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周奕擺出不近人情的表情,彷彿看什麼美人都是紅粉骷髏。
石青璇知道他在說笑,不過,他對西突厥公主的態度確實出乎意料。
想到他對突厥人說的那些話,這般氣概,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
忽然間,她又想起一件事:
“距巴蜀三家盟會還有五日,若此間塵埃落定,你是否立刻就離開。”
“是的。”
周奕點了點頭:“我還要南北奔波,恐怕有很長一段時間要忙碌。”
“你有什麼打算?”
石青璇望着遠空雨幕,將心中的失落積入那雲層之中,恢復清麗脫俗的空靈氣質。
“巴蜀安定,我就返回幽林小築,得你之助,小女子又能重返寧靜了。”
她的右手背在身後,在周奕看不到的地方,輕輕攥着衣袖。
又抿着嘴脣,莞爾一笑:“等我回小谷住下,大都督也算兌現承諾,我們兩不相欠。”
周奕瞧着她的眼睛,石青璇也不躲避。
只見那烏黑如寶石般的明眸中,卻無人間煙火氣。
她智慧通透,看透世情,對人性、江湖、正邪之爭有着深刻而獨到的見解。
也不會被任何門派或立場束縛,追求着精神上的絕對自由。
這種超然感,確實與塵世的喧囂格格不入。
周奕沒瞧見少女眼中有任何波動,心下略有失意,但很快恢復從容,帶着欣賞之色衝她微笑。
又隨口道:
“待我平定九州,希望天下之安逸處處如巴蜀,石姑娘哪怕離開成都,也能在外邊尋到幽林小築。”
石青璇輕嗯一聲,手攥得更緊,叫一角袖子在不經意間繃直。
大戰在即,周奕抓到空隙,就在一旁打坐練功。
石青璇回到房間,想起這些時日發生的事。
她本是個極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或者說從未感到寂寞,能安靜待在小谷,追求自己喜歡的事,那便是自由快樂。
可現在,忽然覺得悶悶的。
她坐在窗邊,一隻手託着下巴思考,偶爾仰起臉,透過窗紙縫隙去看廊檐下那聽雨打坐之人。
好多過往沒有的經歷,都是與他在一起體驗到的,並且在短短月餘時間內。
石青璇早看透了他對巴蜀的態度。
得到三大勢力支持後,估計就很難再來。
別說來巴蜀,就是九州各地都難找到人,沒準哪天就破碎虛空去了。
石青璇甚至在想,那天他纔到成都,自己就該立刻把酒給他,這樣他就碰不上範採琪,後邊的事就與自己無關了。
這麼一想能得到解脫,卻又捨不得這段經歷。
峨眉山上,那在耳旁呼呼的風聲,像是此刻還能聽到。
一陣飛思過後,乾脆什麼也不想了。
她舒展秀眉,露出動人微笑,從幾層曲譜的夾縫中,拿出一面八卦鏡。
這是某天師喫飯的傢伙。
可惜呀,還沒見着他出黑時是什麼樣子.
……
“公主,你先返回稟告可汗吧。”
成都西側宅院,羅渡設陰沉着一張臉,正用手指上的厚繭摸索一柄彎刀刀刃。
“你要做什麼?”
蓮柔公主反應過來:“去獨尊堡?”
“當然。”
羅渡設冷笑着:“這姓周的飛揚跋扈,全然不將我們放在眼裏,他以爲西域是什麼地方?”
“仗着有點練武天賦,竟如此目中無人。”
蓮柔公主搖頭:“此人武功高絕,有些拿大的本事。先回乾爹那裏,等他拿主意再做定計吧。”
“萬萬不可。”
羅渡設果斷拒絕:“若只他一人,武功再高咱們也不怕,倘若真被他得到天下,那纔是麻煩事。這巴蜀,絕不能落入他手。”
“獨尊堡中高手卸啵遗c他敵對。”
“正該利用他們,找機會將這狂妄的傢伙除去,以絕後患,也消我心頭之恨。”
羅渡設已做出決定,他是兵馬統帥,實權比蓮柔要大。
“好吧,那你當心,在獨尊堡中,多看,少動手。”
“自然如此。”
羅渡設陰沉獰笑:“等我叫人一齊出手時,便是要他命的關鍵時刻。”
蓮柔公主曉得他的脾氣,受了這般大氣,一定要報復回來。
於是把絕大部分前來成都的高手都留了下來,自己只帶三人返回。
羅渡設也不傻,蓮柔公主一走,他立刻帶人拜訪獨尊堡。
當下獨尊堡最安全,借他們的勢,不用擔心姓周的殺上門來。
與此同時,城北義莊,此時也在調派人手,目標正是獨尊堡。
義莊風火牆上,看向川幫方向的尤鳥倦用難聽的聲音啞着嗓子道:“這老妖可能有古怪。”
丁大帝哼了一聲:“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他的劍術再高,也不能達到這種效果。”
金環真點了點頭,更好奇另外一件事,一直閉目養神的周老嘆總算睜開了眼睛。
從川幫出來後,他對着城外褰Я骱莺莅l泄,打出了一記又一記掌力。
每一掌都威勢滔天。
“老嘆,你是怎麼忍得住的,我以爲你會對他出手。”
“我當然想。”
周老嘆咬牙切齒:“沒有比這傢伙更可惡的人,偏偏我拿他無計可施。”
“我既覺得不服,又覺得不值。”
周老嘆看了師兄師姐一眼:
“我們好不容易找清楚方向,日夜不懈,精账ⅲM可因一時之困頓,便負此肝膽,以至功虧一簣?!”
