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齊霽跟着新夫子們學到了很多技能,也存了一些錢。
她打開荷包,看到裏面的大洋與銅板混雜在一起,在晃動荷包時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那雙眼睛都不由得滿足地眯成了一個月牙。
按照鉅子的教導,身爲卸嗄降拇髱熃悖緫撘陨碜鲃t,對錢財不該有太多在意。
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曾經需要照顧墨家收留的那些孤兒生活起居的她,過過那種一文錢掰成兩枚花的日子。
從那以後,她便養成了儲蓄的習慣,賺來的錢能省就省,要爲未來做打算。
而現在,這些錢顯然就能用上了。
進行完每兩天一次的數錢活動後,齊霽又重新將那個荷包收了起來。
天色還不算太晚,她沒有要立刻休息的意思,轉身來到了屋門前的臺階上,坐在那,抬頭看着漫天繁星的夜空。
她就是從頭上的這片無垠太空中掉下來的。
盯着星空,齊霽不由得又想起來一件事。
張絕可以忘了說好的要幫她一起去找家的約定,但借自己的那些氣卻不能忘了還。
這不是齊霽小氣,而是她覺得有借有還,這是人之基本所爲,就算張絕這個被認爲和自己是同類的人也不能例外。
而且她的氣十分寶貴,用一些少一些。
張絕還許諾過會幫她找到在這個世界重新增長氣的辦法,雖然他讓自己籤的那個名字確實有些效果,可是增長速度太慢和沒有也基本沒差了。
不過,正式找張絕討債,卻也不急。
齊霽歪着頭想了想。
如果她在走之前去找張絕要賬的話,張絕肯定會重新想起來自己曾經答應要陪她一起找家的承諾。
到時,以他的性格,必定是要跟一起再去了。
那樣未免有些旁敲側擊、口是心非的嫌疑。
而且,他向自己借走的那些氣,也不是很多。
等自己去大行山找到家,並且在外面遊歷一圈後,再回來要賬也不算遲。
就當齊霽已經暗自做下決定,這樣想着的時候,忽然隔壁隱隱傳來的一陣小聲唸叨聲,引起了齊霽的注意。
齊霽不由得朝着左邊鄰居的那面牆,豎起耳朵仔細去聽。
接着,她便聽到了一陣有些耳熟的句子。
像是和墨家有關係的,張絕所修過的名叫辰宗的宗門密典!
這種典籍按照齊霽的印象,只有張絕一個人會,現在卻聽到一個略顯年幼的聲音,正在磕磕絆絆地揹着,試圖理解着什麼。
這讓齊霽不免有些好奇,想要看看是誰在如今這個世道中,還在學這麼老套的玩意。
只是出門再敲門去找,大半夜的,未免有些唐突。
於是齊霽就在牆邊挪來了一口大缸,接着爬到了缸上,踩着缸沿,雙手趴着圍牆,墊起腳尖,朝着隔壁鄰居偷窺過去。
藉着月色,她果然就在與自己一牆之隔的牆角邊,看到一個男孩正蹲在石板路上。
隔壁的院子,齊霽從沒去過,也沒了解過是誰住的。
現在這樣看,這個院子要比自己的獨居小宿舍稍微大一些,大概能勉強住下一家三口,延展出的院子也很小,基本看不出有什麼打理的跡象,那條石板路上還倔強地長出了未經修理的雜草。
那個男孩,齊霽在端詳了兩眼之後便認出了,這正是此前南明朗在大河沿收下的那個名叫陳三的男孩。
這個男孩在跟着新夫子的隊伍來到呂縣後,像是就一直跟着張絕,張絕在親自教他一些東西。
從他口中現在磕磕絆絆正揹着的這些句子,齊霽才恍然明白,原來張絕是在教他這些老一套!
