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這位就不同了。
周奕本想請客的,奈何酒錢沒有付成。
因爲店家死活不收。
等他倆走後,精明的酒鋪掌櫃掛了個招牌,上書九字真言:“天師在此飲劍南燒春”。
晚間,同福客棧內,周奕望見一輪清亮的月亮。
“明日會有一個好天,適合出行。”
“也適合作畫。”
侯希白答了一句,又道:“師仙子的住處離此不遠,周兄不去拜訪?”
“入夜了,算了吧。”
“現在城內傳得沸沸揚揚,師仙子多半已知道你來了,只怕你今晚不見,明日我們比畫時,周兄輸了要以此爲藉口。”
瞧侯希白一臉正經,周奕哈哈一笑:
“侯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並且,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哦?洗耳恭聽。”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倘若你明日黯然神傷,就再回到這裏,也許有機會撫平內心的創傷。”
“好。”侯希白興致勃勃。
“……”
這一晚,侯希白準備好了畫帛畫筆顏料。
這一晚,大江聯的人連夜出發,帶着不安的心情返回江南。
這一晚,慈航聖女坐在窗邊,茶水涼了又涼,沒有等到來客,只與孤燈相伴。
這一晚,周天師睡得很早.
……
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翌日,天光大亮。
臨江碼頭,溯流東下。
晨光熹微時,遙見赤甲、白鹽二山如巨靈拊掌,中裂夔門。
多金公子盡顯豪奢,包下一艘快船。
他興致甚濃,腳步輕快,一路扇着美人扇。
這次不僅與道門天師、慈航聖女同遊三峽,順便在畫技上贏下一城,一解愁緒。
人生快意事,皆在此中啊。
“哈哈哈~!”
未及登船,多金公子便朗笑一聲,引來不少人矚目,他摺扇輕搖,頗有風采。
周奕在一旁但笑不語,多給他一些出風頭的機會。
白帝城下,江畔北岸,正有一人漫步走來。
這身影破開浩渺煙波,分明是人間形骸,卻無一絲塵世煙火之氣。
江風拂來,牽動淡青衣袂,竟似有流風迴雪之姿,衣帶飄搖,如白蝶翻飛。配上那仙姿玉骨,當真給人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
“侯公子。”
“道兄。”
師妃暄空靈的嗓音響起,一雙澄澈妙目挪到周奕身上。
周奕略略拱手,只看她一眼就移開目光。
“師姑娘,請。”
三人登上大船,朝東而去。
此處景色極佳,很快就看到夔門雄峙盛景。
江流至此,驟然束腰,萬鈞雷霆盡蓄於一線。
一邊賞景,一邊說起昨日傍晚大江聯之事,師妃暄還提到東都變化。
分明是周奕感興趣的話題,但他入了三峽,看景的心思比看人重。
師妃暄說話時,周奕仰觀絕壁摩天。
見赭巖如血,古棧懸於危崖,猿猱亦愁攀援。
船行其間,但覺天光晦暝,濤聲震耳欲聾,浪沫飛濺,直撲舷窗。
心中有種暢快之感,難怪李太白要留下“朝辭白帝彩雲間”這樣的名篇。
“周兄,景色壯美,再往前就是巫峽雲深,不如趕在雲深之前,將畫作好。”
“來吧。”
師妃暄看到周奕點頭,很是期待,想知道他會畫什麼。
周奕坐在甲板上,在動筆之前朝侯希白說道:“侯兄,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侯希白胸有成竹,只以一個笑意回應。
“師仙子,你能做到公正嗎?”
