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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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仙年憐丹端坐在一輛四匹白馬牽引的華麗馬車之中,車廂內鋪着柔軟的白狐皮,香爐裏燃着上好的龍涎香,煙氣嫋嫋,將整個車廂徽衷谝粚与鼥V的氤氳之中。
他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着膝蓋,彷彿不是去殺人,而是去赴一場風雅的詩會。
車廂外,四名白衣花奴抬着一頂輕轎,這是給年宗主備的,不方便馬車的時候下車後再乘轎,免得腳上沾了泥土。緊隨其後的是四十餘名花間派與魔師宮的隨從,個個氣息沉穩,顯然都是好手。
隊伍中還有一個身形佝僂、面容枯槁的老者,騎在一匹瘦驢上,腰間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葫蘆和布袋,渾濁的眼睛半開半闔,像是隨時都會從驢背上摔下來。
這便是西域毒王莫桑拓——年憐丹此行唯一特意準備的保障。
他深知歐陽風是用毒的高手,上一次在龍門鎮,自己便是因爲疏忽大意,被那小毒物趁隙下了毒,差點當場殞命。
同樣的錯誤,他絕不會犯第二次。
所以這次,他特意請來了西域毒王隨行。
不論什麼食物、水源,都由毒王先行驗過,確認無毒之後,才允許其他人食用。
沿途經過的每一處水源、每一家酒肆,毒王都會先用銀針探過,再以舌尖試過,確認無誤後,年憐丹纔會沾脣。
在他看來,這便是他此行需要做的唯一準備。
只要防住了歐陽風的毒,那個不過忘法境的小毒物,在他面前,不過是螻蟻而已。
他已經在腦海中構思好了,到時候要以怎樣優雅的姿態,將歐陽風踩在腳下,讓他在心款ヮブ鹿虻厍箴垼会嵩僖坏兑坏兜馗钕滤娜猓瑢斎盏那柽B本帶利地討回來。
三天後,黃昏。
魔師宮的隊伍到達了落花集。
這是一個在龍門鎮一戰後建立起來的小集市。
自從龍門鎮一戰,三十萬兩黃金不翼而飛的消息傳開,前往龍門鎮一帶三教五流的人也多了起來。
人多,就有了需求,有需求,就有了生意。
落花集也因此以雖然簡陋卻迅速的建立在草原上。
花妃嬌媚道:“主人,這裏離龍門鎮幾個時辰的時間就能到。今晚,是在這裏休息。還是直接去龍門鎮,殺了那個小毒物。”
花憐丹冷笑:“休息。大老遠跑來,可不是爲了僅僅一劍殺了他。不把他拆皮剝骨,如何解我心頭之恨!”
太陽開始偏西時,落花集市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穿過拴馬樁,氣味先撲上來:駱駝糞、孜然和羊油混着沙土、皮革漚過的酸腐、還有一股奴隸蛔幽沁厒鱽淼娜粲腥魺o的鐵鏽味。
奴隸攤位排在入口右側,十幾個矮木慌懦蓛闪校頂搭着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棚。谎Y蹲着的人有高鼻深目的胡女、黥面的漢子、瘦得像乾柴的小孩。他們的腳踝拴着同一根粗鐵鏈,鏈頭鎖在木樁上,樁子被磨出一道深槽。
一個穿皮坎肩的販子蹲在贿吿扪溃娪腥笋v足就懶洋洋喊一嗓子:“吉爾吉斯的姑娘,會彈琵琶——六十兩。”
落花集市上人來人往,到處吆喝聲、討價還價聲。
走近了,纔開始冒出色——藍的、紅的、金的、紫的。
那是胡商的旗幡。以波斯文、粟特文、龜茲文、漢文,各種文字書寫着——“鹽”“茶”“鐵”“藥”“奴”“馬”等,掛在竿上被風吹得啪啪響。
四名白衣侍女抬轎,四各白衣侍女跟在轎邊撒花,轎上坐着三人,年憐丹和兩個容貌豔美的花妃。身後跟着魔師宮和花仙派諸人。
商販們開始收拾攤位,把沒賣完的貨裝進皮囊,把旗幡從竿上收下來。奴隸販子往蛔由仙w了塊黑布——夜裏冷,人也算貨,凍病了不值當。
駱駝被牽起來,跪下,再站起來,馱着沉甸甸的貨包一步一步往暮色裏走。
酒棚裏的鏢客們陸續起身,把酒錢拍在桌上,提起刀,朝不同方向散去。整座集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擰熄了喧鬧的燈火,只剩下風穿過棚頂布幔的獵獵聲響。
年憐丹的馬車在集市中最大的客棧門前停下。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扇略顯陳舊的大門,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下來。
