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但見他一雙濃眉粗似墨染,卻根根倒豎如亂草;麪皮慘白勝雪,活似戲臺上的白麪奸臣敷了重粉;紫黑色的嘴脣乾裂如旱地,兩角死死下撇,抿成一道森冷的直線;眼窩裏嵌着兩顆淬了毒似的眼珠子,精光四射,倒像是要把畢生的神采在這一刻燃盡。
腮邊胡茬根根戟張,偏又在蓬亂散發間綴着金玉頭飾,愈發顯得不倫不類。
最駭人的是他笑起來的光景——嘴角方纔扯出個人樣,登時便露出滿口白森森的利齒,血盆大口彷彿要擇人而噬。
這般面容上最觸目驚心的,倒非那錯位的五官,亦非鼻樑上拳頭大的裂紋,而是滿臉暴起的青筋。
那些紫黑色的脈絡如同地龍翻身,在他年輕的麪皮底下虯結盤錯。
月光恰在此時破雲而出,往這張鬼面上一照。
那月色若是通靈,怕也要驚得縮回雲帷之後。
那年輕人踱至軒門之外,先是將軒內腥祟㈨谎病�
待瞧見惜惜與謝梵詩的絕色姿容,眼底登時竄起兩簇邪火,喉結上下滾動間,竟是將腰間玉帶也掙得咯吱作響。
“好一羣不知死的撮鳥!”
他鼻腔裏哼出冷笑,下頜抬得幾乎要戳破房梁,“倒會享這齊人之福——”
忽將鑲金馬鞭往樹幹一抽,震得樹枝叮噹亂跳,“兩個花魁娘子竟教你們獨佔,卻叫本少爺無處瀉火!”
說着忽然前傾身子,蟒紋靴尖已抵住門檻:“識相的,乖乖獻上美人,再從我胯下爬過去,或可饒你們幾條狗命。”
五指陡然捏成鶴嘴,在燭光下映出嶙峋陰影,“若不然...且試試我家的‘妙手回春’和‘回天乏術’的絕活兒——”
話音未落竟自己先咯咯笑起來,那笑聲活似夜梟啼鳴:“醫好了殺,殺完了醫,保你們嘗夠十回八回的死滋味!”
那狂妄的話音剛落,崔略商轉頭看向方邪真,方邪真抬眼望向何安,何安又瞥回崔略商,三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突然同時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屋檐落葉簌簌落下。
“你等還敢笑,真是不知死。”
年輕人那張醜陋的臉扭曲得更厲害了,暴跳如雷地吼道:“我這就先讓你們嚐嚐‘回天乏術’六式中的...”
“‘妙手回春’與‘回天乏術’是吧?”
何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整個人向後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謝梵詩懷裏,懶洋洋地問道:“這兩樣絕活兒,是‘妙手堂回家’的家傳手藝吧?”
“未請教你是回家哪位啊?”
“呵呵,豎起你等的狗耳朵聽好了!也好教你等死個明白!”
年輕人咧嘴猙獰一笑,露出滿口的森白牙齒:“少爺乃‘老公子’獨子——回絕。”
“我知道你是‘下三濫’的何安,有個很是臭酸的名號,叫甚麼——‘半緣少君’。”
“呵呵,瞧你比娘們更娘們的長相,又能有幾分真本事,竟敢來洛陽城撒野?”
“今夜,我就將你的狗頭帶回家去,讓我家那老東西好好看看——到底是誰纔是真正的人才!”
“哦,原來你就回絕啊。”
何安自顧自的品着盞內的梅酒,根本都不拿正眼瞧他的問道:“在來洛陽之前,就聽說你有個特別的嗜好。”
“說是你很喜歡捏碎人的骨頭,一根一根的捏碎,直至他痛死爲止?”
回絕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像活蟲般蠕動,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彩:“你弄錯了,不是痛死,是活活嚇死的!”
他興奮地舔了舔嘴脣,“去年有個不長眼的傢伙,被我嚇得當場失禁八次,最後連苦膽都嚇破了!”
他陶醉地搓着手指,彷彿在回憶什麼美味:“我殺人全看心情。”
“高興了,就從最不重要的地方開始...”
突然一把抓住空氣做出捏握的動作,“小拇指、耳軟骨、褲襠裏的玩意兒...”
