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你這畫中溪水自遠山幽壑而來,迂曲迴轉處,見一葉扁舟泊於蘆葦畔。舟中隱者寬衣博帶,正憑舷遠眺。
嗯.這筆筆流轉間,似有風動衣襟之聲。”
“此乃生動之妙。”
周奕笑了笑,有那麼好嗎?
這傢伙是個懂行的,從周奕左邊換到右邊,斟酌一下,又道:
“最妙處在於虛實相生,你看.
這近岸坡石以淡墨輕染,漸次融入煙臁_h山則以花青烘染,輪廓模糊如“其形也,婉若游龍乘雲翔”,竟似與天光合而爲一。”
周奕聽得,他脫口而出的,乃是《神女賦》。
風流儒生說到此處,把扇一搖,扇面上,出現一幅幅美人圖。
其中,正有周奕見過的沈落雁。
心中已明白此人身份。
“兄臺整幅畫無一處濃墨重彩,卻於淡雅中見醇厚,於疏簡中藏深遠。”
他讚歎一聲:“彷彿將我引入目送歸鴻,手揮五絃的魏晉桃源。”
“真有這樣好?”
“不錯,碰上喜歡魏晉山水之人,此畫千金不換。”
周奕心中大樂:
“侯公子,這畫我以五百金賣於你,剩餘五百金叫你賺去,算是謝過你識我心中山水之情。”
侯希白被道破身份,微微一怔。
不過朝自己的美人扇一瞧,也不奇怪了。
江湖上不少人見扇識人。
能將這許多美人畫在扇中的,唯有他多情公子。
侯希白顯然不會做周奕眼中的“侯大善人”。
他笑道:
“想必畫友便是易觀主吧。”
互道對方身份,侯某人不落下風。
一人拿畫筆,一人執紙扇,互相拱手問好。
遠處釣魚的一老兩小,有些‘嫌棄’地看了看多情公子。
這傢伙一來就“妙哉”,聲音那般洪亮,把魚都嚇跑了。
“侯公子是來尋我的?”
“不是。”
侯希白道:“我聽聞觀主之名,雖有拜訪之心,卻未曾行動。今日是追着一人到此,可是跟丟了。”
“本來心情愁悶,站在河邊看景排憂,恰好碰到觀主,這才柳暗花明。”
“至於這畫嘛”
周奕追問:“五百金?”
侯希白望着眼前的青年,心覺有趣:
“這畫我是欣賞的,卻買不得。”
“哦?”
“觀主有桃源之氣,愛畫山水,臥於高山林莽,雅韻奇高。侯某愛畫美人,護花惜花,行走青樓紅塵,豔而俗之。”
“因此,金入紅塵而不享山水,此乃侯某之愛也。”
言下之意,你不要強人所難。
周奕卻很執着:“侯兄,山水之中,也有美人。”
“果真如此,便出五百金又如何。”侯希白呵呵一笑。
他當然是在說笑,只要不認同對方辯說,他就不會輸。
雖只初見,侯希白卻當成了畫友之間的較量。
他行走江湖,首次碰到這樣的稀罕事,十分投入。
周奕正要雄辯,忽然聽到腳步聲響起。
以侯希白的功力,自然也聽到了。
這時,有一紫衣少女朝河邊走來。
侯希白瞧見那幽藍色的眼眸,驚爲天人,又被她冷目相視,心中一痛。
他一痛心,便要舉起美人扇。
“侯公子,其實我也善畫美人,我們以她入畫,如何?”
阿茹依娜聽了他的話,便沒立時走開。
侯希白扭過頭來,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
“好!”
侯希白接過周奕遞來的畫紙。
以他的能力,只需看過美人一眼,便能勾勒全貌。
兩盞茶時間,兩人畫好了。
侯希白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畫上美人惟妙惟肖,有着絕世之姿,又帶着異域風情,尤其是那冷漠而深邃的眼眸,叫侯希白看了自己的畫都着迷。
“姑娘,請品鑑。”
他的聲音富含自信。
可是,阿茹依娜從他身旁無情走過,將周奕的畫取走。
周奕畫的並非人物,而是彎彎的月亮,一泓清泉。
“你們認識的,對吧。”
侯希白平靜問道。
周奕點了點頭:“是的,但她是一個跟着自己本心走的人,不會偏袒。”
侯希白是一個浪漫之人,想到她的氣質,選擇相信。
“姑娘,我輸在哪裏?”
阿茹依娜走了,只留下一句話:
“他畫的是我的心意,你只畫形表,畫得再好,也只是空洞的軀殼。”
周奕望着她得畫遠去,轉頭看向侯希白:
“侯公子,山水之中,也有美人,我沒有說錯吧。”
“有些道理。”
侯希白道:“不過,你比我瞭解她,我輸在這裏。”
周奕沒有否認。
正在這時,
遠處的阡陌小道上,又傳來一陣輕快腳步。
很快
這腳步聲從小道邁過,穿過幾株盛開的野桃樹,踩着銜珠細草,走到白河之畔。
她才一露面,那些盛開的桃花頓失顏色。
清麗的眸子帶着點點溫柔,那樣的明豔動人。又見她腰佩玄紋長劍,斜搭着黑裘滾邊,一縷英氣破開暮春水霧,有種高貴孤冷之韻。
尤其是最後那一笑,像是冰消雪融,說不出的溫婉美好。
侯希白更痛心了。
因爲,這樣的笑容,並不是對着他展露的。
名動江湖,讓萬千女子魂牽夢繞的多情公子,今日不僅要敗於顏值,似乎還要輸個一塌糊塗。
來人,他還是認識的。
“獨孤小姐。”
“你竟然認識我。”
侯希白瞧見她微露詫異,沒工夫解釋:“不知獨孤小姐與易觀主是什麼關係。”
“朋友。”獨孤鳳答道。
侯希白微微點頭,一個高明的劍客,很少說謊。
周奕沒說話,任憑侯希白髮揮:
“侯某正在與易觀主論畫,希望獨孤小姐能公平對待。”
他自報身份,又說明緣由,獨孤鳳大覺有趣。
她又思考片刻:
“我只能代表自己的感受,鑑別畫作的能力其實有限。”
聽她這樣說,侯希白反倒連連點頭。
這一位,明顯比剛纔的紫衣姑娘要公正。
周奕往前半步:
“侯公子,這次我先作畫,你在一旁看着。”
“觀主如此自信?”
周奕但笑不語,拿起畫筆後,當着侯希白的面,畫了一幅叫他眉頭大皺的景象。
老槐樹、倒塌的墓碑、腐朽的魂幡,還有一個個墳包。
整個場景陰森恐怖,任誰也能看出這是亂墳崗。
別說美感
將這幅畫拿給少女看,簡直是大煞風景。
可是,
當獨孤鳳看到這亂墳崗時,卻不由自主的綻放笑意:“侯公子,你不必再動筆。”
她看着畫,陷入往事,頭也不抬:
“你已經輸了。”
“……”
侯希白卷起了周奕那幅山水畫:“我去尋一位喜愛這山水畫之人,觀主等我一些時日。”
周奕點頭道:
“聽說蒲山公李密喜歡山水畫,侯兄可尋他一問。”
侯希白臨走時道:“我並非敗在畫技上,但今日我依然認輸。”
“易兄比我多情,比我風流,我這多情公子的名號,應該給你。”
“別別別”
周奕連連拒絕,嘆道:“自古多情空餘恨”
“這樣的名頭,我哪裏能承受。”
侯希白離開了,踏上了白河旁的小道。
向來瀟瀟灑灑的多情公子,此時遠望他的背影,卻有幾分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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