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待暮色漸合,聽到有人登樓。
周奕理好衣物,提前將門打開,一位淡雅窈窕的姑娘看了他一眼,默默不言。
她挽着食盒走入房內,看到沒有整理的牀鋪,曉得自己來得唐突,眼中異樣一閃而過,又被重重心事掩蓋。
坐在桌旁,商秀珣將食盒打開。
陸續取出菜餚,油光滑亮的獅子頭,排列齊整的洞庭銀魚,還有一碟色澤光鮮的蘑菇青菜。
周奕與她對坐,碗筷只有一副,酒杯只有一盞。
見她不願說話,周奕也不多問。
最難問的便是心事,喫飯要緊。
商秀珣見他這般,便在一旁枕臂望着他,本來沒有胃口,看他喫的津津有味,竟也有了食慾。
微微抿嘴,後悔只帶了一人份的飯菜。
“你沒喫?”
周奕朝她眼神一瞅,已是洞悉。
“你喫吧,我待會兒再叫膳房做。”
商秀珣說了這句話後,便像是打開話茬子,與他聊起牧場亂局後續與竟陵城中的事。
一直說到周奕將飯菜喫完,也沒有轉移話題。
周奕喝了小巧玉壺中的最後一杯酒,把玉杯朝桌面輕輕一叩。
“你在擔心魯先生?”
周奕知道她不會回答,馬上又換了個說法:“這幾日,你可曾去找過他?”
商秀珣遲疑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那魯先生可有來找你?”
她又搖了搖頭。
周奕有些服氣,你們真不愧是父女。
“你曾道他是個失去了才懂珍惜之人,也自當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你有什麼想對他說的,哪怕是些難聽話,也不要憋在心中,否則日後追思,多爲心結。”
商秀珣輕嘆一口氣,依然是那副口吻:
“面對這老頭兒,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周奕不再勸。
她抬起頭,暫且將心事壓下:“兩郡皆已無事,你不如在山城多待幾天,我好叫膳房做好菜招待你。”
周奕嗯了一聲,老魯的事沒解決,這會兒確實不能走。
“我再等幾天。”
“倘若倘若魯先生真的撒手而去,我來給他出黑。”
周奕單手結印,豎在面前:“你見過的,我是個正經的陰陽先生。”
美人場主想到那幅畫,發自內心的笑了一下。
她笑這一下,可謂是近幾日破天荒頭一次。
各般事情堆積,總叫她面上沉霜。
故而在安排牧場修繕時,場主威儀撲面而來,叫牧場老人們都有些緊張。
這動人笑容轉眼消逝,鳳目更爲深邃。
“老頭子他他還能活幾天?”
周奕毫不避諱:
“這陳年舊傷總與心神有關,魯先生能活到現在,乃是因爲他寄情園林山水,把心神都分了出去。如今先動真氣,又緬懷舊恨,更對你揪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依我看,他可能只有七日好活了。”
商秀珣的表情很是複雜,她本還想說話,又期待他再安慰幾聲。
看到周奕站到窗邊望遠,便將碟碗收入食盒。
眉鎖愁色,告辭一聲,下樓去了。
這一晚,周奕上到翠煌閣頂樓,邀月作伴,乘着晚風,在兩盞宮燈中央捧卷而讀,優哉遊哉。
飛鳥園中,美人場主望着翠煌閣上的燈火,女兒家的心思讓她生出一股,上翠煌閣與他夜話的衝動。
但一糾結後山之事,便沒了心情。
而在後山獨樓,正有一位老人一手執筆,一手舉杯,在竹篁前左右徘徊
屈無懼頭懸屋頂第十一日。
申時末,周奕從後山直奔飛鳥園。
商秀珣見他匆忙,心臟猛得一緊。
“那老頭兒.”
周奕伸手斷了她的話:“也許這會是最後一面,快隨我來吧。”
這一次,她沒有再拒絕。
兩人一道前往後山,到了安樂窩地界。
商秀珣踏入了那棟木舍,沒有去看屋中各般雅緻之物,目光全在那個老人身上。
她有點邁不動步子。
周奕不敢耽擱,主動出手把美人場主手臂一拉,她順勢坐了下來,與老人目光平齊。
老魯對周奕露出感激之色,看向自己的女兒。
他坐得筆直,但臉上再無半點血色,氣息亦是微弱遊絲。
商秀珣看了看周奕,周奕無奈搖頭。
她心中大亂,卻皺着眉道:“你氣孃親許久,怎不多氣我幾年。”
魯妙子儒雅的臉上展露笑容:“老頭兒倒是想,卻已是無能爲力了。”
“青雅走時,我本該隨她而去。但爲.爲父對你放心不下。”
商秀珣露出一絲怨恨:“我何時要你操心?!”
