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大唐 第92章

作者:一片苏叶

  有多名黑衣漢子手持兵刃,在上方巡邏。

  若有人從樓梯闖上去,絕瞞不過他們。

  “您看不上庸脂俗粉,要尋最好的姑娘,那便只有清倌人。”

  “您能打動她們,靠才學武功也好,好金銀財寶也罷,那都是緣分。”

  “否則便只能喝酒聊天,聽聽彈唱。”

  老鴇笑道:“倘若姑娘不願與您同席共枕,貴爺切莫惹些不快之事。”

  “放心,我懂規矩。”

  周奕見老鴇沉默不語,登時將手上的金子扔出一錠,這就相當於砸出去十幾匹絹。

  老鴇精明得很,不見兔子不撒鷹。

  這才喜氣洋洋領着周奕進入一間靜室。

  此間靜室上方,便是巴陵幫三大管事所在。

  室內窗扉半開,彌散着淡淡香氣。

  老鴇朝周奕一笑便離開了,轉過臉時看了看手上的金子,低聲暗罵。

  方纔她瞧見三錠金子,這是最小的。

  還以爲有多闊氣呢。

  這室內倒是雅緻,中央一張小桌子上擺着精緻酒器,一旁紫檀木案上,端硯裏餘墨未乾,鋪開半卷畫紙。

  往前便是羅帷,後方倩影半遮半掩,給人一種朦朧美感。

  周奕將矮榻旁的毯子拽了過來,不與那清倌人說話。

  只半躺在那裏,閉目養神。

  初初時,羅帷帳內的女子還以爲周奕是欲擒故縱。

  於是她也不說話。

  可逐漸發現不對勁,這客人似乎是來對着她睡覺的,一動也不動。

  隔着帷帳,她也看不清外邊那人的臉。

  只瞧他身形,感覺不會是個樣貌很差的人。

  也許會是個俊俏小郎君。

  不過,能來這種地方的,多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又過去一盞茶時間,外邊那人還是不動。

  這一下,當真把她的好奇心勾了起來。

  掀開羅帷朝外邊一瞧,趕忙將其放下,心中大失所望。

  這黃臉漢子,又醜又兇。

  沒有半分像良善好人。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只因從未遇到過這種狀況。

  “姑娘,會奏曲嗎?”

  忽然一道聲音傳入耳畔,她隨口應了一句:“自然會。”

  “給我彈一曲吧。”

  聽了這話,她愣了一下。

  按照樓裏面的規矩,彈不彈曲要看她的心情,能聊到一起的纔會贈予曲目。

  可是她卻沒拒絕。

  這黃臉漢子長得難看,聲音不好聽,可是

  他話語中沒有半分輕佻,聽起來很舒服。

  正是感受到了這一點點難得的尊重,她沒有拒絕。

  於是撥動琴絃,低聲唱着: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夜露含花氣,春潭漾月暉”

  這是楊廣當年奉詔巡撫東南時所作。

  那時被立爲太子,故而詠出這浪漫詩篇《春江花月夜》。

  巴陵幫奉承楊廣,每一家青樓中的曲藝大家們,都必須會這曲目。

  房內的清倌人頗有功底,唱調麗而不豔,柔而不淫,有雅語之氣。

  她詠唱完,沒得到評價。

  外邊的黃臉男人又不說話了,這一沉默,又是許久。

  她並不知道周奕的目的。

  卻曉得自己碰見了怪客,不知什麼情緒作怪,竟讓她將羅帷一掀,坐在了放置酒器的桌案前。

  伸手準備倒酒。

  忽然發現黃臉漢子睜眼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又閉合雙目。

  “不必倒酒,除非你自己想喝。”

  女子放下酒壺:“奴家叫沈巧蘭,稱巧蘭便好,不知官人怎麼稱呼?”

  “不記得了,我行走江湖很少用名字。”

  “這話也太過敷衍。”

  “其實敷衍一些纔好,你不用在我身上費神,可以得歇一時,我看你端硯中的墨沒幹,畫只一半,你可以繼續畫你的畫。”

  沈巧蘭微微一呆,視線從畫上轉回:“官人真不用我理會?”

