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有兩件事。”
了空道:“其一,想請天師法駕東大寺。”
“明日我會早來。”
了空聽罷,繼續道:“其二,老衲是來請教天師,淨念禪院該做些什麼?”
周奕朝他恢復清明的眼神深看一眼,提醒道:
“淨念禪院中不乏一心苦修的高僧,也少不了安於享樂之輩。你們下屬的寺廟極多,卻搞錯了佛寺存在的意義,勸人向善,懷有悲憫之心沒什麼錯,卻不該藉機拿來大做生意。”
“別人許願,你們實現。”
“那一棟不朽銅殿,多少金銅?天下發亂時又有多少人沒飯喫,卻不見你們的慈悲之心。”
“禪尊,我要問你,佛門是這樣參禪修行的嗎?”
他將話挑明,哪怕周圍只有侯希白一個看客,了空也有種羞愧之感。
周奕復問:
“我再問你,若我執掌天下,你覺得我會容許一個藏污納垢之地存在嗎?”
了空輕嘆一聲:“老衲明白了。”
他說完,又道一聲告辭,乾脆至極地離開了。
侯希白嘖嘖有聲:“指點弈劍大師如何弈劍,又教禪尊如何參禪修行,周兄,你還要做什麼?”
“隨我去東大寺你就明白了。”
周奕笑道:“寧散人多半在等我,我會教他什麼叫南華經。”
“哈哈哈!”
侯希白大笑:“妙也!”
又一臉期待看向周奕:“周兄已參透萬法,比戰神圖錄還要戰神圖錄,請問要教小弟什麼?”
“早就教過你了。”
“什麼?”
“此恨綿綿無絕期呀。”
“換一個吧,周兄。”
“換一個,那就一個人哭,真愛無敵”
侯希白無語地扇着扇子:“周兄厚此薄彼,直叫人心寒也。”
……
東大寺宏偉壯麗,早年間是皇家祈福之所。
天矇矇亮,周奕與侯希白便出發了。
臨近東大寺時,侯希白爲他介紹起一旁的建築,比如那座玉鶴庵,就與慈航靜齋有莫大關聯。
周奕露出一絲笑意,猜想妃暄就在此地。
“到了。”
晨曦微露,東大寺浸在一片氤氳的溼氣裏。
古剎飛檐挑破淡青色的天光,檐角銅鈴寂靜無聲。
初夏的風掠過古木,新生的葉片承着露水,偶爾墜下一滴,碎在石階上。
才近寺前,忽有一人迎出。
這人沒走大門,而是從飛檐上一躍而下,落地的聲音,比露水打在石階上的聲音還要低。
周奕老早就看到他了。
從他身上的露水來看,想來是整晚都待在屋瓦上。
寧道奇此刻着一襲青袍,高大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株老松,與這古剎、晨風、露水融在了一處,逍遙自在,無拘無礙。
映着將明未明的天,周奕成了眼前的一片白,在寧道奇的瞳孔中越發凝實。
“寧道友,你在這等了我一夜?”
“是的。”
寧道奇伸手撫在五綹長鬚上,身上那股意境更爲強烈。
一旁的侯希白看出端倪,也不說話,默默朝一邊退去。
“看來寧道友感觸極多,急於尋一個對手切磋,此際,就由我來小試一招。”
周奕聲音溫潤,不帶絲毫煙火氣。
寧道奇確實有這樣的心思。
但人家一登門就切磋,實在太不禮貌了。
“天師先進寺飲點茶水,晚時寧某再來請教。”
寧老道還挺講究,周奕微微一笑:“大家同屬道門,別那麼生分。”
寧道奇還欲開口,忽然察覺有異。
只見周奕微微抬起了手。
這是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似在拂開眼前柳絲,又或者是擷取葉上清露。
可就在這一剎那,自然之力陡然逆轉,寧道奇周身的意境受到限制,驟然一凝。
他那股與周圍環境和諧共存,隱隱呼應的氣場,在這一抬手間,竟被無聲割裂。
風似乎停了,露水凝在半空。
就好像.
寧道奇在嘗試感受自然之力,卻被一隻手狠狠掐斷。
登時,斷絕了他所能借、所能御、所能依憑的一切“勢”。
天地依舊,絲毫不再爲他所用。
這是一種奇特的壓力,他想說話,周奕已提前預判:
“寧道友,不必留手。”
“天師,得罪了。”
寧道奇輕嘯一聲,清越激昂,試圖掙脫這無形的桎梏。
他不能再等,亦無法後發先至。於是將畢生修爲盡數提起,身形朝周奕晃動間,似有重重虛影同時撲出。
散手八撲!
