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大唐 第295章

作者:一片苏叶

  “是是是”

  裏面的御廚連連應諾。

  這時,一道腳步聲忽從遠處踏來,走來一名身形高瘦,臉容古拙的男子,他一雙眼睛極爲深邃,予人冷漠無情之感。

  可在靠近御膳房之後,他眼中的冷漠無情,竟忽然淡了下去。

  “哎呦,宇文總管~”

  之前耀武揚威的大太監露出諂媚之笑,打着招呼。

  “原來是李公公。”

  宇文化及冷淡一笑,以他的身份地位,無需對內侍假以辭色,只是此時心情好罷了。

  “總管在此,咱家先回後宮覆命去了。”

  李公公說完,身後幾個小太監彎着腰,把食盒提上跟在他身後。

  他們甚至沒膽子直視宇文化及。

  “你們去伙房督促一下要呈給陛下的菜餚。”

  “是。”

  御膳房幾人哪敢違背,急忙去了。

  這時,廳內除了宇文化及,只剩一名花容月貌的女人。

  “貞貞~”

  聽到宇文化及用極爲溫和的聲音喊出這兩個字,屋頂上的周奕瞧見,一旁的小鳳凰把水靈的眼睛瞪大,煞是可愛。

  透過那移開的一片瓦縫,兩人朝下一看。

  叫人喫驚的是,下方的兩人竟在御膳房中摟抱在一起。

  宇文化及還想親近,卻被女人用手輕推,把他給推開了。

  足以見得,宇文化及對這女子的意見極爲尊重。

  “這段日子宮中不太平,貞貞,你跟我走吧。”

  “你別在這兒,先離開,我我再考慮幾日。”

  “好。”

  這宇文化及不知經歷過什麼,竟直接答應了,他輕撫女子的手,接着便朝外走去。

  他的身形來到御膳房外的空地時,明顯頓了頓。

  接着忽然回頭,直直朝屋頂上看來。

  小鳳凰正要拔劍,周奕把她按住。

  宇文化及的目光隔空與周奕來了個對視,但他的冰玄勁並未出手。

  周奕趁勢從樓頂躍下,當着宇文化及與衛貞貞的面,入到廳房內部,將一隻玉盤上的肥鴨提起,接着大刺刺走出,一步點躍,無聲返回屋頂。

  衛貞貞捂着嘴巴,被眼前這一幕驚住了。

  卻看到宇文化及又看了屋頂一眼後,衝她搖頭。

  他像是做了個妥協,不動聲色地轉頭離開。

  接着,周奕與獨孤鳳也換了個屋頂。

  御廚們回到御膳房,發現鴨子丟了,想到宇文化及來過,這位大人物貪嘴喫一隻鴨子,他們哪敢聲張。

  “這是怎麼回事?”

  小鳳凰一邊喫鴨腿一邊問:“那個女人又是誰,宇文化及爲了一個女人,竟對我們視而不見。”

  周奕吐出一口鴨骨頭:“他擔心我們對那女人動手。”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們是怎麼好上的。還有,你方纔爲什麼要選這隻鴨子,我覺得那條魚不錯。”

  “那你把鴨腿還我。”

  “不給。”

  她嬌憨一笑,接着又屏住呼吸,與周奕一道矮身,躲開了下方的巡邏隊伍。

  等屯衛走後,周奕便將自己知道的大概消息說給她聽。

  小鳳凰稍有感慨:“她竟還是這樣一位包子西施,真是奇妙。”

  “其實還有更奇妙的。”

  “是什麼?”

  “你可曾想過,我們當着宇文化及的面從御膳房手中奪來一隻肥鴨,讓他背了一口黑鍋,然後”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然後我們又在大隋宮廷,一起欣賞這輪秋月。”

  獨孤鳳只念着他後面那句話,感覺無限美好。

  不由朝周奕身邊一湊,將他左手拽來抱住,歪頭靠着他肩膀,去看那遠處的月亮。

  少女臉上含笑,眉眼彎彎,和月亮一般弧度。

  周奕又舉起鴨子喫了一口。

  雖說御廚治鴨之能不及汝南郡的段太守,但此情此景,似浮生萬千事,讓他幾多回味。

  就在這時

  遠處在一陣追逐喊殺聲之後,竟傳來一曲樂聲。

  有人在哼唱:

  “揚州舊處可淹留,臺榭高明覆好遊。風亭芳樹迎早夏,長皋麥隴送餘秋.”

  聲音不甚清晰,卻能腦補的到。

  正是楊廣所作的《江都宮樂》。

  這般美好意象,將屋頂上兩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獨孤鳳站起來看了一眼:“有人先我們一步入宮,正被左右備身府的人追殺。”

  她把身子矮下,遠處有幾道極快的破風聲。

  接着,便是慘叫。

  “要不要走?”