  “不用。”

  “你不給春姨銀兩,是進不得這件房的,這銀兩豈不是白花了?”

  她問罷又聽黃臉漢子道:

  “所以方纔叫你給我奏過一曲,曲調之藝沒法估量價值,買貴買賤只在個人心意。”

  “嗯,我與許多客人說過話從未見過官人這樣的,但覺得你談吐不凡,非是尋常江湖人能有。”

  黃臉漢子皮笑肉不笑,並不應話。

  沈巧蘭卻追問:“官人打哪裏來的?”

  黃臉漢子道:“很北邊。”

  沈巧蘭花容帶笑,口音轉變爲家鄉話:“又騙人,我祖籍就在燕趙之地,那裏往北往南,都不是你這口吻。”

  周奕瞧着眼前青春秀美的女子:

  “你是怎麼來此的?”

  她聽罷神色瞬間暗淡,欲言又止,半晌後才道:“情非得已。”

  周奕不必再觸及她的傷心事。

  巴陵幫是個什麼玩意,他太清楚了。

  “可曾想過離開此地?”

  沈巧蘭無奈道:“贖身需一筆巨大花銷,少有人付得起,更別說遇見心怡之人。再過幾年,青春凋零,便連清倌人也做不了。”

  她話罷忽然說道:

  “我感覺你是個很特殊的人,心中有種衝動,如果你爲我贖身的話,我願意和你走。”

  周奕趕緊搖頭:“我無能爲力,但你可以自己逃走。”

  “逃不走的。”

  沈巧蘭帶着絕望:“有人逃過,下場如何悽慘你難以想象,沒有管事允許,休想踏出銷金樓。”

  她抬手朝眼角擦了擦。

  “你這人好邪門,不知爲何我突然對你敞開心扉,這話是絕不能往外說的。”

  “你就當沒聽見吧,我再給你唱一曲。”

  話罷又走入羅帷帳中,撥動琴絃。

  這一次,她唱的是涉江採芙蓉。

  周奕聽到了那句“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房間內。

  女子吟誦撥絃傷感至極,如泣如訴,可那黃臉漢子就像是天下間最無情之人。

  他無動於衷。

  女子的聲音越傷感,他反倒越冰冷。

  接着又閉上雙目,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大半個時辰後,入了夜。

  銷金樓更爲熱鬧,樓下的粜β曇豢滩煌!�

  周奕本打算深夜再行動,穩妥起見可以先殺一個,給巴陵幫找點事幹。

  當然,若能一勞永逸把着三個管事都殺掉,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時

  外邊的樓梯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咚咚咚~~”

  人數還不少,又聽到有老鴇討好的聲音:

  “少掌門,大管事正等着您呢。”

  “少會主,您也在!快請快請~~”

  樓梯那邊傳來一陣笑聲,接着噔噔噔上了樓,腳步聲響過頭頂。

  周奕靜聽。

  這一下,他已確定了那大管事的位置。

  沈巧蘭的琴聲才停下,忽聽周奕問:

  “那少掌門是湍江派的嗎?”

  沈巧蘭露出厭惡之色:“是。”

  “他很惹人厭?”

  沈巧蘭又出了羅帷,瞧着黃臉漢子,還是開了口:

  “這人是個色中餓鬼,害了好些女子清白,我聽旁人說,他還練了什麼採陰補陽的邪門武功。”

  “有姑娘被他折騰得慘,大家對他恨之怕之,卻又不敢得罪。”

  她只覺一股無力感襲遍全身,輕嘆一句:

  “這世道就是這樣,沒人能夠改變。”

  房間內陷入沉默.

  “你還是找機會跑吧。”

  沈巧蘭忽然又聽了這話。

  她依舊搖頭,不再與周奕解釋。

  不多時,她發現黃臉漢子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閉,就是小半個時辰。

  夜色正濃,四樓熱鬧起來,想來是在喝酒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