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是是是”
裏面的御廚連連應諾。
這時,一道腳步聲忽從遠處踏來,走來一名身形高瘦,臉容古拙的男子,他一雙眼睛極爲深邃,予人冷漠無情之感。
可在靠近御膳房之後,他眼中的冷漠無情,竟忽然淡了下去。
“哎呦,宇文總管~”
之前耀武揚威的大太監露出諂媚之笑,打着招呼。
“原來是李公公。”
宇文化及冷淡一笑,以他的身份地位,無需對內侍假以辭色,只是此時心情好罷了。
“總管在此,咱家先回後宮覆命去了。”
李公公說完,身後幾個小太監彎着腰,把食盒提上跟在他身後。
他們甚至沒膽子直視宇文化及。
“你們去伙房督促一下要呈給陛下的菜餚。”
“是。”
御膳房幾人哪敢違背,急忙去了。
這時,廳內除了宇文化及,只剩一名花容月貌的女人。
“貞貞~”
聽到宇文化及用極爲溫和的聲音喊出這兩個字,屋頂上的周奕瞧見,一旁的小鳳凰把水靈的眼睛瞪大,煞是可愛。
透過那移開的一片瓦縫,兩人朝下一看。
叫人喫驚的是,下方的兩人竟在御膳房中摟抱在一起。
宇文化及還想親近,卻被女人用手輕推,把他給推開了。
足以見得,宇文化及對這女子的意見極爲尊重。
“這段日子宮中不太平,貞貞,你跟我走吧。”
“你別在這兒,先離開,我我再考慮幾日。”
“好。”
這宇文化及不知經歷過什麼,竟直接答應了,他輕撫女子的手,接着便朝外走去。
他的身形來到御膳房外的空地時,明顯頓了頓。
接着忽然回頭,直直朝屋頂上看來。
小鳳凰正要拔劍,周奕把她按住。
宇文化及的目光隔空與周奕來了個對視,但他的冰玄勁並未出手。
周奕趁勢從樓頂躍下,當着宇文化及與衛貞貞的面,入到廳房內部,將一隻玉盤上的肥鴨提起,接着大刺刺走出,一步點躍,無聲返回屋頂。
衛貞貞捂着嘴巴,被眼前這一幕驚住了。
卻看到宇文化及又看了屋頂一眼後,衝她搖頭。
他像是做了個妥協,不動聲色地轉頭離開。
接着,周奕與獨孤鳳也換了個屋頂。
御廚們回到御膳房,發現鴨子丟了,想到宇文化及來過,這位大人物貪嘴喫一隻鴨子,他們哪敢聲張。
“這是怎麼回事?”
小鳳凰一邊喫鴨腿一邊問:“那個女人又是誰,宇文化及爲了一個女人,竟對我們視而不見。”
周奕吐出一口鴨骨頭:“他擔心我們對那女人動手。”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們是怎麼好上的。還有,你方纔爲什麼要選這隻鴨子,我覺得那條魚不錯。”
“那你把鴨腿還我。”
“不給。”
她嬌憨一笑,接着又屏住呼吸,與周奕一道矮身,躲開了下方的巡邏隊伍。
等屯衛走後,周奕便將自己知道的大概消息說給她聽。
小鳳凰稍有感慨:“她竟還是這樣一位包子西施,真是奇妙。”
“其實還有更奇妙的。”
“是什麼?”
“你可曾想過,我們當着宇文化及的面從御膳房手中奪來一隻肥鴨,讓他背了一口黑鍋,然後”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然後我們又在大隋宮廷,一起欣賞這輪秋月。”
獨孤鳳只念着他後面那句話,感覺無限美好。
不由朝周奕身邊一湊,將他左手拽來抱住,歪頭靠着他肩膀,去看那遠處的月亮。
少女臉上含笑,眉眼彎彎,和月亮一般弧度。
周奕又舉起鴨子喫了一口。
雖說御廚治鴨之能不及汝南郡的段太守,但此情此景,似浮生萬千事,讓他幾多回味。
就在這時
遠處在一陣追逐喊殺聲之後,竟傳來一曲樂聲。
有人在哼唱:
“揚州舊處可淹留,臺榭高明覆好遊。風亭芳樹迎早夏,長皋麥隴送餘秋.”
聲音不甚清晰,卻能腦補的到。
正是楊廣所作的《江都宮樂》。
這般美好意象,將屋頂上兩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獨孤鳳站起來看了一眼:“有人先我們一步入宮,正被左右備身府的人追殺。”
她把身子矮下,遠處有幾道極快的破風聲。
接着,便是慘叫。
“要不要走?”
