蕭良,就算這次接待活動搞砸了,後續的影響也會很惡劣,但只會令羅智林更信任、更依重蕭長華。
從這點來說,羅智林此時決定撤換陳明啓,是有些冒險,卻不能算蕭家的危機。
許建強自以爲跟蕭良的關係已經夠鐵了,卻還是看不透他的上限在哪裏,不知道他怎麼可能如此精準提前知道羅智林的心意、態度。
蕭良身子往後舒展開來,雙手攤開,笑道:“這一切不都擺在眼前嗎?”
“姐,我在這裏!”錢採芸看到她姐錢采薇走進大堂,她懵懂惶然了半天,也爲蕭良那通炸裂開來的脾氣震驚、震撼了半天,這時候心情才稍稍放鬆下來,朝她姐走過去。
蕭瀟看到錢采薇也頗爲意外,站起來走過去。
“蕭瀟,你怎麼也在這裏?我還到處找採芸呢。”錢采薇高興的問道,又朝坐在休息區的蕭良招了招手。
“呃,”蕭瀟撓撓腦袋,剛剛發生的事都不知道要怎麼跟錢采薇解釋,含糊其辭的說道,“我不是剛調到獅山工作嗎?今天縣裏剛好在東洲大酒店這裏有接待活動,遇到採芸了!”
“是嘛?你又換工作了啊,你爸是不是也換工作崗位了,我爸還奇怪你家怎麼最近都不過去喝酒了呢,”錢采薇跟蕭瀟寒暄了兩句,又問她妹,“今天能提前下班嗎,不用再等到十二點了吧?”
“采薇姐,你們先坐過來,採芸現在還不能走,”
見他哥看到錢采薇就犯迷糊,蕭良趕忙將錢采薇、錢採芸姐妹倆喊過來,給許建強、錢采薇相互介紹,
“錢采薇是錢採芸的姐姐,也是我哥在船機廠子弟小學時的同學,我們兩家早年還做過好幾年的鄰居——許哥許建強,是我跟我哥的朋友。”
“你好,”
錢采薇手別在身前,走過來落落大方的跟許建強招呼了一聲,她不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事,歪着腦袋開玩笑的問蕭良,
“你不讓我跟採芸走,咋的,你們兄弟倆還想請我們喫夜宵啊?”
“喫夜宵這事不忙,今天發生些事情,還需要採芸協助處理。”蕭良說道。
“還有我的事情啊?”錢採芸不解的問道。
蕭良忍不住要拍腦門,真是個還沒有被社會鞭打過的傻白小娘們。
羅智林雖然直接停了陳明啓的職務,但在紀檢部門正式介入調查以及頒佈正式的組織調整任命之前,怎麼也得有個調查程序。
特別是需要還要先跟樂建勇、袁唯山溝通,甚至還有可能驚動鍾雲峯,之後還要緊急召開酒店黨組及管理層會議。
這一系列過程當中,但凡有人站出來質疑,錢採芸就得及時站出來,爲這段時間酒店實習生的異常安排以及今晚發生的事做出說明。
真以爲市委書記一通指示,下面就得乖乖執行,沒有人敢質疑了?
真有這麼簡單,地方形勢就不叫盤根錯節了。
蕭良攔着不讓走,錢采薇這時候才注意到妹妹臉上化的淡妝早就花了,像是哭過,頭髮還有些凌亂,頓時緊張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見他哥平時挺能言會道的,在錢采薇面前卻變得縮手縮腳,蕭良讓大家都坐下來,問道:“采薇姐,你這麼晚過來,早就知道酒店安排實習生到萬紫千紅工作的事情吧?”
“嗯,是不是那裏發生了什麼事情?”錢采薇心慌的問道。
錢採芸跟東洲大酒店簽下就業協議,卻被安排到萬紫千紅這種烏煙瘴氣的場所實習,錢少斌一家人氣憤之餘,也只能無奈的接受現實。
東洲大酒店作爲市屬國企,此時大中專畢業生能夠進入,還是幹部身份。
在這個極重視“身份”的年代,幹部身份本身就意味着直接進入地方各級管理人員儲備培養序列,獲得提拔後,更是能進一步獲得相應的級別。
倘若國企經營不善,不得不安排一部分人員下崗,幹部身份也永遠會排在“合同制工人”後面。同時,錢採芸她們的就業協議,還會在人事部門備案存檔,單位沒有辦法直接開除的,至少此時還被稱爲“鐵飯碗”。
錢少斌與船機廠高層尖銳矛盾不可調和,一氣之下辭職擺起夜宵檔,但他們一家人內心不可能真就釋然了。
錢採芸好不容易考上大學,臨近畢業又好不容易跟東洲大酒店簽下就業協議,面對酒店的實習安排,錢家即便很氣憤,也無法斷然決定叫錢採芸放棄掉跟東洲大酒店的就業協議。
當然,也擔心錢採芸會喫虧,錢采薇每天夜裏趕過來,等妹妹下班。
錢采薇剛纔就在萬紫千紅沒有找到妹妹,才繞到酒店大堂這邊找人。
“今天夜裏是發生一些事情,是有些不大愉快,但剛好我哥在,採芸沒有喫什麼虧,”
蕭良跟錢采薇解釋道,
“不過,性質更惡劣的還是酒店安排簽下就業協議的實習生到萬紫千紅工作這件事本身。我爸今天剛好也在這裏,就將這事直接彙報給市委書記羅智林了。羅書記剛決定撤換東洲大酒店的總經理,現在事情正在緊急處理中。可能這個過程不會特別順利,如果遇到有人不瞭解情況,就需要採芸出面解釋一下!”
