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東大寺門口,烏鴉道人板着臉看向一旁正在拿手指掰算的矮胖道長。
“當然是算時間,難不成道爺還會算命?”
“什麼時間?”
木道人從左手換到右手,格外投入:“從我去雍丘到現在的時間。”
“算這些做什麼?”
“你就不懂了,七八年前,我曾與道門天師對掌不落下風。”
木道人說話時面帶驕傲得意之色,顯是拿出來炫耀的:“從大戰的表現力來瞧,寧散人還差我數籌。”
烏鴉道人眯着眼睛:“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問。”
“不用問,你現在去對一掌給我瞧瞧。我從不信耳朵聽到的,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木道人聽罷,扁平闊臉上的表情相當不爽,帶着威脅語氣道:
“你以後別求道爺給你打造廚具。”
“別當真,我僅是開個玩笑,”烏鴉道人被他拿捏了,擠出笑臉,同時摟住他的肩膀,“江湖上誰不知道你木道長的本事?我心中也佩服得很。”
“對了,你什麼時候給我打造泡鮑魚、乾貝等乾貨的湯罐?”
木道人懶洋洋地回應:“那東西最好用天雨鐵,等有時間去一趟西域再說。”
兩人沒在意石龍偶爾投來的目光,更不在乎東大寺中的僧人。
他們隨口說話,眼睛都盯在周奕身上。
二人的心態自然遠勝常人,對世間高手名宿多半隻是一聽而過。
但周奕對他們而言,意義截然不同。
當年雖然期待他成爲“道門第一人”,但也清楚那可能是多年以後的事情。
甚至乾脆仗着年歲熬死寧散人都是有可能的。
誰想到,這“多年以後”過得這樣快。
木道人首次遇到周奕的時間要比烏鴉道人早,那時曹府壽宴,他以爲對方招搖撞騙,興師問罪而來。
儘管從壽宴敗走的是他。
可週奕當時什麼功力,木道人心中門清着。
故而再看今日,他就忍不住掰手指計算年月,兩隻手都用不完。
非是光陰似箭,而是太過短暫!
設想一下,若回到從前,那時有人告訴他,壽宴上那個做法事,真氣還沒練出來的小天師將在七八年後遠遠超越寧散人,成爲新的道門第一人,恐怕打死都不會相信。
木道人想到這,感覺眼前光影錯亂,感官也錯亂了。
他抱着腦袋搖了搖。
定神時,忽然發現周奕的目光朝他看來,還帶着幾分神似當年的微笑。
從他的笑容中,木道人不由想到在扶樂城中被周奕與單雄信一唱一和哄去闖鷹揚府大營的場景。
饒是他情感粗獷,亦有幾多追思湧上心頭。
木道人神氣地一歪腦袋,不再朝周奕看。
但是,闊嘴不禁咧得老高。
寧散人聽過周奕一番話後,陷入沉思,似在回憶南華經。
所以慈航靜齋的人打玉鶴庵過來時,寧散人也不曾將目光從穿過林隙的陽光上移開。
昨夜了空尋周奕,得到他“我會早來”的答覆。
於是,東大寺這邊早早就準備了。
周奕與侯希白路過玉鶴庵,自然被淨念禪院的人察覺。
“天師。”
梵清惠上前打招呼,周奕微微點頭,目光就飛向了梵清惠身後沐浴在晨光中聖女。
也許是因爲師父在旁邊。
師妃暄接觸到他的眼神後,趕緊側目不敢瞧他。
“梵齋主,不知請我到此所謂何事?”
梵清惠直言:
“是想將一些祕密告訴天師,眼下已無關緊要,天師就當一個故事聽聽好了。”
多半是她們口中的“天命”了,周奕心中瞭然。
寺院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材消瘦,眼中飽含神光的老僧邁步而出,他身後還跟着東大寺諸多僧校谐烧R的兩排,規格極是隆重。
“天師法駕,本寺蓬蓽生輝,外邊晨風帶露,還請入寺說話。”
這老僧正是禪法高深的荒山大師。
東大寺在長安的性質與洛陽的白馬寺差不多,雖沒有白馬寺恢弘,卻也是皇家祈福上香之所。
荒山大師屬於苦修士,平時從不迎客。
但周奕身份特殊,故而昨夜收到消息後,全寺都在準備。
梵清惠也抬手請行,周奕看到荒山大師身旁,還有嘉祥大師、智慧大師。
四大聖僧中,道信大師與帝心尊者不在。
四祖回禪宗不問世事,帝心尊者也參透凡相,返回華嚴宗了?