  小鳳凰看向周奕,發現他正盯着江都宮樂傳來的方向。

  “走,去那邊。”

  獨孤鳳認真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不是開玩笑。

  “好。”

  他們繼續往前,便來到那巧奪天工的水殿,那是一條人工開鑿的寬闊御河,如碧色絛帶,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於苑囿間蜿蜒流淌。

  樂曲之聲,正是從水殿中的亭臺樓榭內傳出。

  周圍的守衛多半被引走。

  儘管如此,依然看到正面還有不少太監與禁軍高手,二人從水殿背後繞了一圈,終於上到那用名貴楠木構築的奢華殿宇。

  五層殿閣之上,遠見一人伴着九盞玉色燈盞,寶光琉璃。

  他戴着高冠,着一身九龍袍。

  周圍有一圈宮娥翩翩起舞,更外側,是那些唱着“江都宮樂”的大家,絃聲輕盈,曲調婉轉,輕聲哼唱着:

  “淥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躍紫騮。綠觴素蟻流霞飲,長袖清歌樂戲州。”

  楊廣眼神迷離,坐在楠木桌前,正在喝酒。

  忽然間,他抬頭望月。

  也就這一刻,周奕正從樓頂朝下探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及四丈,加之宮燈明亮,各都把對方的眼神看得清楚。

  “喀嚓”一聲。

  楊廣手上一抖,把一隻玉杯碰落打碎。

  “來人~!”

  他先是大吼一聲,周圍宮娥大家全都嚇得不敢抬頭,霎時間躍來數名太監跪倒在地:“陛下。”

  腥烁髯缘皖^,不敢舉目。

  這段時間,楊廣喜怒無常,誰也不敢招惹。

  故而沒瞧見他正抬頭上望。

  這一次,雙方又有一個對視。

  “給朕出去,朕要一個人清淨。”

  “是~!”

  那些大家纔來獻唱,但陛下怎麼說,她們便怎麼做。

  幾位太監把地上碎掉的玉杯撿走,用衣袖把酒水快速擦乾,各都告退。

  這些人才下四樓,一道黑影便落了下來,接着又有一道黑影落下。

  楊廣冷漠地望着這兩名黑衣人。

  靠前的那人,揭開面巾,露出一張年輕俊逸的臉來。

  “皇帝陛下,你好。”

  這古怪的招呼讓楊廣眉頭一皺,他五十歲上下,面色蒼白,看上去很虛弱。

  可身上卻有股難言的氣勢。

  這一皺之下,擺出一張怒容,足夠讓天下間的朝臣武將膽寒。

  然而,這年輕人卻湝一笑,並未因他發怒有所動容。

  “你見朕不拜,就不怕朕殺了你?”

  楊廣凝視着他,聽他道:“唐雎曾對秦王說,‘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陛下,我比那唐雎要厲害百倍。”

  楊廣給自己倒酒:“方纔朕叫人拿你,你該如何?”

  周奕道:“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我往來天下,踏風可行,自在來去。”

  楊廣哼了一聲:“小小年紀,口氣倒是不小。”

  周奕有些疑惑:“陛下爲何不叫人,反要喚我下來。”

  “你若要行刺朕,早也出手,何必等朕喚人。不過,似你這等違逆之輩,若在旬月以前,朕自要令人殺你,只不過放在今夕,你纔有機會與朕對坐敘話。”

  周奕搖頭:“倘若如此,陛下也將失去與我對坐敘話的機會。”

  “你又是什麼人?”

  “請大隋赴死之人。”

  楊廣聞聲窒息,怒瞪着他:“就憑你?”

  “天下傾覆,自非一人之能事,”周奕搖了搖頭,“然今我與陛下對坐,陛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楊廣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怒色竟有收歇。

  他仔細打量一眼:“你便是周奕?”

  周奕稍有意外:“看來陛下的耳目並沒有被封堵。”

  “誰能封住朕的耳目?”

  楊廣蒼白的臉上帶着發自骨子裏一絲傲氣:“開皇八年,朕十九歲,父皇任命朕爲隋軍統帥討伐陳國,一年後,掃滅陳國,活捉陳後主陳叔寶。

  又一年後,江南多生叛亂,父皇派楊素、麥鐵杖、來護兒、史萬歲平叛。讓朕爲揚州大部總管,那時朕作風簡樸,禮賢下士,精心治理揚州,朝野上下誰不認同?”

  “只不過”

  “登享大寶,掌權天下,無人敢忤逆,把控所有人的生死。你在朕面前誇誇其談,只是不懂什麼叫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