“一寸寸捏碎時的表情,嘖嘖,比戲臺上的變臉還精彩!”
“心情不好就養着,”回絕神經質地晃着腦袋,“像養條狗一樣拴着。”
“等哪天高興了,再去捏斷一兩根骨頭玩玩。”
他突然咯咯笑起來,“去年有個小妾不服管教,我先捏碎她七根肋骨就扔地窖裏忘了...”
說着突然瞪大眼睛,像是發現什麼新奇玩意:“你猜怎麼着?過了兩三個月再去看,那些碎骨頭居然自己長好了!”
他歡喜地手舞足蹈,“我就重新捏碎,長好了再捏碎...”
“就這麼玩了整整十五個月,直到她再也長不出一根完整的骨頭!”
崔略商五指一鬆,那半盞殘酒“叮”地落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木紋間緩緩暈開。
方邪真右手已按上劍鞘,鞘尾蹭着青磚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兩人的四道目光如淬毒的銀針,將回絕從頭到腳釘死在原地。
那眼神,活像是屠夫在案板前掂量死豬肉的斤兩。
何安眼中的寒意瞬間凝結成冰,猛地撐桌而起,斜着眼睛死死盯住回絕:“聽說...你除了喜歡姦污女子外,還更喜歡虐殺她們?”
回絕那張醜臉突然綻放出詭異的笑容,得意得連嘴角都咧到耳根:“喲?這名號都傳到你耳朵裏啦?”
他興奮地搓着手,聲音突然壓低:“你是沒瞧見啊...聽着她們哭爹喊娘,看着她們疼得滿地打滾...”
說着突然提高嗓門,“那滋味!比喝最醇的美酒還過癮!”
月光照在他扭曲變形的五官上,那張癲狂的笑臉,活像從墳地裏爬出來的惡鬼,哪還有半點人樣?
何安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手裏那隻白玉酒盞“噗”地一聲悶響,竟被他捏成一撮細粉從指縫漏下來。
他甩了甩手上的瓷粉,眯着眼睛看向回絕:“姓回的,送你上路之前,我倒想跟你打聽個事兒——”
“江湖上都傳你家那套‘回天乏術’,攏共就六招是吧?”
他掰着手指頭數起來,每數一根手指就有銳利的氣勁在指尖流轉,“可偏偏這六招裏頭,藏着名門正派的看家本事,還摻着旁門邪道的陰毒路子,前前後後統共三十九種殺招...”
說着突然五指一收,空氣發出爆裂輕響,“更絕的是還能用十九種不同路數的內力催動!”
何安歪着腦袋咂咂嘴:“聽說要是六招使全了,連叱吒京城的‘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親至,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右手拇指與中指虛扣成環,周圍的空氣突然扭曲起來,“正好,我欠蘇樓主個人情...”
“今兒就替他先瞧瞧——”
話音未落,突然屈指一彈,三丈外的燭火應聲熄滅。
何安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指尖氣旋,“看是這勞什子‘回天乏術’真能翻天...”
他忽然收起笑容,“還是你們回家人吹牛不上稅,專會往自家武功譜上貼金箔?”
月光將青石中庭淬成寒刃,樹影如爪痕烙在磚面。
枯葉掠過階前,帶起暗器出鞘般的銳響。
回絕齜着滿口森白的牙齒,指關節捏得“咔咔”連響三聲,眼裏血絲密佈像蛛網般爬滿眼白。
他袖袍無風自動,六枚透骨釘已悄然滑入掌心,釘尖泛着幽藍的冷光。
“找死!”
隨着這聲嘶吼炸裂,六道寒芒破空疾射的剎那,他整個人如同餓虎撲食,直衝向軒門方向。
但見其雙掌翻飛間,掌心忽青忽紅忽白接連閃過三色火光,十指如穿花蝴蝶,帶着重重殘影直取對手八處要害關節。
這邊廂何安卻不慌不忙,先對兩位兄長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右手輕拍桌案,震得酒盞中瓊漿躍起無數晶瑩水珠。
他掌心內力一吐,那些懸空的水珠竟瞬間凝結,化作六片纖薄透亮的冰晶,在月光下流轉着琉璃般的光澤。
“去!”
