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第198章 周斌的喪事
過巖溪河橋後,袁桐下意識鬆了油門,將車速放緩下來。
自果汁廠排污事件過後,袁桐時隔近四個月再次回到雲社鎮。
從表面看,雲社鎮並沒有什麼變化,但誰都知道窩在文化站大樓的宿雲生物,已經成爲不容他們忽視的存在了。
曾幾何時,他以爲隨手就能捏死、無需認真對付的小角色,或許就坐文化站大樓的辦公室裏,注視着他們的到來。
對了,曾幾何時來着?
半年前?
袁桐除了整天在周康元身邊忙碌,閒暇工夫還要關注嘉樂的發展,還要陪田文麗籌備婚事,七八個月就感覺是眨眼間的工夫,宿雲生物怎麼就像吹泡沫似的膨脹起來了?
轎車很快駛過雲社鎮區,經鎮東首一條岔路往北開出兩公里,就是鎮黨委副書記周健齊家所在的紅星村。
梁愛珍也是紅星村人,她跟周健齊兩人都是紅星村走出去的“大幹部”。
周家兩年前剛修建的三層小樓,貼着暗紅色的瓷磚,在周邊低矮村舍的襯托下,非常的氣派、顯眼。
按照獅山的習俗,普通親戚朋友到第三天下葬的時候過來參加葬禮就可以了;親朋至友則要提前過來弔唁,甚至夜裏還要參加守靈。
袁桐表面上跟嘉樂沒有任何聯繫,但於私,他與周斌是朋友;於公,他接受縣政府主任梁愛珍的直接領導。
因此特意跟周康元請了半天假,代表辦公室同僚,提前趕到紅星村周健齊家弔唁。
小樓前專門用防雨篷布搭了辦喪事的棚子,做法事的班子已經在賣力的敲鑼打鼓、吹響嗩吶;還有專門的棚子,有庫匠在扎紙房子、紙車、紙箱子等,等着明天葬禮上焚燒,寄望周斌到另一世界,還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袁桐將車停在村道旁的麥田裏,看到昨天就過來守夜的朱金奇、羅學嘉等人從屋裏走出來,沒有看到周健齊、梁愛珍夫婦的身影。
“梁主任、周書記呢?”袁桐問道。
“找村裏幹部去看墓地了。”朱金奇說道。
雖說東洲早兩年就推行火化、禁止土葬了,但鄉鎮還是放得比較松,要是願意給鎮上繳納一部分“罰款”,可以將火化後的骨灰盒帶回村裏找塊墓地安葬。
鄉鎮也視之爲創新,一來緩解禁止土葬的矛盾,二來罰款收入可以填補鄉鎮財政開支的缺口,還方便鄉鎮靈活掌控。
“不知道誰在背後給支的招,肖家跟肖裕軍妻子孃家人,好幾十號人上午都跑到縣委大院堵門去了。唐繼華做了指示,要求縣公安局徹底調查2.23劫持案,調查所有問題,給羣幸粋�明明白白的解釋。周縣長上午也特意問我,周斌跟嘉樂的情況,說是樂副市長上午給他打電話詢問了2.23劫持案的情況,”
袁桐將朱金奇、羅學嘉拉到院子角落裏,說道,
“樂宥上午打電話,也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張總不是昨天說沒做過的事,我們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再一個,肖裕軍死了也是一了百了,更沒有後患,樂總怎麼還怪到你頭上來了?”羅學嘉不解的問道。
羅學嘉不懂裏面的規則,袁桐這時候也沒有心力跟他解釋太多,直接跟朱金奇說道:“這事其實還得周書記、梁主任出面,更容易解決。”
“你是怎麼跟周縣長說周斌跟嘉樂的關係?”朱金奇問道。
“我就直接說周斌是嘉樂的創始股東,不然還能怎麼說?”袁桐說道。
目前國內對各級黨政領導幹部的子女、配偶經商是有所限制,但主要限制不得從事與黨政領導分管職權相關聯的經濟活動,並沒有說完全禁止。
甚至對梁愛珍、周健齊這一個級別的領導幹部,子女及配偶經商,還沒有實行嚴格的報備與審查。
因此樂宥在獅山註冊成立公司,開發建設華宥大廈,周斌參與嘉樂的經營,目前也只是傳出去影響會很不好。
再說了,難不成蕭長華馬上就要提拔擔任市委副祕書長、市委辦主任,蕭家兄弟就得將宿雲生物關門,或者將宿雲生物遷出東洲?
