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郭靖還是沒放心。
他拉着楊過,開始在重陽宮裏到處認人。
崔志方、李志常、甄志丙,還有幾個負責教導四代弟子的三代道士。
只要碰見一個,郭靖就上去拱手。
“李師兄。”
“這是我侄兒楊過。”
“年紀還小,初來乍到。”
“許多規矩不懂。”
“以後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還望多擔待。”
再碰見一個,又說道:
“崔師兄。”
“過兒這孩子自小在外。”
“性子野了些。”
“但心腸不壞。”
“勞煩平日裏多照看些。”
碰上幾個在一處的,就一起囑託:
“我這侄兒,日後在山上的衣食住行、功課武學,還望各位師兄多多擔待、多多指點,郭靖在此謝過!”
堂堂大漠金刀駙馬、名震江湖的郭靖。
剛纔在山門外,七個道人圍着,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現在爲了楊過,見誰都先客氣三分,連連作揖。
他生怕哪句話沒說到位,以後楊過在山上喫虧。
楊過一路跟在後面。
最開始還覺得好笑。
可聽到後來,心裏卻越來越不是滋味。
這哪裏是在給他介紹人。
分明是一個當長輩的。
臨走之前,在到處託關係。
生怕自家孩子在這裏沒人照應。
楊過扯了扯郭靖的後衣襟,小聲嘀咕:
“郭伯伯,差不多了吧。”
郭靖回頭說道:
“還沒有。”
“後面負責衣物的道長。”
“還有管弟子住處的。”
“最好也認識一下。”
楊過說道:“您再這麼介紹下去。”
“重陽宮裏的狗,都快知道我叫楊過了。”
郭靖居然認真想了一下:
“狗倒不用。”
楊過笑道:
“我是在打個比方。”
“您還真篩選上了。”
......
郭靖本想在終南山多盤桓幾日。
至少等楊過熟悉住處,熟悉功課。
再看看他跟同門相處得怎麼樣。
確認沒問題,自己再走。
但他轉念一想,全真教崇尚清修苦練。
若自己一直護着,旁人定會覺得楊過是個離不開長輩、嬌生慣養的紈絝子弟。
日後反而看扁了他。
郭靖不想這樣。
楊過也不該這樣。
所以第二日午後。
郭靖便去向王處一和郝大通辭行。
王處一還勸:
“靖兒,難得來一次。”
“多住幾日再走。”
郭靖卻搖頭:
“王道長,不了。”
“過兒既然留下。”
“就該自己適應。”
“我若總在旁邊,反倒礙他。”
話說得乾脆,可真到走時,腳步卻明顯慢了。
楊過一路把郭靖送到山門口。
兩人誰都沒說太多話。
斜陽把終南山照得一片焦黃。
山門前,長風呼嘯,冷得刺骨。
郭靖在臺階頂上站定,深深看着跟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真到了面對分別的時候,楊過心裏也是極其難受。
但他生性要強,絕不肯在人前流露出軟弱。
他故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散漫模樣。
手裏拿着一根樹枝,蹲在地上無聊地亂戳着螞蟻窩,眼睛盯着地面,就是不看郭靖的臉。
郭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孩子捨不得,可他沒有拆穿。
他伸手揉了揉楊過的頭髮。
“過兒。”
“你長大了。”
“自己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天氣涼,記得衣服多穿些。”
楊過捏着樹枝的手指泛白,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知道。”
郭靖道:“練功時別逞強。”
楊過道:“知道。”
郭靖又道:“喫飯……”
楊過終於抬頭:
“郭伯伯。”
“全真教應該管飯吧?”
郭靖一愣,隨後笑了。
“管。”
楊過也跟着笑。
可笑完以後,鼻子反而更酸。
郭靖看着他,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他聲音極其溫和厚重地說道:
“過兒,其實武功高低在其次。
“你能練好武功,自然是好。”
“練不好,也沒什麼。”
“你在終南山,不是一定要給誰爭臉。”
“也不用想着必須比別人強。”
“郭伯伯只盼着你在這玄門清靜之地,能夠好好磨礪自己的心性。”
“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楊過低下頭,繼續拿樹枝戳地。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小了很多:
“我知道了。”
郭靖看着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那我走了。”
“嗯。”
郭靖說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邁開大步順着青石臺階往下走。
楊過看着山道上那個高大的背影,慢慢越走越遠,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石階下方的郭靖,高高舉起右臂,背對着大力揮了揮手。
他走得決絕,至始至終,硬是沒有回過一次頭。
因爲此刻的郭靖,早已淚流滿面,胸膛劇烈起伏。
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楊過孤零零的身影,就會心軟得捨不得離開。
他知道,自己多半又會走回來。
再陪一天。再住兩天。
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捨得下山。
所以,他不能回頭。
一大一小,隔着長長的山道。
一個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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