千萬種無窮的變化盡歸於八種精義之中,招式隨心所欲,全無定法,如天馬行空,不受任何束縛規限,其況猶如逍遙乘雲,御氣飛龍,妙不可言。
一旁的侯希白大覺精彩。
只看着兩人相鬥,連東大寺屋瓦門口站着的一圈人,他都選擇性無視了。
寧道奇這上一代道門第一人的名號不是亂叫的,散手八撲結合南華經義一出,場景玄妙非常。
時如鯤鵬振翅,攪動風雲。又似蒼鷹搏兔,凌厲絕倫。
他身形隨着拳掌變化,推向周奕近前,如鶴舞晴空,從輕盈忽變厚重成老熊推山,磅礴巨力陡然湧來!
八撲連環,幻影重重,將其武學的精妙逍遙演繹得淋漓盡致。
周奕四下被寧道奇的氣勁充盈,地上微塵席捲,露水被激盪成一片朦朧水霧。
這一擊內藏無窮變化,水霧陡然放大,成了無窮拳掌手影,形態萬千,猛然迅疾地攻向周奕,這是寧散人武道極境的顯現,足以令天下宗師變色。
與此同時,他還嘗試呼應周遭自然之力。
可是自然中的風塵葉露全都不受他控制。
周奕在散手八撲的攻擊下依舊站立不動,寧道奇渴望催動的自然之力,順着他的氣勁,圍繞在他周身。
故而如潮水般湧來的攻勢,都像是浪打礁石。
周奕見他施展完八撲,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點。
這一點,點向漫天幻影中,最不可能、最不着力、最虛無一處的所在。
彷彿早已預知鯤鵬將飛於何地,蒼鷹會落於何方,仙鶴欲棲於何枝,熊羆終倚於何木。
超越了招式變化,越過了氣勁強弱,真正有着南華經追求的逍遙縹緲之意!
“噗——”
一聲輕響如燈燭熄滅。
漫天幻影在這一指前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寧道奇身形劇震,踉蹌後退一步,踩碎了數塊青石板。
他臉上的表情化爲極深的驚愕與茫然。
就算面對天人無極,也不可能如此輕易的擊敗他。
忽然,他恍然大悟。
對手是看透他散手八撲中的破綻,破招破力,這纔有此威能!
當下立刻查探自身精純的道家真氣,果然溫順得如同沉睡的溪流,再也提不起半分。
並非被壓制,而是被“撫平”了!
方纔對方打來的那一道真氣,纔是逍遙無爲的精髓,足以影響他的真元。
寧散人甚至懷疑,周奕是專治南華經的道門煉氣士,否則絕無此境界,竟能對他的散手八撲打壓至斯。
“天師多治《南華經》?”
寧道奇忍不住問了出來。
“只是略懂。”
周奕緩緩收回手指,平淡一笑:
“八撲之精要在於一個「虛」字,因虛能生氣,故此虛無窮,清淨致虛。可寧道友過分執着於此,終是被相所縛。八撲也好,一撲也罷,還是缺了無爲有爲,渾然天成的意境。”
他說話時,看向了寧道奇。
“寧道友博採虚L,反不如專治道經。”
這句話看似點撥,讓寧道奇也有一絲明悟,可又反應過來,其中飽含訓誡之意。
是了
佛門禪學、慈航劍典。
他想求逍遙,又受羈絆,逍遙無爲成了一場空談。
一滴積蓄已久的露水,終於從最高的葉片上墜落,正正砸在他的眉心,冰涼一片。
寧道奇想到此前種種,帶着一絲歉疚抱拳道:“天師言之有理,寧某受教了。”
一縷清晨陽光穿過古木枝葉,照在周奕身上,白衣沾染金色,一片燦爛,這時朝空望去,可見東方既白.
……
第217章 天命記載 道統變遷
周奕與寧散人的對話落在侯希白耳中,讓他連連扇動美人扇。
周兄簡直比袁天罡還會算。
寧散人果在等候,且他的道功似乎真有問題。
一切都被言中。
散手八撲在他侯某人看來屬於完美無缺,可一聽周奕的話,看寧散人的樣子明顯打算重讀南華經了。
“你在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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