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岸边的船只
顧清遠又輕輕的擺了擺手,“有些事你自己一個人知道就成,尤其是機緣這方面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要說。爛在自個的肚子裏。
做人,還是要有敬畏之心的。”
“嗯,我明白了。”
顧清遠又輕輕的咳嗽了兩聲,而後才繼續說道,“玄境內的事情包括昨晚的事情,寺卿剛纔也都跟我說了。
你剛從宮裏回來,陛下跟你說了什麼。”
餘乾沉默下來,良久才說道,“放了朱宸。”
“那就放了。”顧清遠笑着說道,“聽陛下的。”
餘乾直勾勾的看着顧清遠,後者始終報以微笑,最後,餘乾還是點着頭,假意順從老人家的想法,“我明白了。”
顧清遠雙手搭在輪椅的兩側,撐住自己那想要下滑的身軀,氣息稍微急促了一些,而後道。
“我找你過來,是有些話想和你說說的,怕以後也沒了機會。”
“顧老...”
“聽說我。”顧清遠打斷了餘乾的着急。後者有些怔怔,最後還是點着頭,保持緘默。
“從哪裏說起呢。”顧清遠像是陷入了一副回憶中的樣子,最後用肯定的語氣說着,“那我就先跟你講講我年輕的時候吧。”
“粗略算下來,我在大理寺也算是呆了六十多年,如果按照朝廷上的說法,咱也算是三朝元老了。
我和你一樣,我父母是在我十歲的時候沒了。後來邭夂茫谕忸^打零活討生的時候遇到了當時的寺卿大人。
要說天才,那我當年那也是萬中無一的修煉天才。要不是...,罷了,糟心的事也就不提了。
後來啊,我入了大理寺,我的司長天天帶我去逛青樓,說是去辦案。
年輕的時候,也不懂,就跟着去了,後來一天不去辦案就渾身難受。”
聽到這,餘乾也不由得莞爾起來,一生磊落坦蕩的顧清遠也曾是同道中人。
“可惜,老夫年輕的時候沒有你這樣的皮囊,風流不起來,現在想想,卻也是一大憾事。”
“後來呢,在一次案子中,對手是一夥窮兇極惡的邪修。在太安城殺了數十人後潛逃。我們司就負責這件案子。
司長帶着我們一整個司的去捉拿這夥邪修。
本來按理說,那時候我們司的戰鬥力是足夠捉拿這夥邪修的。後來才知道是情報出了一點錯誤。
對面有一人是六品巔峯的術妖師。
再後來,我們司跟他們正面碰上了。我那會剛入品不久,十四五歲。是司裏最弱的,也是經驗最少的。
那次案子,司裏損失慘重,司長也走了。只有我一個人是完好無損的回到大理寺。
後來呢,少卿大人親自帶隊,把這些邪修以及他們背後的勢力連根拔起,一個不剩。
我當時並不懂的什麼是犧牲,也不懂爲什麼司長最後拼死選擇救下的爲什麼是我,爲什麼司裏的其他人也都是以掩護我撤退爲主任。
我憑着自己稍強一些的修煉天賦就能得到這麼嚴密周到的保護,何德何能。
沒有人告訴我這些問題的答案,直到我當上司長的時候突然就好像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
咱們大理寺啊就是這樣的,守望相助。
最重要的就是傳承兩個字。
我司長說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修行的路也走到頭了,未來還是要看年輕人的。
後來啊,我當了司長,我的部長還是這樣跟我說。後來我當了部長,寺卿大人還是這樣跟我說。
再後來,就沒人跟我說這些了,因爲我老了,輪到我跟年輕人說這些。
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越老就越喜歡對年輕人說這些,可能是因爲大理寺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的。
落到我這,我也自然而然的這樣了,不知所起,不知何起,就這樣。
一眨眼,現在小六十年就過去了。這麼回首一看,時間過的也確實快。”
斷斷續續說了這些話的顧清遠又忍不住劇烈的咳嗽了一會,餘乾輕輕的替老人家拍着後背。
良久,顧清遠才順着氣,繼續道,“跟你說這些,主要還是讓你不要太有壓力。遇到緊急情況,讓你們這樣有天賦有能力的年輕人先撤是大理寺的傳統。
當時就算不是我領隊,換做任何一個部長領隊,那都是會做這樣的選擇。所以,你不需要想太多,更不需要因爲這件事愧疚。
我們不是爲了你,只是千百年來,大理寺的人遇到這樣的情況都會這般做罷了,我們也只是秉持着這個習慣。
