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岸边的船只
餘乾不知道陪老人家站了多久,只覺得着簌簌落下的桃花分外可愛。
轉頭看着老人家嘴角的笑容,餘乾亦是微笑起來,替老人家撣去肩頭上的花瓣,又細心的替老人家捋順身上衣服的些許褶皺之處。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褚崢的嘆息聲。
一身雪白飛鷹服的褚崢站在顧清遠身側,瞧着這位認識了數十年的好友,臉上無悲無喜。
“昨夜長老院的人輪流救治了清遠一整個晚上,迴天無力。”
“丹海已燃,束手無策。”
“半夜之時,清遠短暫清醒,讓我們幫他吊住半個時辰的命即可。”
“長老用還陰針強行替清遠續命半個時辰,使其清醒。”
“清遠醒過來,就見了兩個人,我和你。”
“這個桃園是清遠生前種植的,我打算就把他葬在這。”
“清遠說過一切從簡,他不喜歡悲傷的氛圍,老夫答應了。”
“之後,你有空把文安公主帶來一趟。”
“多的,也就沒有了。”
褚崢零散的說了這麼幾句話。
餘乾點着頭,應了下來。
而後,他把顧清遠扶到輪椅上坐下,又細心的替老人家捋順着頭髮、
“陛下,讓我放了朱宸。”
“你怎麼想的。”褚崢問了一句。
“放了。”餘乾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
褚崢深深的看着餘乾,“不生氣?”
“不生氣。”餘乾搖着頭。
顧清遠的絮叨和囑咐依稀還在耳邊迴盪着。
老人家想的是這件事就這樣過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在彌留的最後一刻,他還是以自己的安危爲絕對的關注點。
生死有命,對於顧清遠走前時候的豁達也深深的影響着餘乾的內心。
他不會沉溺在傷心之中,會承繼顧清遠的期盼,以最美好的姿態繼續熱愛生活,然後擁抱生活。
但是現在,餘乾心裏默默的跟顧清遠抱歉一聲。
有些事,現在就得做。
沒有所謂的十年不晚,至少要先拿回來一些利息。
始作俑者的殺人犯得不到一點懲罰,沒道理。
但是現在餘乾想絕對從大理寺的角度來對待問題,不能因爲自己的行動而給大理寺帶來某種意義上的麻煩。
心裏的另一個計劃再次無比清晰下來,餘乾要斬蟒!
南陽王自詡蛟龍,那就先把他的逆鱗先取了。
“可是老夫很生氣。”褚崢突然淡淡的說了一句。
餘乾一怔,轉頭看着褚崢。
褚崢繼續霸氣的說道,“顧部長爲大理寺奉獻了自己的一輩子,死於敵手,若是不報仇,這讓我們大理寺千年來的辦事準則往哪放?
大理寺從來沒有這個道理的。”
“褚公你想如何做?”餘乾問道。
“讓陛下下旨,先斬了朱宸。”褚崢淡淡說道。
“陛下剛纔的說辭是事情真相還未查明,不能動朱宸。”餘乾說道。
“你去宮裏的時候,老夫去了趟牢房,從鄭化那裏要了一份血書。”褚崢解釋道,“一份認罪的血書,真相就是他受了南陽王父子的指使。
鄭化此人罪大惡極,老夫已經廢掉了他的五感,口不能語,耳不能聞、
所以事情就已經查清楚了。鄭化受南陽王指使,在玄境對修行勢力和大理寺出手,意在擾亂修行界,顛覆大齊。
此等顛覆國本的行爲等同址矗斦D九族。
谷鐮
朱宸在太安,先斬朱宸。”
餘乾問道,“這陛下如何會答應?”
“必須得答應,這是大理寺全體的意思。”褚崢用篤定的語氣說着。
餘乾壓低聲音說道,“褚公,這算是逼陛下做抉擇嘛。萬一陛下大怒,降罪大理寺該如何?”
“怎麼,年輕人比老夫還畏首畏尾?”褚崢反問了一句。
餘乾如常回道,“我自然不會畏首畏尾,我巴不得這樣,褚公既然做了這樣的決定,我肯定無條件支持的。”
“褚公,我也陪你一起去吧。”餘乾說道。
“不用了,這種小事,就不需要你露面了。”褚崢直接擺手拒絕,然後大踏步的往外走去,同時說道。
“你把顧老送到英靈堂那邊,我就先進宮去了。”
看着褚崢的背影,餘乾還是沉默了下來。
他自然知道這不是小事,也知道褚崢不讓自己一起去的原因,就是想保護自己。
這件事其實就是在對李洵逼宮。若是李洵不答應,那就失了大理寺的心,大理寺的心都失了。那對大齊而言,他李洵的威望絕對有着不可彌補的損害。
因爲大理寺是孤臣,是整個大齊最護佑皇權的機構。天子若是慫的連有“帜嬷摹钡姆跏雷佣疾桓覛ⅰ�
那大理寺還有何信念護佑皇權?千千萬萬個機構還有何堅定的決心站在天子這邊?
你李洵纔是大齊之主,對待藩王卻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
或許朝中重臣能理解李洵的行爲,但到了>
那些不懂政治的樸實的大理寺執事和萬千基層官員又該作何想?