墊着腳尖,踩在缸沿,齊霽也沒去打擾正專心背誦的陳三,而是就這樣趴在牆頭,單手撐着下巴,饒有興趣地聽着陳三背誦的那些辰宗祕典。
關於張絕所掌握的、這個和曾經先秦煉氣士時的墨家有所淵源的宗門傳承,齊霽此前也有過一些瞭解,只是瞭解得並不多。
現在聽陳三背的這些東西,她不由地在鉅子給自己講述過的那些練氣法中找到相似的部分,並且這樣聽着,還能時不時察覺到陳三哪裏背錯了,哪些句子又背得混亂了。
就在齊霽專心地聽陳三背書時,她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意外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
平日基本不會調動自身的氣來警戒周圍,全憑自身感知的齊霽,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來。
聽到這個聲音,她嚇了一跳,原本在大缸邊緣站得穩當的身體,都不由得晃了晃。
以她對身體的掌控程度,當然掉不下去,只是晃盪的這一下,也是有些令人意外。
張絕就下意識地快步走上前,幫着齊霽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給她搭手,讓她從那口大缸上跳下來。
齊霽站穩後,她看着張絕,沒開口,而是轉頭又去看了一眼大門的方向。
只是瞧見這個動作,張絕就知道她想要問什麼。
“不是我沒敲門,而是你大門就沒關。我剛想站門口敲門,提醒你一下,就看到你站在缸上幹壞事。”
聽到最後那句話,齊霽不由得有些心虛。
就算墨家和辰宗有很深的淵源,可陳三背的到底是辰宗密典,是張絕私下傳授給他的,自己在這偷聽,總歸有些不好。
但她沒用謊言掩飾,而是眨了眨眼睛,和張絕對視着。
“我在聽陳三背書。”
張絕一愣,但隨後牆那邊因爲剛纔的動靜有些中斷,很快又重新響起的低聲背誦的聲音,讓他反應過來。
張絕不由得啞然失笑。
“你要是對辰宗的密典好奇,可以直接來找我啊。”
“正好,我還想着,如果你能幫忙的話,可以將辰宗的傳承對應現在的法進行一些修改,以方便後面更多的人學習。”
聽到這樣的話,齊霽不由得有些強調:“那是密典。”
張絕明白,她是在說按照古老宗門的傳承概念,這種核心祕法都是要有苛刻傳承條件的,基本不會對宗門以外的人公佈。
然而張絕卻搖頭道。
“時代不一樣了,世界也不一樣了,以前的舊法在連修都修不下去了,又何談密不密的呢?”
齊霽覺得張絕說的也有些道理,她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沒再對此事再說些什麼。
隨後空氣安靜了下來,兩人對視着,沒別的話說了一樣,就這樣沉默了好幾秒鐘。
張絕乾咳兩聲,好像是對這樣不說話的氣氛有些尷尬,主動開口道。
“你不開口請我進去,我可不好意思隨便進一個姑娘家的屋子。”
齊霽的嘴角揚了揚,她沒說什麼,只是學着呂縣這邊的老鄉,將兩隻小手揣進寬大的袖口中,接着挺直着腰背,朝着屋內走去。
張絕跟在了她身後,一起走進了那間不大的獨居房。
屋子內的陳設很簡單,也收拾得很整潔。
這是來到呂縣以後,張絕第一次參觀齊霽的房間,這裏和絕大部分新夫子的宿舍都一樣,沒什麼差別。
齊霽在進屋後,也沒像真的在招待客人一樣給張絕拎着茶壺倒水,只是對着桌上的水壺努了努嘴,像是在示意張絕渴了就自己倒着喝,讓他自便。
接着她才抬頭,看着張絕,那雙眼睛和此前一樣乾淨清澈。
“有事?”
張絕也不渴,他沒給自己倒水,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些紙張。
“來到呂縣的這些天,我除了在忙工作外,還幫忙調查了一些在晉原以及太行山附近的遺留上古祕境和古墓,其中有一些關於先秦遺蹟的發現。”
聽到張絕的這番話,齊霽像是微微有些愣神,她眼睛都比平常稍微睜大了一些,看着張絕那張認真的臉,瞧了好一會兒。
張絕自顧自地說着半天,沒發現她有什麼反應後,才抬起頭和她對視,疑惑地問:“怎麼了?”
齊霽沒說話,她只是又湝笑了起來。
那笑容真的很湥绻皇俏⑽P起的嘴角,幾乎沒人能發現此刻她的心情像是變得很好很好。
? 第194章 間諜(4k)
“你在笑什麼?”
張絕不由得疑惑地問。
齊霽沒回答,只是低頭看向了張絕蒐集來的那些資料。
“你找到什麼了?”