周奕打了個招呼,諸位佛門高手包括嘉祥大師在內,一齊禮佛作禮。
寺門口這邊,唯有寧散人依舊拄着身體不動。
這種狀態對練武之人來說比較難得,沒人打擾,周奕與侯希白、木道人等人一起隨荒山大師朝內走。
一路上,周奕問出方纔生出的疑惑:“帝心尊者何在?”
嘉祥大師稱了一聲佛號:“善哉善哉,他已去往極樂世界。”
又聽智慧大師詳說,原來帝心尊者入了戰神殿所在的奇妙空間後,他催動大圓滿杖法與魚怪大戰,導致地下大湖中的魔龍盯上了他,後來沒能及時走脫,在通往戰神殿的石階下被魔龍擊殺。
幾句溝通過後,周奕基本搞清楚了佛門的目的。
他們的態度與了空相似。
不過,相比於淨念禪院,一直出力的四大聖僧,他們所在的三論宗、華嚴宗等地的奢華程度差了不少。
眼見天下將定。
周奕收到一個信號,在道統之爭上,佛門雖未明說,卻承認自家敗了。
他們將完全遵從新朝的規矩。
通過他們幾位,即可約束天下佛寺。
對於新朝的安穩,無疑是有好處的。
往日恩怨,周奕並未放棄追究,卻不在眼前。
梵清惠說要講述祕密,可能顧忌人多,一直沒開口。
時辰尚早,荒山大師便請腥擞谬S茶。
期間,談論的重點放在了戰神殿上。
說了些與渡世寶筏、武道感悟有關的話題。
放在當今武林,這近乎是一種常態,因戰神浮雕是個沒有盡頭、可無限探究的話題。
無論功力高明還是粗湥紝Υ顺錆M興趣。
放在幾年前,鮮有這等武道交流會。
便是石龍、烏鴉道人也不介意在這事上與佛門的人多聊幾句。
周奕不覺得新鮮,卻也不壞他們的興致,他偶爾評點一些感悟,總會引發深思。
等早齋結束,荒山大師算是盡了一份地主之誼。
梵清惠請周奕入內院。
周奕本以爲齋主要親自展露茶藝,沒想到,在一間植有巨大銀杏的內院靜室院落前,她駐足對師妃暄叮囑幾句,便朝周奕告辭離開了。
“妃暄,你師父這是將你賣了?”
周奕坐在一間擺着茶具、棋盤與諸多書籍的房間內,微笑望着聖女。
“不是,是我主動提議的。”
師妃暄與他對坐,空靈的嗓音迴盪在室內:“你可猜到師父之前說的祕密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不就是他們掛在嘴上的天命嗎。”
“嗯。”
她應了一聲,還未來得及倒茶,精緻小巧刻有蓮花紋的瓷壺就被周奕率先拿在手中。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師妃暄瞧見,周奕正朝她面前的杯中注水,望着澄澈清綠的茶湯,她緩緩說道:
“這是靜齋最大的祕密,也是祖師地尼留下的。所謂的天命,便是對未來帝王的預言。”
“按照祖師所說,當中原處於亂世,靜齋該派出傳人尋那能撥亂反正的真命天子,協助他們統一天下。”
周奕早有所料。
師妃暄這一代早早便能選中李世民,言靜庵支持朱元璋,秦夢瑤支持朱棣。
正因地尼留下所謂的‘天命’,慈航靜齋才能每次都選擇正確。
若是如此,當今亂世,兩家聖地聯合四大聖僧支持二鳳確實是最正確的選擇,有充分的理由下場爭鬥。
一來明知有盛世降臨,二來也找不到比二鳳強的,畢竟本世紀最強生物。
至於自己,當然遁於預言之外。
“是地尼的預言,還是她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師妃暄鄭重道:
“根據祖師留書,有關真命天子的預言來自塞北牧場。”
“塞北牧場?”
周奕疑惑地望着她,又聽她道:“你可聽過女師?”
女師?
周奕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師妃暄見他這樣子,便知他猜不到了,直言道:“祖師當年練功時去往塞北,機緣巧合之下得到她的留書。”
“那女師名叫紀嫣然。”
紀嫣然.
周奕迅速反應過來,露出恍然之色,果然還是與項少龍有關,紀嫣然是他的妻子。
項少龍練過墨子的劍法,還看過墨氏劍法補遺。
他與墨家有關,而聖極宗正源自墨家。
地尼與第一代邪帝相戀,她能接觸到隱祕的機會更大。
一番聯想,勉強腦補個大概。
項少龍不太靠譜,還喜歡吹牛,由他留下預言的可能性極小。但紀才女擅長謩潱瑯O爲冷靜,定是她將一些聽到的話留心記下。
師妃暄見他表情有異,登時有些好奇了,試探問道:“你聽過她的名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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