“如果今日動手,只怕不死不休,再無摸索武道極致的機會,也見不到師父,這如何甘心。”
“並且.”
周老嘆眯着眼睛:“我忽然覺得,這傢伙給我的絕望感覺,竟和師父差不多。”
“我左思右想,實在想不通這所謂的道門功夫能如此剋制魔煞。”
“或者說,這根本不可能!”
“他叫我產生了一種錯覺.”
在金環真和尤鳥倦思考時,丁大帝突然道:“你想說,他練過道心種魔大法。”
“不錯!”周老嘆眼中鬼火一跳。
尤鳥倦瞪大雙目,抱着獨腳銅人尖銳一叫:“這這怎麼可能!”
金環真欺近一步,反應過來:“老嘆”
“你的意思是,他竟是我們的同門!”
周老嘆點頭,她眼睛瞪大,又道:
“難道,師父又收了一個小師弟,他纔是真傳,於是對他寵愛備至,授以大法精髓”
金環真越說,越覺得有可能。
她細細一想,悽然有聲:
“想我師兄弟四人被師父瞧中,傳授聖極宗武學,卻是四門邪功異術魔門別傳,道心種魔大法各不完整,更沒有任何教導。”
“可見我們不是真傳,也從來不是聖帝人選。”
“就算我們爭鬥死掉,這聖帝傳承也不會斷絕,他老人家早有安排。”
“師父啊,您好生絕情,爲何如此薄待徒兒.”
金環真聲音顫抖,頗爲悽楚。
尤鳥倦仰頭怪嘯一聲,震得雨珠亂打,如那三峽兩岸的猿聲,長引喉啼。
丁大帝道:“我們先來巴蜀,從未有舍利感應。”
“自從他來了之後,感應頻出。”
“可見,這是舍利在對他呼喚。可笑我們當年爲此相爭,全然沒有意義。”
“聖帝舍利,也是爲他準備好的。”
“恐怕破碎虛空之後,也是他們師徒相見。”
周老嘆雙手環抱,沉着臉道:“多半就是如此了,不過,現在卻出現一個變數。”
“獨尊堡的人將舍利挖出,又被佛門的人看守,這一點,恐怕就是師父也預料不到。”
“他老人家如此偏愛,這顆聖帝舍利,絕不能落入他手”
……
第166章 天道有序 週而復始
雨至夤夜才歇,接下來兩日,天色陰沉。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土腥味,不過,入夏的暑氣燥熱消下去不少。
成都上空,一身藍黑色冠羽的鵑隼抓着石龍子掠過烏雲,它的瞳孔收縮成了十字,下方喧鬧的市井,惹得它警惕萬分。
這隻鵑隼從南飛向西北,或許要去青城山。
一路穿城而過,見到了遠超以往的人流,靠近城北,一陣更大動靜,驚得它振翅飛向烏雲深處。
大隊人馬踏着未乾的泥水,直奔北城門口。
三大勢力掌控巴蜀,卻保留隋制,縱然無有戰事,守城兵將也每日駐守在八丈高的城樓上。
十幾騎也好,上百騎也罷。
這些天守卒們早就司空見慣,幾個持槍的守兵公事公辦,下去詰問,來人答了兩句,他們便陪上笑臉放行。
“駕、駕~!”
領頭的壯漢吆喊一聲,揚鞭就走。
他身後那些人不僅身材高大,一個個精芒內斂,眼神就和捕獵的鵑隼一樣銳利,老遠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
“那是什麼人?”
城門附近一家打鐵鋪旁,有人沒聽清方纔守卒說話,急忙詢問。
“安修仁啊。”
“涼帝李軌手下的大將,來自涼州粟特豪商安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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