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一個往下走。
誰都沒讓對方看見自己的眼淚。
卻誰都知道。
對方大概也都不好受。
不知道爲什麼。
這一幕。
楊過忽然覺得很熟悉。
眼前這個憨厚漢子的背影,與自己前世記憶中那個父親的背影,竟奇蹟般地重合在了一起。
前世他考上省城的重點高中,那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還是個下雨天。
那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老父親,也是拖着行李把他送到校門口,嘴裏顛三倒四地念叨着:
“進去吧,好好照顧自己,缺錢了給家裏打電話,別捨不得喫。”
等他拖着行李箱穿過閘機,回過頭時,父親還立在泥濘的雨地裏,一直望向他的方向。
原來有些東西,換了時代,換了天地,落在心口上的沉重,從來都是一模一樣的。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從楊過眼眶裏砸落下來。
山風嗚咽。
郭靖的背影漸漸縮小成,山道上的一顆黑點,最終隱沒在漫山遍野的松濤裏。
楊過眼眶通紅,吸了吸鼻子,心裏忽然覺得空得厲害。
桃花島。
郭芙。
黃蓉。
郭靖。
一下子全留在身後了。
以後這段路,又得自己走了。
“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趕緊跟我去柴房!”
身後冷不丁炸開一道尖細刺耳的公鴨嗓。
楊過用衣袖胡亂擦了一把眼淚,趕緊轉過頭去。
只見身後不遠處,站着個胖胖的年輕道士。
年紀看着比他大不了幾歲。
圓臉,身材敦實,道袍腰間被撐得鼓鼓囊囊的。
楊過挑起眉毛,市井小子的桀驁脾氣瞬間翻了上來:
“你哪位啊?”
胖道士兩隻鼻孔朝天,傲慢地哼哧道:
“我叫鹿清篤!”
“往後按教中的規矩,你得管我叫一聲師兄!”
“多大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趕緊把眼淚擦乾!”
楊過本來心情就不好,一聽這話,毫不客氣地回懟:
“我哭我的,礙着你哪根神經了?你想你爹的時候不哭嗎?”
鹿清篤臉上一抖,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
“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楊過愣了一下,收了幾分火氣,試探着放軟了語氣:
“那……你不想你娘嗎?”
鹿清篤翻了個白眼,依舊冷漠:
“我娘在我出生前也死了。”
楊過整個人當場僵住,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上下打量着這尊肉山。
心中罵道:
“臥槽?!”
“你爹孃在你出生前全死光了?”
“合着你特麼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楊過吸了吸鼻子,又問道:
“那你……那你連鄰居也不想嗎?!”
鹿清篤當場炸了毛,氣得滿臉肥肉直哆嗦:
“老子想哪門子的鄰居?”
楊過再問:“同鄉呢?”
鹿清篤:“不熟。”
楊過又道:“接生婆?”
“我都不記得!”鹿清篤終於火了。
“你有完沒完!”
“老子數到三,你再跟我在這兒貧嘴!我可對你不客氣!”
楊過攤手道:
“我就是想讓你體會一下,思念親人的感覺。”
鹿清篤冷哼:
“你閉嘴。”
“師父讓我帶你去住處。”
“順便把今日的雜活做了。”
鹿清篤罵罵咧咧地轉過身,邁着極度囂張的外八字步,大搖大擺地在前頭領路。
楊過拎着那截戳螞蟻窩的枯樹枝,慢悠悠地跟在後頭。
走着走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鹿清篤肥碩的屁股上。
那兩瓣屁股蛋子隨着腳步晃盪,寬大的粗布道袍,竟深陷在正當中的溝壑裏。
作爲一個前世帶着輕度強迫症的現代人,楊過看得渾身難受。
他快步搶上前去,伸出右手,一把薅住側面的衣袍,唰地一聲,往外用力一扯。
鹿清篤猛地轉身怒喝:“你幹嘛呢?!”
楊過滿臉真眨�
“鹿師兄,你的袍子夾進縫裏了,我好心幫你拔出來,免得走路磨得慌。”
鹿清篤重重哼了一聲,拍了拍屁股,滿臉怒氣: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用得着你幫?!”
“老子就樂意夾着!這樣走起路來緊湊!”
吼完,鹿清篤極爲傲慢地一擰肥腰,轉過身繼續邁着八字步,大踏步往前晃盪。
楊過毫不猶豫地,舉起剛纔用來戳螞蟻窩的那根粗樹枝。
對準鹿清篤,用力往裏狠狠一捅。
然後,咧嘴大笑:
“鹿師兄,這樣是不是更緊湊了?”
第67章 連一回合都沒撐過,這也叫出類拔萃?
鹿清篤是真氣瘋了。
他把樹枝一拔出來,整張胖臉都漲紅了。
他怒吼着,追着打楊過。
可楊過如今的身法,何等滑溜?
他踩着輕巧的步子往前躥,偏偏還故意放慢速度,吊在鹿清篤前頭三步遠。
每逢鹿清篤士氣喘如牛,快要夠着衣角時。
楊過腳下一個靈巧變向,直接滑開。
鹿清篤一身肥肉,慣性極大,好幾次收不住腳,不是撞在松樹上,就是撲進草堆裏。
他像是一頭惱怒卻笨拙的黑熊,被楊過這套“遛狗式”身法耍得團團轉。
鹿清篤扶着樹幹,嗓子眼乾得直冒火,扯着破鑼嗓子嚎叫道:
“楊過!你……你給老子站住!有種別跑!”
楊過倒退倒騰着小碎步,嘴裏咬着根草,笑嘻嘻地揮手:
“鹿師兄,你有種倒是往前追啊,腿短可賴不着山路陡。”
“再說了,你這輕功……主要是靠慣勢吧?”
鹿清篤咬牙切齒:“楊過!!!”
他雖然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手裏還死死攥着那根讓他屈辱的兇器。
楊過玩膩了,便一路小跑離開,將鹿清篤甩在身後好遠。
楊過準備跑回住處,經過柴房時,突然眼前一花,趙志敬面沉似水地擋在了路中央。
趙志敬雙眉倒豎,厲聲呵斥:
“楊過!重陽宮乃清靜修道之地,你在這狂奔亂跑,成何體統!”
“簡直是毫無規矩、野性難馴!”
“跟我到柴房來。”
楊過倒也沒反抗。
纔剛上山,先看看這位趙道長,到底準備唱哪一齣。
於是他乖乖跟進柴房。
柴房裏光線昏暗,堆着碼得整整齊齊的劈柴。
兩個年輕小道士,一個正拿着掃帚低頭清掃碎木屑。
一個還在繼續碼着乾柴。
他們看見趙志敬進來,趕緊停下手裏的活兒:
“趙師伯好。”
趙志敬嗯了一聲。
他負手而立,下巴微揚,擺出十足的嚴師派頭:
“楊過,以後你就住在柴房。”
“你初入全真門庭,性子過於浮躁。”
“這幾日,練武場你就先不用去了。”
“那裏都是有根基的弟子。”
“你連最基本的馬步都不會,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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