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朝臣多有精明之人,隱隱判斷出江都未來的局勢,猜測誰能主事,甚至想到大隋的變化。
但是,再有算計,也要對此時的天下感到迷茫。
楊廣好大喜功、剛愎自用,但他卻是正統。
如今死在影子刺客手上,九州四海之亂,再無停歇的可能。
想到這裏,一些老臣在臨江宮外嚎啕大哭,悲慟無比。
他們呼喊着“陛下”,看似懷念楊廣,對他之死無法釋懷,實則是看到了大隋朝的命撸瑺戇@可能二世而亡的王朝感到辛酸、困惑與悲哀。
諸般情緒,都在那一聲聲哭喊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本在皇城上打坐的周奕,也被他們吵得耳朵疼,躲入御膳房屋頂恢復調養去了。
大亂來臨時,御廚四下逃命。
往日喧鬧的御膳房,下半夜一個人也沒有。
一天餓三頓,如何受得了。
獨孤鳳尋些喫的,起火復熱,周奕今天一天,總算喫上這一頓飽飯。
隋帝楊廣駕崩第二日。
曉霧散盡,太陽照常升起。
“傷勢好些沒?”
“我已無礙。”
感知到他的氣息已徹底平穩下來,獨孤鳳便放心了。
早間,逃命的御廚不知從哪個角落又鑽了出來。
得知他們是獨孤家的人,幾位御廚隨手給他們做了幾道楊廣喜歡的江南小菜,周奕也算嘗過宮廷早膳了。
又聽他們說,御膳房現在留下的都是本地人。
那些隨御駕一道南下的北地御廚已經逃命,往北歸鄉。
這些人迫不得已才下揚州,如今楊廣一死,他們得以解脫,歡天喜地之下,把御膳房中幾口趁手的大鍋都揹走了。
周奕與御廚們閒聊幾句,又在水殿附近徘徊。
等成象殿沒那麼吵鬧,才與獨孤鳳一道前往。
大殿外的廣場上,朝臣齊至。
昨日大戰留下的屍體已經清理出去,卻有一人被當袛厥住�
便是與宇文閥同流合污的內史舍人封德彝,相比於死在宇文成都手中的裴蘊、虞世基,此番他的名聲可就臭多了。
之前他在成象殿爲宇文閥站臺,數落楊廣,後被訓斥。
如今被斬首以作告慰,卸喑紝ζ鋮柭暼枇R。
他曾受到內史侍郎虞世基倚重,狼狽爲奸,使得朝政日益敗壞,有此下場,倒也活該。
就在朝臣們罵聲不歇時,便看到一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從封德彝的屍體旁走向成象殿。
薪砸苫螅屑毧匆膊徽J得。
六部官員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看向九寺五監的人。
之後,就更加困惑了。
但是,宮廷禁軍十二衛中的將領一看來人,立刻挺直腰桿,大營領將抱拳作禮,態度頗爲恭敬。
隋皇直屬左右翎衛營的人,他們的態度竟比外邊備身府、左右武衛的人更甚。
朝臣們大疑,可想破腦袋也沒見過這張臉。
到了成象殿門口,出來迎接他的,竟是獨孤盛。
這下子,腥巳粲兴颉�
裴虔通、司馬德勘、宇文智及這三大護駕造反,全部被殺。
宇文化及攜秦王之子楊浩北逃,五大護駕只剩獨孤盛一人,宮廷禁軍基本聽他一人號令。
如此看來,十二衛的態度就不算奇怪了。
只是獨孤盛看上去很怪,與這青年相對,似乎處於弱勢。
江都城內,有誰值得他這般態度?
沒有隨着宇文閥一道逃走的朝臣,多半還打算留在江都,建立南方朝廷。
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人物,豈能不重視。
等李公公從水殿方向趕來,掌管庫藏的太府卿範憶柏便上前打聽。
他與獨孤閥交好,由他出口詢問最合適。
李公公一直在成象殿附近,靠着裝死保住一條小命。
這時把發生在楊廣周圍的事簡單一說,總算讓他們瞭解個大概。
竟是獨孤家隱藏高手,大隋忠臣!
從李公公隱晦的話語中,腥寺劦靡粋重要消息。
若沒有這位,臨江宮與江都城都將易主,那時大隋將再無立錐之地。
不僅是扶大廈之將傾的關鍵人物,也爲陛下留了最後一個體面。
腥四樕先杂斜В南聟s認清一件事,獨孤家在江都城的地位,還得往上拔高。
外邊在小聲議論,成象殿內,同樣議論紛紛。
正商討如何辦喪。
周奕倒是懂怎麼出黑,但皇室禮儀繁瑣,他便懶得管了。
“皇后殿下~!”