我相信,等以後你歲數大了,碰見這樣的事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餘乾露出笑容,伸手握着老人家冰冷乾枯的右手,然後輕輕的點着頭。
顧清遠也朝餘乾笑了笑,然後問着,“對於南陽王父子,你打算做什麼。”
“血債血償。”餘乾輕聲回答着。
“按理來講倒也理當如此。”顧清遠頷首繼續道,“你是聰明人,我就沒見過像你這個懂世故的年輕人。
所以本來多餘的話也不需要我多說什麼。但我還是要說。”
(抱歉,被一些事情耽擱了好久,才六千字,抱歉。)
(感謝ra的累計盟主打賞,成爲本書的第四個盟主。之後會補加更,感謝支持。)
第430-431章 恭送...顧老
“南陽王的實力遠非你能想象,陛下尚且在他的威壓之下委曲求全,你獨身一人又能做些什麼呢。
我的意思是不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你的修行天賦,日後到二品天人境也並非不可能。
到時候,獨身一人的就能做到很多事情。你大可以去南陽把那南陽王的首級取下來。
現在的你, 實力還是差點,又如何談讓那南陽王血債血償。萬一一個不慎,你出事了,大理寺也出事,那我可就死不瞑目了。
我倒是希望你能暫時忘掉這些事情,等以後有能力了再談如何。”
餘乾並不想在這反駁老人, 說自己屬於有仇當場報的那種。但又不好把這個想法跟顧清遠說,以免他擔心。
遂沉默半晌, 轉而問道, “咱們太安也並非沒有二品境界的天人,爲何陛下不讓他們去南陽殺南陽王。”
顧清遠嘆息一聲,“人可敵國的時代終究已經過去了,我輩修士現在式微。人力有時窮。。除非是一品境界的修士。
否則就算是修爲到了二品天人境,那也終究無法做到一人敵一個南陽王的三州之地。”
所以陛下看問題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就算傾盡太安城的高手全力刺殺掉了南陽王,但是南陽大軍還在,子民還在, 屆時照樣會大亂起來。
所以,若是因爲老夫區區一條性命, 引得生靈塗炭,那實在是罪過。”
餘乾冷靜的說道, “朱宸死或者不死都不影響南陽王北伐的決心, 這是遲早的事情, 無非是早是晚罷了。”
顧清遠沉默下來,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癥結根本不在殺朱宸這件事上。他只是單純的不想讓餘乾揹負這些。
歸藏境界都還不是的餘乾一旦殺了朱宸, 真的是很有可能被朝堂當做棄子,他又如何見得到這樣的場面。
餘乾還是輕輕笑着,安慰着顧清遠說道,“不過顧老,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的活下去,變強下去,然後把南陽王的腦袋摘下來當夜壺。
我什麼人顧老你也清楚,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的境地,我有分寸的。
所以顧老你大可放心。”
“你能這麼想,那老夫就放心了。”顧清遠大聲的笑了起來。而後聲音愈發的微弱道。“說完了正事,說點私事如何,我這倒是還有一些瑣碎的小事想同你說說。”
“顧老,慢慢說,咱不急,我聽着呢。”餘乾愈發的握緊了老人家的右手。
顧清遠長嘆一聲,“老夫這一生無兒無女,還得多謝你小子滿足了我當高堂的願望。文安公主人很好,你小子得好好的待人家。”
“我會的顧老,你放心。”
“我當時閒着,就不小心想遠了一些,就想着你小子要是有了孩子,我得幫忙一起想個名字纔是。
所以老夫就替餘家長子想了一個名字,清安。餘清安如何?清這個字我覺得非常棒,因爲老夫名字裏就有一個清字。”
顧清遠爽朗的大笑起來,這才繼續道,“至於安嘛,老夫就想着他能平安的長大。畢竟平安是福嘛。”
“很好的名字,顧老,我答應你,要是有了孩子,就叫餘清安。”餘乾面帶笑意,一臉開心的說着。
“那要是長女的話...,算了,我是個粗人,沒啥文化。起不了大家閨秀的名字。”顧清遠搖頭笑道。
“沒事顧老,女的也叫清安。”
“這不是胡鬧嘛、”顧清遠努力的板着臉說着。但因爲身體的過度孱弱,他現在連表情都無法隨心所欲。
“不胡鬧、”餘乾笑道,“女孩叫清安不突兀。顧老你接着說。”
顧清遠繼續嘆道,“你小子哪都好,就是性格我覺得有問題。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油滑世故,混的比那些三四十歲的老油條還膩。
這哪行?年輕人沒有銳氣那能叫年輕人?