四名白衣花奴分立兩側,兩名花妃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他站在客棧門口,目光淡淡地掃過門內那幾個正圍着桌子喫飯的客人,像是掃過一堆礙眼的雜物。
他身後的隨從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大步走進客棧,將裏面的客人全部趕了出去。
有幾個嘴硬的,還想爭辯幾句——很快便變成了一具具屍體,被遠遠扔在草原上,等待着變成狼的食物。
年憐丹連看都沒看一眼,徑直走上二樓最好的房間。推開窗戶,他站在窗前,望着龍門鎮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明天正午,到達龍門鎮。
第一件事,就是去白駝山莊——當着所有人的面,殺了歐陽風。他要讓那小毒物的慘叫響徹龍門鎮,讓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年伶丹的下場是什麼。
當初那一次中毒的屈辱,他每一日都在想着應該如何加倍償還。
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整座客棧安靜了下來,只有樓下偶爾傳來隨從低聲交談的動靜,和草原上遠遠的狼嚎聲。
樓下大堂裏,年憐丹緩步走下樓梯。客棧已被清空,只剩下幾張桌子還亮着燈。
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老闆站在櫃檯後,低着頭撥弄算盤珠子,不敢抬頭多看。
兩個夥計各自站在角落,一個年輕瘦削,腰間別着一塊抹布;另一個年紀稍長,蹲在牆角整理柴火。
角落裏坐着一個戴面紗的琴師,指尖在琴絃上輕輕撥弄,調試着音準。後廚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是一個瘸腿的廚子在竈臺前忙碌。
烤羊被端上桌,表皮金黃焦脆,油脂在炭火的餘溫下滋滋作響。幾碟新鮮的蔬菜和果乾擺在旁邊,還有兩壺溫好的酒。西域毒王佝僂着身子,逐一檢查過每一道菜、每一壺酒,銀針探過,舌尖嘗過,確認無誤後,才朝年憐丹微微點了點頭。
年憐丹這才提起筷子,夾了一片烤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滿意地嗯了一聲。兩個花妃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側,爲他斟酒佈菜,笑語嫣然。
其餘隨從四散坐在周圍的桌子上,也開始喫喝起來。
一時間,大堂裏杯盞交錯,肉香四溢,氣氛鬆弛愜意。
戴着面紗的琴師緩緩撥動琴絃,琴聲悠揚,如流水般在大堂中流淌,令人心情放鬆愉悅。
年憐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四周,心中暗暗點頭——這家客棧雖然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琴師的水準也不錯,倒也不算辱沒了他的身份。他放下酒杯,夾起一片烤羊肉,慢慢咀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漸暗的天色。
明天,便是歐陽風的死期!想到這裏,他嘴角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卻不知道,此時,落花集的人都在黑暗中默默的收拾行囊帳篷,清理東西,綁上駱駝,有序的緩緩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一個灰色衣袍,舉着黑傘的青年,正緩緩的朝着客棧而來。
? 第117章 來都來了,命留下來吧
“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歐陽風緩步走進客棧大門,一身灰衫,手裏還端着一碗涼茶,就像飯後出來散步消食般愜意。
他站在大堂中央,迎着滿堂魔師宮和花間派高手齊刷刷投來的目光,微微一笑,朝年憐丹舉了舉手中的茶碗:“年宗主,喫得可好?這烤羊的火候還行吧?我特意吩咐廚子多放了點孜然。”
年憐丹的臉色驟然變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陰沉地盯着歐陽風,聲音裏帶着一股壓抑的寒意:“歐陽風?你竟敢來此?不怕我殺了你?”
