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滚不开
“找一身這孩子能穿的舊衣服，儘量挑好料子。”
“對了，讓廚房用肉糜再熬煮一些麥粥來，或是乾脆就白麪包泡軟了弄成糊。”
他的命令向來簡潔。
侍衛不敢怠慢，立刻分頭去辦。
羅德則一把將男孩抱進一間相對乾燥避風的客房。
這裏原本是侍從的備用住所，所以陳設簡單。
但有一張鋪着乾草墊和粗麻布的木牀。
他小心翼翼地將男孩放在牀上，順手扯下那件髒污得看不出顏色的爛袍子。
這讓男孩的身體顯露了出來。
他瘦骨嶙峋，皮膚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疹子和一些反覆潰爛後留下的增生疤痕。
灰白的皮膚下，可以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好消息是那股難以形容的絕望氣味變得不再濃烈，但他身上的體臭只能用濃烈刺鼻來形容。
羅德並不嫌棄，甚至還能理解。
任何人在這孩子的處境下都不會比他芬芳。
這不是他自甘污濁，而是沒有辦法。
霜燼站在門口，眼眸裏同樣沒有嫌惡，只有一種平靜的觀察。
但她記得羅德的叮囑，沒有主動靠近。
但她也沒有離開。
其實龍的體魄可比人類強橫多了……
前幾年掐脖紅短暫肆虐的時候，有一個偏方就是收集龍血然後給患者進行沐浴，據說還挺有效果。
對於掐脖紅，羅德缺乏印象，前身在那段時間渾渾噩噩記不住太多的細節。
而坊間的諸多傳聞則讓這個疫病蒙上了一層神祕的色彩。
因爲它出現的突然，消失的也很迅速。
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內，這個疫病從南域肆虐到東域，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
說起來，這孩子能不能對付掐脖紅呢？
羅德想到這裏，忍不住摸了摸脖頸上的紅痕。
搖了搖頭，他取來自己的備用水囊，裏面裝着乾淨的清水。
隨後他扶起男孩的頭，把水囊口湊到那乾裂的脣邊。
“再喝一些水，但要慢慢喝，千萬彆着急。”
男孩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好似沙漠中瀕死的旅人遇到了甘泉。
他再次開始吞嚥，他實在是太渴了。
剛纔在黑街，他在效忠前提出的唯一要求也是喝上一口水。
目前這孩子還是很虛弱，所以吞嚥速度比較慢，看起來也很費力。
有不少水從男孩嘴角流了出來，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衫，透出嶙峋的肋骨。
羅德極有耐心，一點點地喂着。
直到男孩自己微微偏開頭，表示已經夠了。
多喝了些水，男孩的呼吸平穩了些。
他渾濁的眼睛努力地轉動，重新看向羅德。
這次，眼中的恐懼似乎褪去了不少。
熱水很快送來了，裝在木桶裏冒着騰騰熱氣。
侍衛還拿來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布當毛巾。
還有一套應該是從某位瘦小僕役那裏找來的亞麻內衣和略大的舊外套。
“還是我來吧。”
羅德蹙起眉頭，對想要上前幫忙的親衛擺了擺手。
此刻任何陌生人的觸碰都可能引發這孩子的恐慌，橙色天賦意味着什麼羅德再清楚不過了。
這可不是小髒猴，這可是他的心肝寶貝。
他試了試水溫，稍微兌涼了一些，然後浸溼布巾，擰得半乾，開始輕輕擦拭男孩的臉。
布巾擦過的地方，露出下面的暗沉皮膚。
污垢被一點點拭去，那張飽受摧殘的臉漸漸變得清晰。
這孩子的年紀確實不大，可能在十歲到十二歲之間的樣子。
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疾病折磨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得多。
簡直跟當初剛到黑灘鎮的瓦力差不多大，但瓦力實際上才八歲而已。
羅德的動作很輕，避開那些疹子和潰爛處。
可即便是輕微的擦拭，男孩的身體也會下意識地繃緊。
擦洗完臉和脖頸，羅德繼續爲他擦拭手臂和身體。
熱水和粗糙的布巾帶來的暖意和潔淨感，這是男孩很久很久都未曾體驗過的東西了。