見她岔開了話題,張絕也沒繼續追問剛纔的事,而是從那些蒐集的資料中挑出關鍵的一份,只給齊霽看。
“之前我們在魯城的時候,曾抓過明光社其中一個叫羅憲的人,他掌握着從你家挖出來的東西。”
“按照這個線索,我在呂縣的縣誌以及本地一些職業者口中打聽到相關的一些事——十多年前,北境這邊正在經歷戰火的時候,大行山的林子中,就被挖出了一片古墓,那是很多墳墓聚集在一起的墓葬羣。”
“除了一些古代王朝的墓地外,有些職業者還發現了舊法宗門以及上古時期練氣士的遺址,爲此還引發了一場大戰。”
“舊法那些法是沒用的,可遺蹟以及墓地中殘留的鍊金器,還有部分陣圖卻可以在新法如今的環境下使用。”
“只是當時的那些人並沒有在大行山中找到真正有價值有分量的宗門遺蹟入口,只找到了外圍的一片墓葬羣。”
“有傳言說,在幾家軍閥混戰的時候,有一行人潛入進了大行山深處,隨後從裏面不知道帶走了什麼東西出來,這一行人疑似就是明光社的人。”
說到這,張絕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可惜明光社的這些人,腦子裏基本都有保護,從他們嘴上套實話太難了。不然當初在遇到那個羅憲的時候,就可以從他嘴裏問出更多有價值的事。”
齊霽卻沒覺得沮喪,她拿起張絕找出的那張大行山十多年前發生大戰的標識圖,和自己備存的北境地圖比對了一番後,進一步縮小了範圍。
齊霽滿意地看着最後那個點。
如果沒有張絕找到的這些資料,讓她自己去大行山那茫茫山林中去找的話,不知道要找上多久才能找到一些線索。
只是滿意過後,齊霽不得不重新抬頭看向張絕。
她眨了眨眼,開口輕聲問道。
“絕有時間嗎?”
張絕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齊霽居然反過來擔心他能不能抽出時間來。
但很快張絕便反應過來,和齊霽一路從江寧走到這邊來,他一直將身邊的這位少女當成可靠的同伴、值得信賴的朋友。
有時候卻下意識會忽略掉對方——起碼從外表上來看,還是個不大的小姑娘,而姑娘一般心思都會比較敏感些。
自己曾經在江寧離開時答應過她:她陪自己前往魯城安葬老劉頭,而自己則陪她一起來北境燕趙之地,尋找她曾經的家。
結果在魯城遇到了上賢夫子、新夫子這些人後,他們一路北行來到呂縣,明明人都已經到北境了,張絕卻再也沒主動提過和齊霽一起繼續去幫她找家的事。
雖然張絕從來沒忘過,可來到北境的這段時間,他再也沒和齊霽提起過幫她一起找家的事,這難免會讓齊霽懷疑、猶豫。
是不是他太忙了,把這件事忘了?
張絕反應過來後,重新對視上齊霽的眼睛。
“忙當然也忙,只是我本身最重要的作用還是在現在教會他們一些東西,等之後我懂的,他們也都明白,事情就不會有這麼多了。”
張絕思索着說。
“大概還需要一個月多一點,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等劍明大夫子手下的太平新會如今的學員全部完成考覈之後,我們就可以出發去大行山,幫你去找你以前的家了。”
齊霽有些欲言又止,她看起來像是想說出自己原本的想法。
不用麻煩張絕陪自己,她自己單獨去大行山找想要找的地方就夠了。
但當她和張絕的目光對視以後,那原本想要說出來的話,不由得又重新嚥了回去。
齊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張絕同時也解釋道。
“當然,我也必須要承認,和你一起去找這個地方,雖然主要是爲了履行曾經和你的承諾幫你,但還有其他一部分原因是,我想要從這片墓葬羣以及宗門遺蹟中找到一些舊法的傳承與密典,這樣後面可以擴充太平會中職業者的多樣性。”
張絕如此坦盏陌l言,讓齊霽未免多了一些思考。
只不過這些思考並不是在思考張絕說的話,而是在想着如今的她與太平會之間的關係。
這樣的問題只靠齊霽自己想,她當然想不出什麼東西來,於是很快,她便直截了當地看向張絕問道:“你是想讓我也加入太平會嗎?”
張絕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着齊霽問她:“你對太平會又是什麼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