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滚不开
黑暗能掩蓋許多聲音，由此也滋生了某些不敢在陽光下顯露出來的心思。
此時，在博斯邦內城東南角，有一棟曾屬於一位已故商人的石砌宅邸的地窖中。
這裏原本是儲存木桶酒和醃貨的地方，所以空間逼仄。
此刻這處地窖中卻擠着七八個人。
其內空氣渾濁，帶着一股黴味、汗味和劣質燈油燃燒的氣味。
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掛在低矮的樑上，晃動的火光映出了一張張或焦慮、或陰沉、或是惶恐的臉龐。
“格頓的人被抓住了。”
說話的是個瘦高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件略微褪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處有明顯的磨損。
他是綽號長腳的埃德，領地靠近南邊，手下有兩百來個士兵，在博斯邦的守軍中負責一段不太重要的城牆防務。
“雖然那傢伙的侍從沒供出什麼，但貝索斯男爵不是傻子。”
“我們在衛戍軍裏的人說那傢伙想要把圖紙吞掉，只是沒有來得及。”
“貝索斯老爺的那個疤臉熊今天已經帶人在我的防區外面轉了兩圈了。”
“我那裏也是。”
另外一個矮胖的大曼寧家族的封臣甕聲甕氣地說道。
他有着一個重名率極高的名字，哈羅德·雷利。
他世代經營博斯邦內的鐵匠鋪和武器工坊，雖然沒有對應封地，但在城內工匠和部分後勤軍官中頗有影響力。
“男爵大人今天下令，所有工坊打造的箭鏃和修補的盔甲，必須由他指定的軍官清點後才能發放。”
“這是信不過我們了。”
“他什麼時候信過我們？”有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來自角落陰影裏一個裹着斗篷的身影。
他是藍鴉文森特，沒有封地，但繼承了父親在博斯邦的商行和情報網，因此消息靈通，跟許多外地商人甚至是某些灰色渠道都有聯繫。
“從他把我們這些外來戶的兵和他自己的嫡系分開駐紮，從他把糧草和武器庫看得比命還緊的時候，信任就不存在了。”
“我們對他而言，不過是拖延時間的籌碼。”
此話一出，地窖裏的人們紛紛沉默了起來。
文森特的話戳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博斯邦的守軍成分複雜。
除了大曼寧家族的近萬精銳衛戍軍外，另外七千多人來自銀溪谷、寒齒城、青巖哨等狼旗派貴族的支援。
此外還有數千餘械募易宸獬紟淼乃奖�
這些私兵，名義上聽從貝索斯指揮，但實際上他們的效忠對象首先是各自的封主，其次纔是貝索斯與所謂狼旗的大義。
封主封臣制在接近山窮水盡的時候才更容易顯露出它的裂痕。
貝索斯可以命令他們守城，可以分配防區，但他無法真正掌控他們的心。
勝利希望渺茫且退路被斷絕，而來自黑金城的勸降信又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動着腥说那笊灸埽押郾阍谇娜粩U大。
“鐵爪堡那邊……真的沒指望了？”
埃德抱着最後一絲僥倖問道。
只聽負責情報的文森特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從斗篷下伸出手，用纖細的手指捻動着油燈的燈芯，使得火光稍微亮了些。
“我的小雀們昨天帶來了消息。”
“霍頓伯爵始終沒有回應博斯邦的求援。”
在他說完之後，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更長的沉默。
“那我們怎麼辦？”
哈羅德的聲音有些煩躁。
“黑金城那邊…那個盧西恩男爵送來的信值得一試嗎？”
“不知道羅德·奧爾德林對待投降者會如何。”
“狼獾城的伊桑·格里芬還活着。”
文森特慢悠悠地說，他對這方面做了不少功課。
“據說他一家都被關在黑金城，但應該沒受什麼虐待，只是失去了領地和自由。”
“有人遠遠見過他在海邊的堡壘工地爲黑金城幹活。”
他頓了頓，環視腥苏f道。
“盧西恩男爵的信是當着東牆所有人的面宣讀的，算是公開的承諾。”
“羅德·奧爾德林要的是北域的平定，博斯邦還有不少守軍，真打起來，就算他能贏，可是期間要死多少人？”
“又要浪費多少時間？”
“要知道德林邦城那邊，狼主可還沒走呢！”
“他給我們一條活路來換一座完整的城並減少士兵的傷亡，這筆賬，怎麼算都很划算。”
文森特覆盤了一下，聽起來條理很清晰，而利弊也很分明。
在座的都不是平民，他們是大曼寧家族內的勳貴，他們的選擇牽扯着自己家族的存續，着實是很難懷揣捨生忘死的覺悟。
“可是狼主那邊……”
埃德對此仍有顧慮。
“狼主？”文森特的聲音低到了耳語的程度：“我不看好狼主，他太過草率，以爲裹挾了十幾萬蠻子和十多家狼旗貴族的支持就能稱霸北域。”
其實現在能夠支持他的狼旗派貴族壓根就沒有十多家了。