他最初身體僵硬，隨後緊繃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眼睛半闔着，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好像一頭疲憊到極點的幼獸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讓他暫時避開風雨的角落。
羅德沒有強迫症般的清潔習慣。
想要把這個小髒猴洗乾淨需要更徹底的洗漱打理。
這是侍奉女僕們的特長。
而在全面清洗的過程中還要注意他身上的傷口。
現在只是初步的清潔，多少能讓他舒服些。
羅德用乾布將男孩身上殘留的水跡輕輕蘸幹，然後幫他穿上那套過於寬大的乾淨衣服。
這身衣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不過至少隔絕了之前的髒污。
這時，廚房也送來了食物。
不是肉糜粥，因爲短時間內根本來不及細細剁碎熬煮。
不過麥林堡的廚子還算機靈。
他用少量的鹽煮了一碗濃厚的麥糊，往裏面撕了一些爛熟的乾肉絲，還特意晾得溫熱不燙口。
羅德端起木碗，用木勺舀起一點麥糊，送到男孩嘴邊。
“喫點東西。”
男孩看着勺子裏散發着食物香氣的糊糊，眼睛睜大了不少。
這是對食物的渴望。
他張開嘴，含住勺子。
溫熱且帶着鹹味和穀物香氣的食物滑入喉嚨，進入到空癟的胃袋。
隨後，他喫得有些急切，差點被嗆到。
羅德便放慢了速度，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直到大半碗麥糊下去，男孩的臉色終於泛起了一絲鮮活的血色。
外來的補充，搭配激活天賦後的內在修復，都讓他迅速恢復。
喂完食物，羅德讓男孩重新躺好，給他蓋上了一張乾淨的毛毯。
“睡吧。”
羅德的聲音很平靜。
“這裏很安全。”
“等你醒了，我們再說話。”
男孩看着他，嘴脣囁嚅了一下，最終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眼皮沉重地耷拉了下去。
安全的環境、胃袋傳來的飽腹感、還有這位親切的小老爺，都讓他迅速放鬆下來。
沒一會就被睡意給淹沒了。
羅德看到他蜷縮在毯子中，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示意侍衛守在門口，自己輕輕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他走到附近的房間，這裏是他的臨時書房和辦公處。
邁卡已經等在那裏，彙報了近期粥棚設立和徵兵告示張貼以及初步接管麥林堡各處的進度。
羅德一邊聽着，一邊在腦海中梳理着麥林堡的現狀和後續安排。
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終放在那個剛撿回來並擁有【瘟疫之源】天賦的孩子身上。
這天賦者的出現看似隨機，實則一點兒都不隨機。
所有天賦者在被他激活天賦前都會展現出特徵。
如果按照這個特點派出心腹外出搜尋和篩選，要比他外出溜達高效些。
畢竟小地圖範圍看似不小，實則在他親自溜達的時候確實不算太大。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城堡內外點起了火把和油燈。
羅德處理完一些麥林堡的公務又去看了看男孩。
他睡得很沉，眉頭不像之前那樣緊皺着了。
羅德回到自己的房間，簡單用了晚餐，在洗漱過後也準備休息。
直到半夜時分，羅德被一陣謹慎的敲門聲喚醒。
是他安排的那位侍衛。
霜燼還在旁邊呼呼大睡，她的龍眠徵兆變得越發明顯了。
所以羅德也沒有喊醒她。
“老爺，他醒了。”
門外，侍衛的聲音壓得很低。
羅德起身披上外套，推門而出，然後又謹慎關上。
羅德帶着侍衛走向隔壁房間。
那男孩靠在牀頭，身上裹着毯子。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轉過頭來。
看到是羅德時，這孩子眼裏的警覺迅速褪去。
羅德走到牀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孩子，你感覺怎麼樣？”
男孩看着他，喉嚨動了動。
“……好…多了。”
他能說話了。
羅德對此並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