周奕又看向師妃暄,在一個侯希白看不到的角度,她丹紅薄脣微微彎起弧度:
“兩位的畫技皆是當世頂尖,可惜妃暄鑑畫能力有限,總會摻雜個人情感,若是評得不好,還請不要責怪。”
“妃暄會盡自己的心意來做到公正。”
她說話時,眼神清澈而深邃,配合完美無瑕的面容,給人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感覺。
侯希白完全信任,笑道:“最難得的便是心意,師姑娘照着本心來評,便是極公正了。”
周奕點了點頭:“開始吧。”
二人都沉浸在畫中。
三峽兩岸,猿聲不止,提供了一種獨特意趣。
這是落榜藝術生與花間頂尖騷客的終極對決。
爲了公平,師妃暄沒有看他們作畫,所以,她就欣賞三峽之景,又時不時看向周奕。
這或許是慈航聖女來巴蜀這段時日一直期待的時刻。
侯希白心中早有腹稿,他畫得很快。
周奕心有山川,只將墨色渲染,速度只快不慢。
二人幾乎是同時收筆。
能在行於三峽的船上作畫,非是把控精微的高手,絕對做不到。
“師姑娘請看。”侯希白展開了他的畫作。
畫中人一條溇G絲絛束素腰,身姿翩然似欲乘風去。容顏完美無瑕,清麗若九天仙子,眼神深邃寧靜,蘊含悲憫與智慧
侯希白畫美人的技法,可謂是出神入化。
天下間,無有幾人能抵抗。
周奕真心點評:“好。”
侯希白笑道:“周兄這便要認輸了?”
周奕徐徐展開畫作:“倘若師仙子要我認輸,那我也只好認了。”
師妃暄將目光凝在他的畫上。
那是洛水。
這洛水自蒼茫處流來,水勢轉折處,數峯青黛斜插天穹,山腰被虛白的雲嵐悄然吞沒。
水畔蜿蜒着石徑,孤鶩橫江,盡頭跨着一座單拱石橋,青苔覆滿橋身,橋下流水無聲,只餘空明的澄澈。
橋頭獨立一人,只有背影,他白衣如雪,臨風遠眺.
洛水彎彎柔美像是個難以描繪的女子,而石橋上的白衣人正在欣賞洛水,無聲無息的畫,在師妃暄心中,卻像是有了心跳。
自己的心聲,彷彿也能被人讀懂。
一看她的表情,侯希白登時色變。
他朝周奕畫上再看,還有五個字“洛水滄溟客”。
這幅山水畫頗有意境,但若談及對女子的吸引力,恐怕不如自己的美人賦。
可是
恢復清醒的侯希白敏銳感覺到,慈航聖女有着巨大的情感波動,對於普通人這不算什麼。
但她是師妃暄。
侯希白的心猛得一沉,難道
“這水墨交融的蒼青裏,像是天地初開時便已落筆的底色,也許,正是妃暄追尋的境界。”
“侯公子,很抱歉”
周奕覺得此時的聖女有些過分。
你表達歉意時,好歹眼睛從畫上離開,給老侯一個歉意的眼神也好。
侯希白看向師妃暄,再看向周奕。
他想起了長江下游,那時一個小妖女讓他慘敗。
這一刻,在這長江上游,侯希白產生了相似的感覺。
兩岸猿聲啼不住,多情公子好無助。
侯希白嘆道:“周兄,是你贏了。”
周奕真心安慰道:“論畫而已,侯兄別太傷心,其實在我心中,你這幅美人賦,已是登峯造極,天下間畫美人圖,沒人是你對手。”
“唉”
侯希白又嘆一口氣:“不得欣賞的畫,沒有靈魂,就像一朵紙上的花,散發不出香氣。”
“周兄,我先冷靜一下,之後會去東都尋你。”
周奕正要應聲“好”,忽覺這話不對勁。
“撲通~!”
船上的船伕嚇了一跳,周奕和師妃暄也被驚到了。
侯希白帶着那幅畫,躍入三峽江水之中。
望着侯希白朝白帝城方向遊,周奕出聲呼喊,侯希白只對他招手,去意已決。
“秦姑娘,你就不能委婉一些嗎?”
師妃暄依舊看那畫:“道兄,我並未偏袒你,這幅畫我真的很喜歡。對了,這個人是你嗎?”
她指了指畫中石橋上的白衣人。
“不是。”
“那他是不是在欣賞洛水?”
“也不是,他只是一個垂綸客,瞧瞧水裏面有沒有魚。”
周奕把意境全都破壞了,但洛水仙子沒有失望,與他一道坐在船頭。
過夔門險隘,豁然入巫峽。山勢漸轉幽邃奇秀,千峯競翠,萬壑堆雲。
神女峯亭亭於煙熘校F綃煙袂,若隱若現。
有道是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周奕矚目在漸變的山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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