但聽他輕叱一聲,指尖連彈六下,氣旋破空之聲尖銳如笛。
那六片冰晶後發先至,不偏不倚撞上來勢洶洶的透骨釘。
金屬碰撞聲未落,冰晶卻餘勢未消,化作六道白線繼續襲向回絕。
回絕哪料得這般變故,尚未來得及變招,只覺周身要穴微微一涼。
那冰晶遇血即化,轉眼便順着經脈遊走,徹底融進穴竅之中。
回絕猛地剎住身形,低頭將周身細細查驗一遍。
見皮肉完好無損,嘴角便扯出個譏誚的弧度。
他正待開口嘲弄,忽覺心窩裏像有千萬只螞蟻同時甦醒。
那癢意先從肝脾肺腎裏鑽出來,繼而順着血脈往四肢百骸裏爬。
每一寸筋肉都似被細小的牙齒啃咬着,當真是蝕骨誅心般的折磨。
回絕突然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整個人像被抽了筋的蟒蛇在地上瘋狂扭動。
十指在皮肉上抓出一道道血溝,指甲縫裏全是帶血的肉屑,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撓個乾淨。
他額頭青筋暴起,喉間嗬嗬作響,哪還有半點先前囂張的氣焰。
“這滋味可還受用?”
何安輕拂衣袖起身,青布鞋踏過染霜的石階,立在軒門陰影與月光的交界處。
夜風捲起他半束的髮梢,青衫獵獵、衣袂翻飛間,仿若白玉京裏的仙人。
“當初你捏碎那小妾骨頭時,可曾想過報應來得這般快?”
話音未落,回絕的慘叫聲又拔高了三度,像鈍刀在刮聽械亩ぁ!�
何安負手而立,月光爲他鍍上一層銀邊,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帶着不容褻瀆的威嚴。
惜惜不自覺地身子微微一顫,明明心繫他人,此刻卻看得移不開眼。
而謝梵詩早已酥了半邊身子,眸中水光瀲灩,活像見了神仙顯聖的虔招磐健�
一片枯黃的梧桐葉打着旋兒飄落,恰巧晃到何安胸前三尺之處。
但見他中指微曲,指尖纏繞着肉眼可見的氣勁,輕輕一彈——
“咻”的一聲尖嘯刺破夜空,那片落葉瞬間炸成齏粉。
餘勁撕開空氣的銳響久久迴盪在依依樓頭,驚起遠處屋檐上棲息的寒鴉。
何安的聲音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寒意森森地蕩過三浮街的每一個角落。
那話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冰錐刺骨:“今夜子時一刻,將送回絕歸西。”
稍頓,又補上一句:“爾等速去告知回百應,若要前來救人,就莫要誤了時辰。”
最後一聲冷哼,震得檐下燈晃⑽⒒蝿樱骸斑^時不候!勿謂言之不預也!”
空中話音振盪未散,三浮街盡頭的樹影忽地一晃,竄出個黑衣漢子。
此人名叫回應,乃是“妙手堂“門下子弟,與那回絕更是同輩堂兄弟。
暗地裏卻是回百響安插在回絕身邊的眼線,專爲盯着這位家門少爺的一舉一動。
今夜回絕受回百響挑唆,來尋何安的晦氣,誰知如今反被困在依依樓內,生死難料。
回應既爲心腹,自然曉得輕重。
此刻顧不得許多,只想着趕在回百響被問責前,先將這變故報與主子知曉。
.....
藥石街上,妙手堂。
神草室內燈火幽微。
回百響聽完回應稟報,非但不顯慌亂,反倒悠閒地捋了捋鬍鬚。
待心腹退下,他竟還哼起半闕江南小調,指節在案几上輕輕打着拍子。
這本就是他精心佈下的局,回絕只要踏入依依樓,就註定要成何安掌下亡魂。
如今事態發展正如所料,叫他如何不暗自欣喜?
這借刀殺人的算計天衣無縫,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要讚一聲妙。
可戲還是要做足,即便心裏巴不得回絕早登極樂,面上卻不得不擺出全力營救的姿態。
特別是要將這些姿態做個十足,給胞兄回百應和嫂子沈覃偲看。
自然,在回絕徹底斷氣前,這箇中玄機是萬萬不能教他們知曉的。
既要出手救人,又要瞞天過海;既要演得真切,又不能假戲真做。
這般複雜的局,回百響卻早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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