朱金奇點點頭,表示知道袁桐的意思。
肖裕軍妻子被債主逼得投井自殺,外面就有人傳嘉樂、華宥拖欠肖家鉅額債務,以致肖家無力償還外債;肖裕軍這次劫持周斌,更是進一步加深人們的猜疑。
普通民胁乱蓞s也罷了,主要還是唐繼華以及市裏一些人強烈質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縣公安局施加壓力,甚至可以借這個機會,將縣公安局幾個領導都換一遍,從市局乃至省廳換一批跟地方沒有多深牽涉的領導,加強偵辦工作。
而周斌死於2.23劫持案,獨子喪命的周健齊、梁愛珍可以說是直接的受害人,他們要是願意出面做些解釋,就更容易堵住唐繼華這些人的嘴。
中國講究死者爲大,他們夫婦的獨子都死於2.23劫持案了,誰還好意思站出來質疑他們的解釋?
再一個,周健齊、梁愛珍的獨子直接死在肖裕軍的手裏,現在出面逮住肖家的叔伯兄弟就是一頓怒罵厲斥,肯定也沒人敢說他們的不是。
這就能很好的配合政府搞分化、勸說工作,最後就剩下肖裕軍妻子的孃家人,就容易解決了。
說實話,袁桐昨天也沒敢去面對周健齊、梁愛珍,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個怎樣的一個狀況,很多事還是要跟朱金奇商議。
袁桐現在也發現朱金奇辦事,比張健還要靠譜,心性也穩。
他也是慶幸當初支持朱金奇進嘉樂,跟張健持有同樣的股份。
要不然這麼大的事情,他還不知道指望誰能穩住場面。
“跟周縣長挑明瞭說也沒有關係,”朱金奇沉吟道,“對了,債款的事,樂總那邊怎麼說,願不願結出一部分款?”
賬簿雖然焚之一炬,但嘉樂、華宥跟肖裕軍名下產業有業務往來,除了他們兩家公司大部分員工都清楚,還有各個環節的參與者:
比如肖裕軍幾家廠的出納、會計、倉儲管理人員以及從社會聘請的物流公司,都多多少少知道這點。
這目前也是肖家叔伯跟肖裕軍妻子孃家人揪住不放的點。
當然,肖家的債主們,倘若認爲肖裕軍名下的產業清理拍賣後,遠不足以償還他們的債款,肯定也會站出來,鼓動或摻和肖家叔伯、肖裕軍妻子孃家人鬧事。
目前唐繼華又插手進來,雖然還沒有明說,但他們要防備唐繼華直接要求縣公安局介入嘉樂、華宥公司的債務調查。
朱金奇以爲他們還是更主動一些。
不能完全不吐一點血,但吐多少,他們之前也有做準備。
就這樣,朱金奇已經跟張健取得共識,做了兩手準備,但樂宥這邊是什麼態度,他們就不清楚了,需要袁桐出面聯繫。
這事也必然需要現在就商議妥當,統一口徑纔行。
“我就是因爲跟樂宥說這個,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袁桐氣惱的說道,“MD,我都不知道跟我有啥關係,你們愛咋咋的吧!我才佔幾個股,這事捅破天,也不會查到我頭上來。”
“樂總還是在氣頭上,應該能說服的,”朱金奇看得出周斌的死,對袁桐衝擊也比較大,安撫他說道,“我先跟周書記談,又或者我夜裏去找一下樂總。這個事做成了,利益很大,足夠大家分的,沒必要在意眼下吐一點出去。再說了,孫總、沈總那邊,肯定也不希望我們在這件事裏牽扯不清的……”
“你打算怎麼跟周書記說?”袁桐問道。
“我就說嘉樂拖欠貨款在四百萬左右,之前看到溪口鎮果汁廠發生火災,是有心想賴掉。現在唐書記介入了,事情影響又鬧這麼大,我就問問他是什麼意見,”朱金奇說道,“你覺得呢?”
“嗯,你先這麼談,”袁桐說道,“梁主任、周書記之前對我們還是比較信任的,嘉樂的事並沒有過問太多;就算他們知道實際數字,也不會戳破你的,畢竟你也是不想給他們增加太大的心理負擔。”
這時候周健齊、梁愛珍與幾名紅星村的村幹部從遠處走過來,袁桐與朱金奇、羅學嘉迎上去。
袁桐先說了縣裏的一些情況,朱金奇就照商定的說辭告訴周健齊、梁愛珍:
“……我們已經跟君鵬、融金兩家公司初步談妥融資方案,就算將四百萬貨款支付出去,也不會影響到嘉樂的估值。這次融資成功後,嘉樂成爲一家估值逾五千萬的公司還是其次,關鍵還在於保健品市場可挖掘的潛力非常巨大。據我們測算,宿雲生物這個春節的盈利要遠遠超過蕭良宣稱的兩千萬,可能在五千萬左右。嘉樂發展下去,今年底就算做不到這麼高的盈利,兩三千萬也是有的。這還僅僅是江省市場,下一步往省外市場進軍,發展空間就更大了。周總生前在嘉樂持股百分之八,是大股東之一,又是副總經理,這次不幸辭世,嘉樂下一步要怎麼做,就得周書記、梁主任你們來幫我們拿主意啊。”
“公司的事,你們做決定就好。”梁愛珍心力憔悴的說道。
“現在有些傳言,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干擾公司今年的經營計劃,”朱金奇說道,“我的意思是,周書記能不能直接參與到公司的經營中來?”
