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有多名黑衣漢子手持兵刃,在上方巡邏。
若有人從樓梯闖上去,絕瞞不過他們。
“您看不上庸脂俗粉,要尋最好的姑娘,那便只有清倌人。”
“您能打動她們,靠才學武功也好,好金銀財寶也罷,那都是緣分。”
“否則便只能喝酒聊天,聽聽彈唱。”
老鴇笑道:“倘若姑娘不願與您同席共枕,貴爺切莫惹些不快之事。”
“放心,我懂規矩。”
周奕見老鴇沉默不語,登時將手上的金子扔出一錠,這就相當於砸出去十幾匹絹。
老鴇精明得很,不見兔子不撒鷹。
這才喜氣洋洋領着周奕進入一間靜室。
此間靜室上方,便是巴陵幫三大管事所在。
室內窗扉半開,彌散着淡淡香氣。
老鴇朝周奕一笑便離開了,轉過臉時看了看手上的金子,低聲暗罵。
方纔她瞧見三錠金子,這是最小的。
還以爲有多闊氣呢。
這室內倒是雅緻,中央一張小桌子上擺着精緻酒器,一旁紫檀木案上,端硯裏餘墨未乾,鋪開半卷畫紙。
往前便是羅帷,後方倩影半遮半掩,給人一種朦朧美感。
周奕將矮榻旁的毯子拽了過來,不與那清倌人說話。
只半躺在那裏,閉目養神。
初初時,羅帷帳內的女子還以爲周奕是欲擒故縱。
於是她也不說話。
可逐漸發現不對勁,這客人似乎是來對着她睡覺的,一動也不動。
隔着帷帳,她也看不清外邊那人的臉。
只瞧他身形,感覺不會是個樣貌很差的人。
也許會是個俊俏小郎君。
不過,能來這種地方的,多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又過去一盞茶時間,外邊那人還是不動。
這一下,當真把她的好奇心勾了起來。
掀開羅帷朝外邊一瞧,趕忙將其放下,心中大失所望。
這黃臉漢子,又醜又兇。
沒有半分像良善好人。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只因從未遇到過這種狀況。
“姑娘,會奏曲嗎?”
忽然一道聲音傳入耳畔,她隨口應了一句:“自然會。”
“給我彈一曲吧。”
聽了這話,她愣了一下。
按照樓裏面的規矩,彈不彈曲要看她的心情,能聊到一起的纔會贈予曲目。
可是她卻沒拒絕。
這黃臉漢子長得難看,聲音不好聽,可是
他話語中沒有半分輕佻,聽起來很舒服。
正是感受到了這一點點難得的尊重,她沒有拒絕。
於是撥動琴絃,低聲唱着: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夜露含花氣,春潭漾月暉”
這是楊廣當年奉詔巡撫東南時所作。
那時被立爲太子,故而詠出這浪漫詩篇《春江花月夜》。
巴陵幫奉承楊廣,每一家青樓中的曲藝大家們,都必須會這曲目。
房內的清倌人頗有功底,唱調麗而不豔,柔而不淫,有雅語之氣。
她詠唱完,沒得到評價。
外邊的黃臉男人又不說話了,這一沉默,又是許久。
她並不知道周奕的目的。
卻曉得自己碰見了怪客,不知什麼情緒作怪,竟讓她將羅帷一掀,坐在了放置酒器的桌案前。
伸手準備倒酒。
忽然發現黃臉漢子睜眼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又閉合雙目。
“不必倒酒,除非你自己想喝。”
女子放下酒壺:“奴家叫沈巧蘭,稱巧蘭便好,不知官人怎麼稱呼?”
“不記得了,我行走江湖很少用名字。”
“這話也太過敷衍。”
“其實敷衍一些纔好,你不用在我身上費神,可以得歇一時,我看你端硯中的墨沒幹,畫只一半,你可以繼續畫你的畫。”
沈巧蘭微微一呆,視線從畫上轉回:“官人真不用我理會?”
“不用。”
“你不給春姨銀兩,是進不得這件房的,這銀兩豈不是白花了?”
她問罷又聽黃臉漢子道:
“所以方纔叫你給我奏過一曲,曲調之藝沒法估量價值,買貴買賤只在個人心意。”
“嗯,我與許多客人說過話從未見過官人這樣的,但覺得你談吐不凡,非是尋常江湖人能有。”
黃臉漢子皮笑肉不笑,並不應話。
沈巧蘭卻追問:“官人打哪裏來的?”
黃臉漢子道:“很北邊。”
沈巧蘭花容帶笑,口音轉變爲家鄉話:“又騙人,我祖籍就在燕趙之地,那裏往北往南,都不是你這口吻。”
周奕瞧着眼前青春秀美的女子:
“你是怎麼來此的?”
她聽罷神色瞬間暗淡,欲言又止,半晌後才道:“情非得已。”
周奕不必再觸及她的傷心事。
巴陵幫是個什麼玩意,他太清楚了。
“可曾想過離開此地?”
沈巧蘭無奈道:“贖身需一筆巨大花銷,少有人付得起,更別說遇見心怡之人。再過幾年,青春凋零,便連清倌人也做不了。”
她話罷忽然說道:
“我感覺你是個很特殊的人,心中有種衝動,如果你爲我贖身的話,我願意和你走。”
周奕趕緊搖頭:“我無能爲力,但你可以自己逃走。”
“逃不走的。”
沈巧蘭帶着絕望:“有人逃過,下場如何悽慘你難以想象,沒有管事允許,休想踏出銷金樓。”
她抬手朝眼角擦了擦。
“你這人好邪門,不知爲何我突然對你敞開心扉,這話是絕不能往外說的。”
“你就當沒聽見吧,我再給你唱一曲。”
話罷又走入羅帷帳中,撥動琴絃。
這一次,她唱的是涉江採芙蓉。
周奕聽到了那句“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房間內。
女子吟誦撥絃傷感至極,如泣如訴,可那黃臉漢子就像是天下間最無情之人。
他無動於衷。
女子的聲音越傷感,他反倒越冰冷。
接着又閉上雙目,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大半個時辰後,入了夜。
銷金樓更爲熱鬧,樓下的粜β曇豢滩煌!�
周奕本打算深夜再行動,穩妥起見可以先殺一個,給巴陵幫找點事幹。
當然,若能一勞永逸把着三個管事都殺掉,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時
外邊的樓梯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咚咚咚~~”
人數還不少,又聽到有老鴇討好的聲音:
“少掌門,大管事正等着您呢。”
“少會主,您也在!快請快請~~”
樓梯那邊傳來一陣笑聲,接着噔噔噔上了樓,腳步聲響過頭頂。
周奕靜聽。
這一下,他已確定了那大管事的位置。
沈巧蘭的琴聲才停下,忽聽周奕問:
“那少掌門是湍江派的嗎?”
沈巧蘭露出厭惡之色:“是。”
“他很惹人厭?”
沈巧蘭又出了羅帷,瞧着黃臉漢子,還是開了口:
“這人是個色中餓鬼,害了好些女子清白,我聽旁人說,他還練了什麼採陰補陽的邪門武功。”
“有姑娘被他折騰得慘,大家對他恨之怕之,卻又不敢得罪。”
她只覺一股無力感襲遍全身,輕嘆一句:
“這世道就是這樣,沒人能夠改變。”
房間內陷入沉默.
“你還是找機會跑吧。”
沈巧蘭忽然又聽了這話。
她依舊搖頭,不再與周奕解釋。
不多時,她發現黃臉漢子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閉,就是小半個時辰。
夜色正濃,四樓熱鬧起來,想來是在喝酒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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