魔師宮和花間派的弟子圍了過來,手握刀劍,大有一言不和便下手斬殺之勢。
歐陽風笑了笑,道:“年宗主親臨龍門鎮,我怎麼可以不盡地主之誼,招待一番呢?看,爲了歡迎你的到來,我可是特意三百里相迎,不知年宗主有沒有特別感動。”
他自顧自地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喝了一口涼茶。
年憐丹沒有說話,只是暗暗咿D內力,仔細探查了一遍體內的情況,看看有沒有中毒的跡象。
一切如常,他才放下心來,冷笑了一聲:“歐陽公子,你膽子不小。”
歐陽風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將涼茶放在桌上,笑道:“年宗主,你是來殺我的,對吧?”
年憐丹冷冷道:“不錯。”
“那你打算怎麼殺我?”歐陽風歪了歪頭,一臉好奇地問道,“是打算一掌拍碎我的腦袋,還是打算用你那花魂仙法把我的魂魄攝走,讓我變成一個白癡?”
年憐丹笑了笑,優雅問道:“那要看歐陽公子想怎麼死了。”
歐陽風站起身,慢悠悠地嘆了口氣說道:“年宗主,你知不知道,我這白駝山莊,有個規矩?”
“哦?什麼規矩?”
“在危險到來之前,先解決掉危險的源頭。”
歐陽風的目光平靜地與年憐丹對視,道:“你想殺我,我又何嘗不想殺你?上次看在魔師的面上,饒你一條小命。既然你不珍惜,那我便再拿回來。”
他笑了笑,道:“來都來了,那就請年宗主把你的命留在這裏吧。”
年憐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譏諷與不屑:“歐陽公子,你區區一個忘法境,敢對我一個宗師說這種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歐陽風身後:“小李飛刀沒來?”
“殺你,哪需要小李飛刀?”歐陽風搖了搖頭,淡淡道:“我就夠了。”
年憐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隨即化爲一聲冷笑:“我該說你勇氣可嘉,還是不知死活?”
他緩緩站起身來,宗師級的氣勢如潮水般鋪展開來,整座客棧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滯了。
桌上的碗碟開始微微顫動,燭火劇烈搖晃,所有人的呼吸都爲之一窒。
“試試不就知道了?”歐陽風攤開雙手,笑容淡然。
“殺!”
一名魔師宮刀客一刀斬來,那個瘸腿廚子刀卻更快,出鞘回鞘,看都沒多看一眼。魔師宮刀客僵在原地,緩緩一分爲二。
兩個花間派弟子以劍連刺,等待許久的店小二阿飛也出手,腰間鐵片一樣的劍,不見如何動作,已刺穿了他們的喉嚨。
其它人正要動手。
年憐丹的兩名花妃、魔師宮的隨從、連同那位西域毒王在內——在邭獾囊凰查g,齊齊變了臉色。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丹田升起,如同無數根細針扎入經脈之中,真氣剛一咿D便被這股刺痛打斷,四肢百骸傳來一陣陣痠軟無力之感。
那名西域毒王更是臉色劇變,他指着歐陽風,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不可能!所有的食物和水我全部驗過——沒有任何毒!”
歐陽風瞥了他一眼,憐憫的看着他,嘲弄道:“用毒啊,你還得好好學~~~什麼水平,也敢在我面前自稱毒王?”