“…….”周健齊意外的看了朱金奇一眼。
朱金奇這點沒有提前商議,袁桐也有些意外,但細想周健齊都五十二了,還只是雲社鎮黨委副書記,說實話仕途也沒有發展潛力,在雲社還被汪興民他們死死壓制住。
說實話,周健齊參與嘉樂的經營,卻不失一個好的選擇。
至少周健齊在嘉樂能發揮的作用,絕對不是周斌能比的。
第199章 大家都過關
朱金奇的建議,周健齊以及羅學嘉等人都詫然不已,梁愛珍臉色卻是一寒,眼神狠狠剮了袁桐一眼,扭頭就往靈堂走去。
周健齊躊躇片晌,也沒有作聲,大步追上妻子梁愛珍。
“這怎麼辦?”羅學嘉有些心慌。
他擔心安撫不了周健齊、梁愛珍夫婦,整件事繼續發酵下去,不要說跟沈君鵬、孫仰軍所談的注資了,嘉樂都極有可能會分崩離析。
不要說嘉樂內部是新做了一套賬,但真經得起認真查嗎?
袁桐看向朱金奇,嘆氣說道:“梁主任還是怨恨是我將周斌拉進整件事情裏來啊。”
袁桐可以說他拿出真金白銀,但就在嘉樂持股就三四個點,輪不到他具體干涉嘉樂的經營過程,背後又有作爲市政府祕書長的父親撐腰,嘉樂分崩離析了,他都可以全身而退。
然而周斌落得這樣的下場,面對梁愛珍怨恨的眼神,袁桐卻沒有辦法聳聳肩,說他真的沒有責任。
“沒事,”朱金奇拍了拍袁桐的肩膀,說道,“過一會兒你去靈堂行禮,要是周書記、梁主任還禮,這事就沒有什麼問題。周斌屍骸未寒,我們也不能指望周書記、梁主任對我們有好臉色。要是周書記、梁主任這邊沒有問題,我們就到樂副市長那裏走一趟——樂少那邊還是需要儘快做決定,這事絕不能拖延。”
袁桐點點頭,周斌前後掏出一百萬注資嘉樂,應該是周、梁這些年攢下來的老本。
他也不相信嘉樂明明有更好的發展,周健齊、梁愛珍真願意看到這一筆錢灰飛煙滅,最後一個子都落不到手裏。
他們在院子外連着抽了好幾支菸,差不多過了半個小時,朱金奇、羅學嘉再陪袁桐往靈堂走去。
棺木還沒有合上,周斌換上嶄新的西服壽衣,平靜的躺在棺材裏,除了臉色慘白外,跟生前沒有太大的區別。
靈堂裏懸掛各種幡旗,棺木前擺有供桌,供桌擺放相框、牌位以及祭奠用的四牲及花果點心等供物。
供桌前有蒲團供弔唁的親朋好友行禮。
袁桐走到蒲團前,跪下來給周斌的牌位磕頭,周健齊拉了一下樑愛珍,走過來側跪到蒲團前,然後再與袁桐相互攙扶着站起來,算是完成弔唁與還禮的整個過程。
袁桐與朱金奇夜裏還可以過來守靈,但也沒有必要從頭到尾守在靈堂前,他們就先駕車趕往市裏。
…………
…………
“你真是膽大包天,你是想將天捅穿了,才告訴我這些?”
