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願爲大哥執鞭墜鐙!”
阿里當即單膝及地,抱拳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何安與何處、何籤交換過眼神,滿意地頷首道:“且去收拾行裝,稍後隨我赴鳳鳴湖。”
頓了頓,眼中浮起暖意:“約了林家小姐同遊御街,正好帶你見識上元燈會。“
待兩位長輩又囑咐幾句,少年方纔躬身退下,背影竟比來時挺拔三分。
......
宣和五年的上元夜,鳳鳴湖畔早早就懸起了千盞琉璃燈。
朱漆畫舫在湖面排成游龍,船頭掛着“醉仙樓““聚鮮閣“的綢幡,飄出炙羊肉與梨花白的香氣。
沿湖石欄邊,賣“玉屑湯圓“的老漢將銅勺敲得叮噹響,青瓷碗裏浮着珍珠般的糰子;波斯商人支起鑲寶石的燈架,吆喝着“大食國來的走馬燈”。
最熱鬧還屬湖心亭前的雜耍場,吐火藝人噴出的焰柱驚起一片叫好。
綢緞莊夥計趁機抖開一匹霞影紗:“小娘子們瞧好了,這可是官家賜宴時娘娘們穿的料子!”
臨水的茶肆裏,說書人正講到“李師師夜會周邦彥”,驚堂木一拍,銅錢便雨點般落入陶盆。
忽聽得一陣笙簫聲自御街傳來,原是大相國寺的僧人們抬着三丈高的佛燈巡遊。
小販們忙不迭收起攤子讓道,卻不忘往路人手裏塞蜜餞雕梅:“客官嚐嚐,蜜煎局新出的御供果子!”
湖畔柳枝上繫着的紅綢帶隨風翻飛,映着燈河燦若雲霞。
何安策馬而至時,林晚笑早已攜何煙火在朱漆大門前翹首以待。
她今日特意梳了驚鵠髻,鬢邊金步搖隨着轉頭的動作簌簌輕響。
見情郎翻身下馬,她眼波倏然亮了起來,脣角抿出兩道好看的弧線。
“可算來了。”林晚笑輕聲嗔怪着,卻已將凝脂般的柔荑遞進何安掌心。
候在一旁的僕役連忙接過繮繩,那匹大黑馬猶自噴着響鼻被牽往馬廄。
何安替她攏緊銀狐毛斗篷的繫帶,指尖不經意擦過少女頸後肌膚,惹得她耳尖微紅。
二人十指相扣邁出門檻時,青石板上投下兩道纏綿的影子。
何煙火與阿里落後三步跟着,前者正低聲向少年講解今夜燈會的典故。
宣和年間的上元燈節自正月十四持續至十八,東京各處張燈結綵。
最引人注目的是宣德門前的“鰲山燈”,這座由五萬盞彩燈堆疊而成的燈山,高逾二十丈,上有龍鳳呈祥、八仙過海等精巧造型。
徽宗常親臨觀賞,並命翰林畫院繪成《宣和上元圖》。
燈節的興盛與商品經濟繁榮密不可分。
官府早在臘月就開始籌備,由將作監負責設計,民間工匠承包製作。
御街兩側的“燈市”綿延十里,售賣琉璃燈、羊皮燈、走馬燈等各色燈綵。
相國寺前的“燈謎會”更是文人雅士鬥智之所,蘇軾、黃庭堅等大家都曾留下詠燈佳作。
這個盛況空間的節日,既延續了漢代“燃燈表佛”的宗教傳統,又融入了書中朝代特有的市井文化。
正如王安石《上元》詩云:“千門開鎖萬燈明,正月中旬動帝京”,宣和上元燈節已成爲當朝文化鼎盛的象徵。
御街上燈火如晝,何安與林晚笑十指相扣漫步其間。
俊俏少年不時俯身在她耳畔低語,惹得佳人掩脣輕笑;少女則頻頻指向造型各異的彩燈,眼中映着流轉的光華。
阿里緊跟在二人身後,這個來自邊陲的少年何曾見過這般盛景?
但見金明池畔的琉璃燈、相國寺前的走馬燈,都引得他駐足驚歎。
“噗嗤...”何煙火瞧着他呆頭呆腦的樣兒,忍不住笑出聲來。
阿里聞聲轉頭,正對上少女含笑的杏眼,滿腔羞惱頓時化作耳根緋紅,慌忙別過臉去。
“餓不餓?”
何煙火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前方巷口:“轉過那個拐角,便是東京城最有名的‘梅烙’,他家的松木烤鹿肉...”
話未說完,阿里的肚子先應景地叫了一聲。
少年偷瞄前方相依的身影,支吾道:“煙火姐...我自然是想喫的...可門主那邊...”
“傻小子!”何煙火屈指輕彈他額頭,“門主帶你來,就是要你開眼界、尋開心的。”
“難不成...”她促狹地眨眨眼,“要杵在這兒當燈桓俗樱俊�
阿里摸着咕咕作響的肚子,終於被少女拽着鑽進人潮。
遠處飄來烤肉的焦香,混着少女銀鈴般的笑聲,漸漸融入了滿城燈火。
燈火流轉的御街上,何安與林晚笑仍沉浸在二人世界裏。
少女雲鬢間的步搖輕晃,不時蹭過男子肩頭;男子寬袖蛔偶讶死w腰,在熙攘人潮中闢出一方天地。
行至宣德樓時,但見朱漆牌坊下人聲鼎沸,那“擊愦咴姟钡睦夼_前已圍得水泄不通。
林晚笑忽駐足仰首,眼波在琉璃燈影裏盈盈一轉。
何安順着她視線望去,但見案上擺着鎏金香爐,爐中檀香才燃起寸許。
司儀正高聲宣讀規則:“一炷香內成上元詩者,賜連珠雙鐲;香盡未成...”