“啊,東洲大酒店真會爲這事,直接撤換總經理?”錢采薇驚訝的問道,“我爸還說新來的市委書記,也是個喫乾飯不幹事的傢伙哩!”
聽錢采薇這麼說,蕭良就知道錢少斌肯定參與了對船機廠領導層的舉報,甚至有可能還是牽頭的,要不然他不可能對新市委書記抱以期待以及遲遲未見新市委書記有所行動的失望。
第220章 暗室交鋒
爲方便主持接待工作,樂建勇等領導工作小組以及各區縣部門的工作人員,都在東洲大酒店也開了套房或標間,隨時待命。
樂建勇等人,安排的還是豪華套間。
想到剛纔“萬紫千紅”發生的事,不要說朱瑋興以及被指着鼻子罵孃的孫仰軍了,樂宥這時候都氣得還直哆嗦。
蕭良朝朱瑋興小肚子那一腳,簡直就是踹在他們的臉上,偏偏他們還得忍氣吞聲,沒法直接跟姓蕭的孫子動手。
樂宥覺得他是顧全大局的,等見到他爸樂建勇以及周康元、袁唯山,才覺得自己肚子裏的火快壓不住了:
“蕭良太無法無天了,簡直就是猖狂——孫總都被這狗東西指着鼻子罵娘,還得拉着沈總去安撫朱瑋興了,但我不覺得市裏沒有進一步的措施,就能安撫住朱瑋興。這事不是我們顧全大局就能了的。如果說這件事鬧開來,所有的香港客人明天就吵着離開東洲,這絕對是一起驚動江省的政治事故,也絕對會是東洲多少年都抬不起頭來的大丑聞。爸,我覺得這事你應該立即給羅書記、鍾市長彙報!”
“囉嗦什麼?今天這破事還不夠亂啊,你非要把天捅破?”
樂建勇瞪了樂宥一眼,厲聲斥責叫他閉嘴,蹙緊眉頭,看向袁唯山、周康元,問道,
“這件事棘手啊,你們覺得應該怎麼辦?是等君鵬、仰軍他們的消息再說,還是現在就給羅書記、鍾市長彙報?”
“還是等沈總、孫總的消息吧,現在沒法彙報啊……”袁唯山搖了搖頭說道。
蕭良是動手打人了,但問題是朱瑋興之前先對蕭瀟動手推搡、潑酒,還對萬紫千紅的女服務員有動手動腳。
偏偏袁桐、樂宥以及孫仰軍在場沒有勸阻,還故意不去介紹蕭瀟的身份,想看蕭長華大兒子的好戲。
他們將這事彙報上去,羅智林、鍾雲峯要了解事情的原委,蕭長華肯定會將所有事都原原本本說出來,他們也沒有辦法避重就輕,將責任都推到蕭良的頭上去。
更關鍵的是樂建勇、周康元他們可能都不怎麼知道羅智林的脾氣,但袁唯山作爲市政府祕書長,在鍾雲峯身邊工作,不止一次聽鍾雲峯抱怨羅智林這個人做事做人太板正、太剛硬,不懂變通。
萬一羅智林認爲蕭良今天就算動手打人,也情有可原,性質不算多惡劣,最多叫蕭良去找朱瑋興賠禮道歉,他們又要怎麼辦,跟羅智林硬頂嗎,將整件事徹底攤開來嗎?
“要不我們先單獨給鍾市長彙報一下,”袁桐心虛的建議道,“如果等鬧大了再通知鍾市長,恐怕事情更難收拾。”
“你這混賬東西也知道事情難收拾了?”袁唯山瞪了兒子一眼,恨不得踹他一腳,也不顧樂宥聽了心裏可能不舒服,但還是壓低聲音訓斥袁桐,“多大的人,一點分寸都不懂?這麼大的事要是搞砸了,你叫我們怎麼跟鍾市長交代?”
“這事我們要儘可能處理好,但還是要跟鍾市長說一聲,”
周康元頭痛的思慮良久,蹙着眉頭說道,
“至於羅書記那裏,我們暫時先不用管——蕭長華理應跟羅書記彙報,要是蕭長華沒有膽子彙報,導致最後羅書記被矇在鼓裏,也跟我們沒有太大的關係。”
“砰砰砰!”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袁桐就站在門口嚇了一跳,猶豫的看了他爸及樂建勇兩眼,才走過去將房門打開,見蕭長華跟王行揚、劉海鵬站在外面的過道里。
“蕭祕書長,你知道你兒子今天做了什麼好事啦!”樂建勇這時候心虛不敢直接找羅智林、鍾雲峯彙報,但看到蕭長華,卻是一肚子火沒處發泄,冷冷的譏諷道。
蕭長華與劉海鵬、王行揚走進去,將房門關好,沉聲說道:
“蕭良在萬紫千紅動手毆打鴻臣高管朱瑋興一事,我嚴厲批評過他了,也在電話裏跟羅書記做了檢討。羅書記的意見是希望樂市長、袁祕書長出面安撫好鴻臣的客人,有必要時,可以叫我跟蕭良過去賠禮道歉。”
“這是賠禮道歉能解決的事?你知不知道這事的性質?”
樂建勇臉皮子跳了跳,厲色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