星海大酒店的一間行政套房裏,樂建勇拍着桌子,怒氣衝衝的盯着此時還一臉滿不在乎的兒子樂宥訓斥。
樂建勇作爲副市長,除了政府會議或宴請,一般情況下並不是太願意到圍着書記、市長轉的東洲大酒店出沒。
他現在還更願意在擔任過區委書記的西港區的地盤活動——作爲西港區唯一的三星級酒店,星海大酒店一直都給樂建勇保留一間行政套房,供他隨時使用。
朱金奇、袁桐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默不作聲。
袁唯山站在落地窗前抽着煙,一時都看不透樂建勇此時對樂宥的訓斥,有幾分真情實意。
樂宥短短兩三年間折騰出一兩千萬的身家,但只要將手尾處理乾淨,不留下大的隱患,怎麼看都值得了。
袁唯山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朱總經理的建議還是穩妥的。嘉樂有這麼大的發展前景,此時確實沒有必要爲了眼前一些利益,留這麼大的隱患,不值得。現在鍾市長也很重視地方上的招商引資工作,還打算請沈君鵬沈總利用他在香港積攢下來的人脈,多爲東洲引進幾家港資企業。嘉樂既然想邀請沈君鵬沈總以及孫仰軍孫總參與進來,也確實是不能給他們留什麼後顧之憂啊。這也是我們對鍾市長應該要有負責任的態度。樂市長,你說是不是?”
“這混賬東西,真以爲他老子我屁股下的椅子是鐵疙瘩一塊,誰都推不動,”樂建勇朝袁唯山苦笑着搖了搖頭,說道,“要不是袁桐找過來,我都不知道這小子在外面胡作非爲到這地步——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是將他老子我推到火山上烤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言重了言重了,”袁唯山說道,“樂宥年紀輕輕能闖下這麼大的身家,都不知道比我家小子出色多少了;事情辦得有些微瑕疵,也是他們太年輕了嘛。真要像你我這樣處處謹小慎微,反倒做不成什麼大事了。”
樂建勇轉過頭,又跟兒子樂宥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不是不支持你做事業,但有些事,你也得聽聽我們的建議。你們的人生都還長着呢,路要走得更穩,根基要扎得更牢,將來事業才能做得更大。你今天夜裏就跟袁桐、朱總經理去雲社。既然是朋友,周斌意外去世,你連面都不露一下,這算什麼事嘛?我跟袁祕書長就不單獨送花圈了,驚擾太大,但你要把我們兩人的致哀帶到。周健齊既然是有能力,既然在雲社沒有辦法發揮出來,到嘉樂發揮所長,是很合適的。還有梁愛珍,我看在全市那麼多的婦女幹部裏都是極出色的,也應該走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這點,我與袁祕書長也會在鍾市長面前多說說的。”
樂建勇說完又看了袁桐一眼,示意有些話樂宥未必能說得動,他們可以將這份承諾帶給梁愛珍。
嘉樂真要能做成了,並藉此方便他們跟鍾雲峯捆綁在一起,一個副縣長的職務算得了什麼呢?
袁桐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樂建勇的意思。
朱金奇這時候才徹底放下心,有樂建勇、袁唯山兩人的背書,整件事應該就不可能再出什麼岔子了。
………….
………….
“小懶蟲,太陽都曬屁股了!”
張斐麗清晨走進梅塢街十九號,推門走進臥室,見蕭良還蜷在被子裏,手剛伸進被窩,想要叫蕭良感受到一下早春清晨的冰冷。
卻不想蕭良早就等着她,一把將她拖進被窩裏,想將她的外套解開來。
“別,別,都什麼時間了,別人要闖進來的!”張斐麗慌忙掙扎。
“都叫他們早上先去沈園報道了,誰還這麼不知情識趣,我噴死他,”蕭良抱住張斐麗,半趴在她柔若無骨的身體上,拿大腿將她夾住,說道,“陪我睡會兒。”
“你都沒有刷牙,不要啃過來!”張斐麗捂住嘴叫道。
改造沈園,目的就是爲公司有一處高端接待及議事的場所,年後將早餐會放到沈園才名正言順,只是之前大家習慣在十九號院碰頭而已。
蕭良與張斐麗溫存了一會兒,才起牀去廂房洗漱,張斐麗則先一步去了沈園。
蕭良趕到沈園,看到他哥蕭瀟、梁朝斌也在那裏。
“都快八點半了,你怎麼纔起來?”蕭瀟好奇的問道。
“這幾天都看資料到半夜,這個點能起來就不錯了,”蕭良很坦然的說道,“你的商調函發到市經貿委了吧?是不是這兩天就要去縣裏報到?”
“準備上午就去經貿委拿檔案。”蕭瀟說道。
蕭瀟將個人檔案從經貿委拿出來,再到獅山報到,他將徹底跟市經貿委以及過往三年半的人生告別。
“縣工業局下面新設立投資平臺的事,唐書記都已經跟其他常委成員討論過了,也找副縣長李博聊過——2.23劫持案衝擊非常大,有些人暫時應該不會給唐書記心裏添堵,你調到獅山,應該很快就能將這件事先做起來。”蕭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