小鳳凰看向周奕,發現他正盯着江都宮樂傳來的方向。
“走,去那邊。”
獨孤鳳認真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不是開玩笑。
“好。”
他們繼續往前,便來到那巧奪天工的水殿,那是一條人工開鑿的寬闊御河,如碧色絛帶,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於苑囿間蜿蜒流淌。
樂曲之聲,正是從水殿中的亭臺樓榭內傳出。
周圍的守衛多半被引走。
儘管如此,依然看到正面還有不少太監與禁軍高手,二人從水殿背後繞了一圈,終於上到那用名貴楠木構築的奢華殿宇。
五層殿閣之上,遠見一人伴着九盞玉色燈盞,寶光琉璃。
他戴着高冠,着一身九龍袍。
周圍有一圈宮娥翩翩起舞,更外側,是那些唱着“江都宮樂”的大家,絃聲輕盈,曲調婉轉,輕聲哼唱着:
“淥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躍紫騮。綠觴素蟻流霞飲,長袖清歌樂戲州。”
楊廣眼神迷離,坐在楠木桌前,正在喝酒。
忽然間,他抬頭望月。
也就這一刻,周奕正從樓頂朝下探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及四丈,加之宮燈明亮,各都把對方的眼神看得清楚。
“喀嚓”一聲。
楊廣手上一抖,把一隻玉杯碰落打碎。
“來人~!”
他先是大吼一聲,周圍宮娥大家全都嚇得不敢抬頭,霎時間躍來數名太監跪倒在地:“陛下。”
腥烁髯缘皖^,不敢舉目。
這段時間,楊廣喜怒無常,誰也不敢招惹。
故而沒瞧見他正抬頭上望。
這一次,雙方又有一個對視。
“給朕出去,朕要一個人清淨。”
“是~!”
那些大家纔來獻唱,但陛下怎麼說,她們便怎麼做。
幾位太監把地上碎掉的玉杯撿走,用衣袖把酒水快速擦乾,各都告退。
這些人才下四樓,一道黑影便落了下來,接着又有一道黑影落下。
楊廣冷漠地望着這兩名黑衣人。
靠前的那人,揭開面巾,露出一張年輕俊逸的臉來。
“皇帝陛下,你好。”
這古怪的招呼讓楊廣眉頭一皺,他五十歲上下,面色蒼白,看上去很虛弱。
可身上卻有股難言的氣勢。
這一皺之下,擺出一張怒容,足夠讓天下間的朝臣武將膽寒。
然而,這年輕人卻湝一笑,並未因他發怒有所動容。
“你見朕不拜,就不怕朕殺了你?”
楊廣凝視着他,聽他道:“唐雎曾對秦王說,‘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陛下,我比那唐雎要厲害百倍。”
楊廣給自己倒酒:“方纔朕叫人拿你,你該如何?”
周奕道:“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我往來天下,踏風可行,自在來去。”
楊廣哼了一聲:“小小年紀,口氣倒是不小。”
周奕有些疑惑:“陛下爲何不叫人,反要喚我下來。”
“你若要行刺朕,早也出手,何必等朕喚人。不過,似你這等違逆之輩,若在旬月以前,朕自要令人殺你,只不過放在今夕,你纔有機會與朕對坐敘話。”
周奕搖頭:“倘若如此,陛下也將失去與我對坐敘話的機會。”
“你又是什麼人?”
“請大隋赴死之人。”
楊廣聞聲窒息,怒瞪着他:“就憑你?”
“天下傾覆,自非一人之能事,”周奕搖了搖頭,“然今我與陛下對坐,陛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楊廣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怒色竟有收歇。
他仔細打量一眼:“你便是周奕?”
周奕稍有意外:“看來陛下的耳目並沒有被封堵。”
“誰能封住朕的耳目?”
楊廣蒼白的臉上帶着發自骨子裏一絲傲氣:“開皇八年,朕十九歲,父皇任命朕爲隋軍統帥討伐陳國,一年後,掃滅陳國,活捉陳後主陳叔寶。
又一年後,江南多生叛亂,父皇派楊素、麥鐵杖、來護兒、史萬歲平叛。讓朕爲揚州大部總管,那時朕作風簡樸,禮賢下士,精心治理揚州,朝野上下誰不認同?”
“只不過”
“登享大寶,掌權天下,無人敢忤逆,把控所有人的生死。你在朕面前誇誇其談,只是不懂什麼叫天下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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