魯妙子帶着歉意:“秀珣,爲父對不起青雅,也對不起你。可惜,上天不會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商秀珣在心中嘆息,想到孃親,又望着眼前生命逐漸消逝的老人,她收住了傷人話語,只低哼一聲。
眼底深處,自有旁人瞧不見的傷感。
魯妙子看了看周奕,習慣性喊道:
“周小友咳,咳,周小子,當今天下風雲莫測,秀珣掌控牧場,雖然光鮮,但背後諸般兇險,我在案上留了兩封書信,一封給秀珣,另外一封便是給你的。”
“我即歸冥途,本欲與她多作交代,但秀珣與你交心,我再沒什麼放心不下的了。”
商秀珣沒想到他會說這些,心中異樣閃過一瞬,又揪心起來。
“魯先生,真想與你再飲一杯六果釀。”
魯妙子看着他,笑道:“讓秀珣陪你飲吧。”
商秀珣喘了一口氣,忽然道:“老頭子,你.你再挺一挺,陪我去孃親的墓碑看一眼。”
“讓周奕陪你去吧。”
魯妙子似是感覺到女兒對自己的態度有變,欣慰一笑,怕她有所傷感,便安慰道:
“人生在世,只是白駒過隙,當你以爲生命永遠都不會到達盡頭時,眨眼間便到了呼吸着最後幾口氣的時刻,你們珍惜眼前時光便好,不用對我起什麼愁思。”
“周小子,女兒,老頭兒這就去了.”
他就要閉上眼睛,周奕已電閃一般來到魯妙子背後。
“魯先生,得罪了!”
魯妙子微微搖頭,沉沉閉上雙目。
商秀珣已是感受不到他的氣息,只有周奕舉手鼓盪出的勁風。
她的表情再也壓抑不住,目中晶瑩閃爍。
整個人站了起來,左手握緊,右手攥着左袖。
曉得周奕會在老頭兒臨死前一試,故而不敢打擾。
站了許久許久,半個時辰過去。
殘陽如血,周奕的臉上滾下豆大汗珠,終於,他撤回掌力,將魯妙子的身體伸手扶住。
商秀珣彎下腰,擦去他的汗水。
周奕微微搖頭:“我已經盡力了。”
話罷,將魯妙子的放在他早就準備好的牀榻上,蓋上了一層嶄新的大紅色棉被。
商秀珣站在牀邊,佇立良久。
周奕取來那兩封信,找到給自己的那封信,將另外一封厚厚的信遞給商秀珣。
她站在牀邊,望着安詳的老人,將信拆開。
這封信耗費了魯妙子極多心神,把以往所有想說的話,盡數道來。
甚至,一直從她小時候說起。
商秀珣只讀此信,登時明白,老頭兒並非那麼無情,而是一直默默關注、守護她。
只是他疏忽於情感,不太懂表述。
否則,商青雅也不會黯然神傷。
讀着讀着,目中垂下淚來,往日怨恨,逐漸淡去。
“爹”
商秀珣生出悔意,沒能在老頭兒生命最後一刻與他和好,想到如今父母皆去,天地悠悠,無限悵然。
眼淚愈發止不住。
她行商天下,交好各大勢力,坐擁豪富權勢,人言高貴清冷,孤芳自賞,可這一刻,是她從未有過的脆弱。
這時身旁有一道青影站來。
她心中空落已極,只憑本心所想,竟一時忘了男女之羞,投入懷中,嚶嚶抽泣。
以她的脾性,若非心神皆傷,行止必然有度。
可這一刻,念這天下間,能站在自己身前的又有何人?
周奕本欲安慰,也是猝不及防。
於是伸手輕拍,哪知讓她抽泣聲更重,像是將多年委屈盡數傾瀉,嬌軀都在微微顫抖。
很快,把他的衣衫都給哭透了。
老魯還在一旁,待會把他吵醒了可就不妙,興許又要留下病根。
周奕將她輕輕一抱,兩步便至屋外。
安樂窩的廊檐下有一張竹椅,也許她還要傷心好久,周奕便抱着她坐了下來,美人場主還在抽泣。
隨着時間推移,她的動作越來越小。
慢慢地,哭泣聲已停了。
“商姑娘~”
周奕喊了一聲,不聽她應,又喊道:“秀珣。”
那梨花帶雨的姑娘這才抬起頭,有些難爲情,但還是傷感更甚。
“魯先生給你寫了什麼?”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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