僅是東北域這裏就已經有好幾家覆滅了，而大小曼寧家族更是砧板上的肉，隨時都會被黑金城喫掉。
他的話成了壓垮腥说淖钺嵋桓静荨�
求生的慾望和對家族延續的本能，還是壓過了對大曼寧家族的忠铡�
“那我們該具體怎麼做？”
哈羅德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格頓勳爵原本打算派出侍從去悄悄接觸盧西恩男爵，並送上標註有排水渠的簡繪圖想要賣個好，只是沒想到還沒出城就被逮住了。
“貝索斯男爵盯得緊，那些衛隊也不是喫素的。”
“如果選擇直接開城門，那麼我們的人可不一定能攔得住博斯邦衛戍軍。”
“我們不需要太急切。”
文森特打斷了哈羅德的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們只需要在溝通完畢後，適當製造一點混亂。”
說着他看向埃德和哈羅德。
“兩位的防區相鄰，如果後續格頓勳爵的個人行爲引發了拷打和騷動或是進一步吸引了男爵大人和疤熊的注意力……”
“那麼其他地方的防備，大概率會出現那麼些許的鬆懈。”
他輕聲解釋着，腥藵u漸明白了他的意圖。
好幾個計劃和方案在低聲的商討中逐漸成形。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任何可能出現的風險都被提及。
油燈的火苗搖曳着，再次將幾張湊在一起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背叛的種子只要種下，那麼就會在恐懼和利益的澆灌下迅速生根發芽。
他們的初衷或許並不是背叛，他們只是想活下去，想讓自己的家族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倖存下來。
至於貝索斯·曼寧男爵的忠蘸屠侵鞯膫I……
跟眼前殘酷的現實比起來，實在是太遙遠也太沉重了。
這是他們揹負不起的東西。
……
第714章 有教無類
寒霜堅壁以北，荒原腹地。
夏季日之後的晴天，這裏的陽光漸漸變得熱烈。
當然，這裏的熱烈也只是相對而言的。
整個荒原腹地的氣溫相當平穩，是個很適合避暑的地方。
這裏的陽光要更爲明亮，很少能見到被樹林濾過後的班駁光影。
陽光無遮無攔地照在山邊那些裸露的岩石與稀疏的耐旱草甸上。
還把遠處連綿的灰白山脈給照得發亮。
有一部分山體在吸收了足夠的熱量後甚至會變得發燙，使得空氣在熱浪中扭曲。
很難想象這裏的冬季曾如此酷寒。
當前，龍氏族的龍眠之地中正在舉行一場熱鬧的集會。
這是一處古老山谷，有着獨特的地勢和幾處終年不凍的泉眼。
穩定的水源在荒原裏同樣是寶貴的資產。
在過去的時候，龍氏族可是將這處山谷藏得緊緊的，從來都不對外開放，更不會大肆宣揚。
相較於外界，這裏的夏季顯得生機勃勃，處處都是盛開的野花和矮樹。
羅德徵用了這裏，他正站在高處一塊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灰巖上，俯瞰着下方谷地中的景象。
在過去的這幾天時間裏，羅德通過儲物手環和額外攜帶的其他儲物戒指，完成了第三次，也是近期計劃中最後一次大規模物資轉摺�
當前就有成堆的麻袋正碼放在谷中新開闢出的一處空地上。
那裏頭裝着的是黑金城出產的精磨麥粉、精鹽、批量醃製的鹹肉，還有用油紙包裹嚴實的硬奶酪。
旁邊則是捆紮好的嶄新鐵製農具。
有鋤頭、鐮刀、斧頭、剪刀和劈砍用的勾刀等。
它們的刃口都在陽光下泛着暗色的光，表面看起來油乎乎的。
還有不少亞麻布、棉布、針線、靴子、少量成衣與黑金城出產的藥品。
所攜帶的藥品主要是治療皮膚潰爛的水楊痠軟膏，還有冬季皮膚防凍用的油膏、大蒜素藥劑與碘伏。
這些都是荒原上稀缺的物件。
除了物資外，還有一支人數在百人左右的黑金城隊伍已經在此紮營。
他們都穿着款式相同的灰色制服，外邊會搭配一件輕便的皮質護甲。
整個隊伍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山民。
他們膚色更深，臉部輪廓也要更加硬朗。
只是這些山民的眼裏已經沒有了荒原蠻民中常見的野性敵意和警惕，只有經過文明教化之後的沉靜與服從。
他們都是當初跟隨貓臉主祭瑞貝卡歸順黑金城的山民。
他們的學習時長足有兩年半，通過教育和勞動，他們逐步融入黑金城的生活，目前都已經褪去了大部分野蠻習性。
這些山民學會了通用語，還習慣了集體勞作與遵守紀律。
此刻，他們正在用帶着山地口音的荒原語，向陸續抵達的各氏族代表解釋着羅德定下的新規矩。
同時清點着各氏族對應的物資。
在山谷之中，有幾座用原木和厚帆布搭建的棚屋已經矗立起來。
其中最大的那一間門口掛着新削出來的木牌，上面工整地寫着【黑金城聯絡處】。
旁邊稍小些的棚屋則是【農務扶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