民心、人心要是徹底散了,那一切就無解了。
所以褚崢出面把事情鬧大,那李洵就不得不表態,必須得斬朱宸。否則沒法交待。
可一旦要是斬了朱宸,斬了南陽唯一的世子,那南陽方面和大齊就成了不可調和的死局。
南陽王必反,並且出師有名。
這對李洵而言是最不想看到的,現在大齊危如累卵,是要時間喘息,要是南陽王在現在就反了,到時候內憂外患,整個大齊就危如累卵。
這也是之前那血巫一案,哪怕戴綠帽,哪怕南陽王不把李洵放在眼裏,他李洵還依舊忍氣吞聲的根本原因所在。
所以,一旦褚崢帶頭“逼宮”,那就是把李洵架在火上烤。
試問到了這個地步,天子又如何不跟大理寺心生嫌隙。
褚崢肯定是知道這點的,但是他又必須得站出來,因爲顧老死了。幾乎受所有大理寺執事愛戴的顧清遠死了。
血債不血償,大理寺的人心和維持千年的理念也就散了。
所以這件事不論是對褚崢,還是對李洵,都是舉步維艱的局面。
褚崢不讓餘乾一起去的原因也就在這。不能讓這位大理寺未來的希望在天子那邊留下這逼宮的印象。
心思玲瓏的餘乾自然能想通透這些,局面到了這個層次,就不是他個人言語能決定的。
褚崢出面是必然也是必須的,而他自己也只是需要堅定的站在大理寺這邊的立場便好。
餘乾蹲下來,最後替顧清遠整了整衣裳,然後將這位乾瘦的老人家背在背上,慢慢的踏在一地花瓣上往外走去。
院子離英靈堂很近,穿過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徑便是了。
餘乾被這顧清遠走在小徑上,一步一個腳印。
“你說你,都七十多歲了,還喜歡逞英雄,這下以後再也逞不了吧。”
“好好休息吧,大理寺會越來越好的,這點,我拿性命跟你保證。”
“當然,歸藏以上的世界我也會替你這個老人家好好瞧瞧的。”
“歸藏我必上,而且不會有太大的阻力。”
“我這還真不是狂妄...偷偷告訴你個祕密,我有掛。”
“嘿嘿,你個老頭子是不是連掛是什麼都不知道?”
“簡單來講,你可以把我當做仙人的那種,無敵的天賦以及無敵的修煉速度。”
“不然你以爲我憑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就修煉到四品巔峯的修爲。”
“羨慕吧,你十九歲的時候估計還是個小小執事呢吧。我已經是大佬了。”
“你說你,修煉了一輩子,也纔剛剛到四品修爲。既然修煉的慢,那就多花點時間在修煉上吧。”
“幹嘛要爲大理寺做這麼多事情啊,也不想着過點自己的生活。”
“活了一輩子了,什麼都沒留下。”
“我之前還想着悄摸的繼承你的遺產啥的,這傢伙,比我臉蛋還乾淨。”
“所以啊,我這之後還幫你辦後事你可得念我的好。在下頭也要好好的生活,以後找個好人家投個好胎。”
“這樣纔好報答我的呢。”
“別忘了哈,記得找我。我這以後給你買酒錢什麼的我可都記賬的,別想耍賴皮,得還錢的。”
“我這人小氣的很,必須得還我錢的。”
“一定記得哈。”
“你這老頭子脾氣雖然不咋地,但是有句話還是蠻中肯的。咱們大理寺真的很棒的。”
一路上,餘乾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絮絮叨叨,想到什麼就說着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只是說着說着啊,這眼淚就有些不爭氣。
真的是,一個大老爺們,丟臉的很。
來到英靈堂前,餘乾停下了絮叨,深吸一口氣,仰着腦袋,縮回眼眶裏的酸澀,看着牌面上的這三個明晃晃的大字。
堂前有兩人值守。
見到餘乾揹着顧清遠過來,紛紛將視線集中過來,右手橫在胸前,無聲的捶打着胸口。
餘乾繼續邁起步子,往裏頭走去。
裏面的陳設一如既往,周圍點着很多燭火,輕輕的晃動着,中間木臺上,一層累一層的擺着靈牌。
右側已經搭好了一個建議的靈堂,擺着一張白牀。這是褚崢早上剛爲顧清遠搭建的。
餘乾揹着顧清遠走過去,將他的身體慢慢的放在白牀上。
又輕輕的替他蓋上白布,這才起身看着身後那卸嗟撵`牌。
之前,褚崢帶他來過這邊一次,那時候的餘乾並沒有多少感覺,純粹是抱着獵奇以及旁觀人的心態。
現在再次看到這些靈牌,突然就重了起來,也能理解之前褚崢經常在這邊獨處的時候。
餘乾走上前,視線落在放靈牌最新的地方,並沒有找到這次在玄境裏犧牲的兩位司長以及顧老的名字。
約莫是還沒刻上。
他點上一炷香,插在滿是香灰的鼎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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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皇城外,天上下起了簌簌小雨,落在古樸的城牆上,飛濺起好看的波紋。
地上青石板鋪就的大道,在經年累月的踩踏之下很是敦實。
一行穿着飛雲靴的數十人整齊劃一的踏在大道上,聲音悶厚,混合着小水窪發出啪嗒啪嗒的清脆聲音。
由褚崢帶頭,兩個少卿齊至,三位實權部長跟着,後面綴着數十個司長。
他們就分列成兩隊,身姿筆挺的走着,最後停在皇城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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