他負手而立,不緊不慢地解釋道:“藥食同源——食物是藥,也是毒。烤羊裏的孜然茴香各種香料、水源裏摻入的淨水粉、客棧裏點的檀香、你們喝的雄黃酒、你們使用的餐具,還有最後一種——”他看向年憐丹,道:“年宗主最喜歡的蔓陀羅花薰香。這七樣東西,每一種單獨拿出來,都沒有毒。但將它們混合在一起,在體內相遇,便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
他笑了笑,繼續道:“這種毒不會立刻爆發,而是會慢慢地與你們的氣血融合,流遍全身每一個角落。當積累到一定程度,一旦你們吖Υ邉诱鏆猓拘员銜查g發作,封鎖經脈,侵蝕五臟六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笑道:“我之所以跟你們說這麼多,可不是跟你們敘舊聊天,爲的,就是讓毒在你們身體裏多跑一會兒。”
他後退了一步,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殺意:“現在,你們可以去死了。”
話音落下,客棧內突然一片死寂。
下毒,只是第一步。
歐陽風要的從來不是耍酷,而是要確認——年憐丹一定會死在此時此地。
第二步是陣法。
兩天的時間,這座客棧連帶周圍的空地,早已被歐陽風暗中改造,佈下了一座以蛇血爲引,以地脈爲基的困殺之陣。
死字落地的瞬間,陣法發動,瞬間徽职陸z丹在內魔師宮花間派腥恕�
整片區域驟然陷入一片昏沉沉的陰暗之中,地面彷彿生出無形的吸力,將人的腳步牢牢粘住,連抬腿都變得沉重無比。
陣法之中,不僅移動受阻,眼前更是變成一片黑暗,不可視物。
阿飛、洪七、慕容二、傅紅雪四人同時出手,從四個方向夾攻年憐丹。
四人輪番輸出,其中以阿飛與傅紅雪威脅最大,一個快劍一個快刀,在敵人目不能視、移動緩慢的環境,優勢被拉大至極。
年憐丹畢竟是宗師境界,雖是狼狽,但總能在刀劍及體時格檔閃避。
四人都是一擊不中,立即撤走,絕不戀戰。
剛閃過一劍直封咽喉的快劍,年憐丹腳下的地面驟然塌陷,塵土與碎石沖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地底猛地竄出。
一條水桶粗細的巨蟒,通體漆黑,鱗片在陽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張開佈滿利齒的巨口,一口咬向年憐丹的下盤。
年憐丹的反應極快,幾乎在塌陷發生的瞬間,他的身形已拔地而起,凌空翻轉,一掌拍向那條巨蟒的頭顱。掌力過處,巨蟒的頭顱猛地一偏,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
就在他身形騰空的剎那,又是兩道劍光一記刀斬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襲來——阿飛從左側的陰影中電射而出,鐵劍直刺他的腰脅;傅紅雪從右側的陰影中閃現,黑刀橫斬他的膝蓋;慕容二則從正面撲來,長劍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
洪七雙掌連拍,正面強攻,降龍十八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出,凜冽的掌風呼嘯而至。
年憐丹冷哼一聲,身在半空竟硬生生擰轉腰身,雙掌齊出,一掌拍向阿飛的劍鋒,一掌掃嚮慕容二的長劍,同時腳尖一點,踢向傅紅雪的刀背,玄鐵重劍在胸前擋住剛猛威勢的掌力。
只聽叮叮噹噹幾聲脆響,阿飛和慕容二被震得倒飛出去,傅紅雪的黑刀也被他一腳踢偏,整個人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但就在他化解這三道攻勢的瞬間,一陣琴音忽然響起。
那琴音清冽如泉,卻又帶着一股說不出的肅殺之意,彷彿有無形的絲線纏繞上來,滲入耳膜,侵入心神。
年憐丹的眉頭猛地一皺——他修煉的本就是精神奇功,對這類音波功的抗性極高,但這琴音卻不同於尋常的音波功,它並不攻擊他的神智,而是在他周圍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干擾他對氣機的感知,讓他無法準確地判斷周圍敵人的位置和動向。
眨眼便是數百次交手,年憐丹也終於找到了破解陣法的陣眼。
年憐丹目光一沉,玄鐵重劍猛地揮出,一劍斬向陣眼所在。劍光過處,空氣中爆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陣法應聲而破,昏沉的暗色如潮水般退去。
但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眼神卻驟然變得更冷。
除了他之外,他帶來的所有人,包括那兩名花妃、西域毒王、以及魔師宮和花間派的隨從,都已身首異處,橫屍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