成象殿外,朝臣行禮。
一臉憔悴的蕭皇后在面對臣下時,還能維持幾分往日威儀。
示意他們平身後,便帶着一封詔書步入成象殿。
張須陀與獨孤盛定睛去看,那宮女捧着的玉色托盤上,只有一封黃卷。
獨孤盛問道:“娘娘,不是說有兩封詔書麼?”
蕭皇后搖頭:“陛下確有所言,可在流珠堂內,吾只尋到這一封。”
“兩位將軍打開一看吧。”
李公公將詔書取來,雙手遞上。
張須陀看了獨孤盛一眼,小老頭也不推辭,作爲楊廣護駕,他很清楚楊廣的字跡用印,旁人想僞造也絕無可能。
隋有八璽,分天子皇帝信璽、行璽,用途各不相同。
其中神璽與傳國璽用的最少。
而這封詔書上,正是傳國璽用印。
獨孤盛一臉鄭重,見上方寫道:
“朕承七廟之靈,膺五咧U。今託體山陵,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趙王杲,仁孝天縱。其以杲嗣登大寶,奉承宗祀。”
獨孤盛還想往下看,竟沒了。
字跡沒錯,詔書上還有一股酒味,像是被酒水打溼,復又晾乾。
一點不會錯了,正是楊廣所書。
陛下啊,何故惜字如金,吝嗇筆墨!
這可如何是好?
獨孤盛把詔書遞給張須陀,張大將軍只是看過一眼,立刻還給蕭皇后。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
趙王楊杲最得楊廣寵愛,因此被帶來江都,傳位給他毫無意外。
但他已被裴虔通這反贇⑺馈�
如此一來,詔書豈不作廢?
“娘娘,請把另外一封詔書找出來吧。”
蕭皇后搖頭:“吾已令人翻遍流珠堂,再無所獲,當日陛下醉酒,語焉不詳,或再無遺命。”
蕭皇后這般說,獨孤盛與張須陀也沒辦法。
他倆要是反伲且埠唵蔚煤埽丝虆s束手束腳。
周奕看他們猶猶豫豫,不想在此耽擱,直接說道:“趙王陪奉陛下而去,如今江都城內,唯燕王倓符合詔令,爲定人心,在娘娘找到第二封詔書前,何不立燕王爲帝?”
張須陀與獨孤盛暗暗點頭。
蕭皇后更不會有意見。
燕王年幼,卻是元德太子楊昭所出,楊倓是她親孫子。
倘若沒有趙王,也該輪到燕王。
只是這三人,一個心念丈夫,兩人爲忠,不好私改皇命。
如今周奕一提,三人順勢下了臺階,各都認可。
蕭皇后吩咐下去,隨即詔百官入殿,由李公公宣讀遺詔。
以燕王爲帝,張須陀統管大軍,獨孤盛爲禁軍總管。
少帝年幼,顯然是把獨孤盛與張須陀當做了託孤大臣。
成象殿內,楊廣安安靜靜地躺在棺中,周奕朝他瞧了一眼,不再理會成象殿後續瑣事。
在羣議之下,決定讓楊廣入土爲安,早享清淨。
翌日。
江都城內滿是縞素,爲楊廣發喪,備儀衛,將其葬於吳公臺下。
城內百姓得知這一消息,非但沒有半分悲傷,反倒有不少人帶着大仇得報的笑容。
除了百官軍卒,亦無人相送。
這是真實而樸素的一幕,他叫百姓喫足苦頭,百姓自然恨他入骨。
更有人想到,這江都原叫廣陵。
陵爲“帝王之陵”,再加一個“廣”字,楊廣喜歡這個地方,卻不喜地名。
於是“揚州”這二字也不用了,改作江都。
卻沒想到,老天一直睜着眼睛,他改名亦無用,還是做了“廣陵”。
吳公臺發喪前後,鎮寇將軍尤宏達全程悲傷,一直陪伴楊廣。
爲他蓋棺,抬他入陵,之後一段時日,常在陵前默守,人皆稱之忠義。
隨着吳公臺的喪事辦完,短短七八天時間,成象殿也被一批懂得武藝的匠人修補完善,百官朝拜少帝楊倓,以他爲正統。
但是
所謂正統,只不過是江都宮廷一家之見。
楊廣駕崩的消息,以江都爲中心如潮水一般傳向九州四海。
江都的百姓還有所壓抑,外邊的人可管不着那麼多。
尤其是那些因他三徵高句麗、挖吆佣ビH人的百姓,無不感覺出了一口惡氣,直喊“死得好”。
對於諸地的義軍來說,這更是一場狂歡。
原本還有些顧忌的勢力,此時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以燕王楊倓爲首的江都宮廷在成立之後,先做了第一輪嘗試,向附近的反王散佈詔書,勸其歸附。
然而,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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