以後你不許讓孩子學你一樣,要讓他學會年輕氣盛,這樣纔有朝氣。都像你一樣,這世間連遊俠兒都要絕種了。”
“聽你的顧老。”餘乾保證道,“以後我的孩子我會讓他成爲大齊最氣盛的年輕人,到時候我逢人就說是他爺爺教的好。”
顧清遠嘴角咧起一份微笑,而後整張臉突然就異樣的紅潤起來,一整個精神頭重燃,如同往日健康矯健的顧部長。
他雙手撐在輪椅兩側,努力的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提着。
餘乾見狀,趕緊伸手欲要幫忙,直接被老人家拒絕。
最後,顧清遠顫顫悠悠的站了起來,乾瘦的身子努力的挺直,儘管身體劇烈疼痛,但是卻仿若未覺一樣的繼續挺直身板。
最後,身姿筆挺的站在那裏,他拿起掛在輪椅後面的那套飛鷹服丟給餘乾,說道。
“小子,幫老夫更衣。”
餘乾接過飛鷹服,眼眶有些酸澀,他默默的走到顧清遠身後,替老人家把將飛鷹服套上,然後又走到前頭,細心地將腰帶綁好。
整個穿衣服的過程,兩人都保持安靜,就餘下輕輕的風吹拂桃花的聲音。
穿好之後,一身飛鷹服的顧清遠傲然挺立着,然後轉頭看着餘乾,語氣平和的說着。
“小子,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很多的事情,你要始終抱有一顆向陽的心。無論境遇前路如何,保持心靈的通暢美才是最好的人生體驗。
老夫這一生快活寫意,並無多少遺憾,能這般體面的離去已然知足了。切不可因爲這些並不悲傷的事情而影響你自己未來的生活。
離別是一生的主題,緬懷可以,但不可沉溺。答應老夫,向陽的生活下去、”
餘乾嘴角洋溢着燦爛的笑容,重重的點着頭,“好勒。”
“再答應老夫一次,要好好的活下去,絕不可讓自己輕易陷於險地。只有活下去才能一直修煉上去。
老夫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見到歸藏以上的世界。
你要替老夫去看看,去看看那最瑰麗的修行山峯。就拜託你了。”
“我會的。”
顧清遠這才收回視線,視線清澈的看着眼前的桃花,說道,“告訴你個祕密,桃花是老夫在這世上最喜愛的外物,沒有之一。
可是咱不敢跟人說啊,怕人說我娘們唧唧的。
餘小子你也知道,老夫這一生要強,要臉,所以啊,這個愛好就憋了一輩子。
現在想想,倒也沒那個必要。誰他孃的說喜歡桃花就是娘們了,呸!
記住,以後要是能記得給老夫上墳,就多帶兩壺桃花釀的酒。不記得就算了,但必須記得墳頭幫我種一株桃樹。
用術法幫忙加固一下,別到時候被人砍了燒了去。”
說到這,顧清遠喃喃道,“老夫這一生,瀟灑至極,再無憾了,去也,去也...”
餘乾同顧清遠並肩而立,一起抬頭看着這粉燦燦的桃花,晚霞蓋頂也似。
身邊的顧清遠終究還是在這株桃樹之下闔上了雙眸,站而不倒,嘴角掛着笑容。
貞歌三年,八月廿一。
在大理寺奮鬥過六十四個年頭的顧清遠溘然長逝。
老人的一生波瀾壯闊。
這輩子就活了三個字,大理寺。
十三入大理寺,七十七歿於大理寺。
坦蕩一生,正直一生,倔強一生。
破案無數,殺敵無數,無任何偏頗之處,無任何詬病之處。
清白二字,長留人間。
上一篇:修仙!我的增益状态没有时限
下一篇:镇守边关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