話音未落,懷中佳人已輕扯他衣袖。
“等着。”
何安捏了捏她指尖,縱身躍上擂臺。
澄心堂紙在燈下泛着象牙色光澤,他執狼毫筆飽蘸松煙墨,腕底生風間竟有龍蛇之勢。
待擲筆於案時,香爐裏那截紅檀方纔“噼啪”爆出第一個燈花。
高臺上,青衣老者銀鬚飄拂,正就着殘酒自斟自飲。
待接過何安呈上的詞箋時,醉眼朦朧間隨意一瞥,忽地“咦”了一聲。
但見他猛然直起佝僂的腰背,渾濁的眸子陡然清明,捧着紙箋的枯手竟微微發顫。
“妙哉!真乃天授之筆!”老者仰頸飲盡杯中酒,長笑震得案上燭火搖曳,“老朽半生尋章摘句,今日得見此篇,死而無憾矣!”
突然拍案高呼:“速迎詩魁!”
臺下觀猩形椿厣瘢缬写渖朗膛踝旁~箋碎步奔入宣德樓。
忽聞樓中七絃琴“錚”地破空,伴着珠玉般的歌聲流轉而出: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那清越女聲吟唱的,赫然是方纔墨跡未乾的《青玉案·元夕》。
蔡河畫舫間,林晚笑倚在何安懷中,櫻脣猶帶水光,反覆輕喃着“醒Y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之句。
撫着手腕上的連珠鐲,忽仰起緋紅的臉龐:“何郎...吻我...”
兩相依偎間,聽得青年在她耳畔低語:“待後日啓程洛陽,定爲你討個公道。”
月光將交疊的身影投在粼粼波光上,恍若詞中走出的神仙眷侶。
殺楚事
第三十六章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今日兩更)
清晨的汴河渡口浸在淡青色晨霧裏,漕船桅杆如林刺破天光,麻繩捆紮的貨箱堆成赭色丘陵。
腳伕們脊背彎成蝦米,扛着蜀謇Π闹駱悏哼M肩肉,汗珠順着靛藍腰巾滴落在青石板上。
茶肆挑出的杏黃酒幡下,着葛衣的商賈正用牙板刮驗越窯青瓷,釉面映出河面碎金般的波光。
忽聽得銅鑼開道,榷貨務的朱漆官船靠岸,穿皁靴的稅吏踢翻籮筐,新摘的荔枝滾進污水溝。
船孃們忙將菱角船往蘆葦蕩裏撐,卻驚起白鷺掠過十二連橋。
對岸瓦子裏飄來琵琶聲,混着魚鯗鋪的鹹腥,把漕工號子都醃成了半啞的調子。
一位右袖空蕩的年輕人戴着青箬笠,與身旁荊釵布裙的姑娘隱在登船的人流中。
他殘缺的身軀掩不住俊朗的容顏,朱脣皓齒間尚存三分少年稚氣。
這正是江湖人稱“惹不得”的方怒兒,當年“小螞蟻”中唯一活下來的殺手,如今卻成了四面楚歌的亡命徒。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他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規矩,卻終究躲不過江湖的腥風血雨。
“豹盟”盟主張傲爺的一聲令下,虐殺了他的紅顏知己杜愛花。
血債必須血償,無論誰惹了他——都必須付出代價!!
他義無反顧的殺入了樓上樓,不但一劍割下了張傲爺的人頭,順便還滅掉了整個“豹盟”。
至此,方怒兒攜着摯愛盛小指,踏上了浪跡天涯的道路。
漕船即將解纜,而前方等待的,是比黃河怒濤更兇險的江湖路。
隨着船家一聲“開船嘍——”的吆喝,人羣如潮水般湧上甲板。
方怒兒攥緊盛小指的手腕,正欲帶她鑽進底艙暗角,卻覺掌心一滯。
但見伊人如泥塑木雕般釘在船頭,杏眸直勾勾盯着船樓雕欄處。
那裏斜倚着位穿月白闌衫的少年郎,半截雲袖垂落椅畔,正就着漕河粼粼波光小憩。
那少年生得極是標緻:淚痣綴在眼尾如墨滴宣紙,鼻若懸膽襯着兩道劍眉,偏生生了雙多情桃花眼。
晨風吹動他衣袂翻飛時,恍若姑射仙人偶墜凡塵,連人間的煙火氣都成了陪襯的雲霞。
那少女一襲素衣如雪,端坐少年身側時宛若畫中謫仙。
雖低垂螓首難掩羞色,眸中情意卻似春水漫堤。
其容貌之絕,恰似寒梅破雪——愈是風欺霜壓,愈顯豔色灼人。
眼波流轉間,縱是柳七復生也要擲筆長嘆。
見少年猶自慵懶,少女纖指輕扯其袖,見他仍不爲所動,急得粉拳如雨點般捶落。
繡鞋跺得船板咚咚響,櫻脣吐出幾句嬌叱,倒比黃鶯啼春更脆三分。
少年忽狡黠一笑,猿臂輕舒環住佳人楚腰,薄脣貼着她玉琢般的耳垂呢喃數語。
但見少女耳尖霎時染透胭脂色,轉身便是一頓結結實實的捶打。
可那拳風雖疾,眼波卻早化作一江春水,將整艘客船都浸得酥軟。
二人身後抱劍少年面目猙獰如廟裏小鬼,五官似被頑童捏壞的泥偶。
此刻正翻着死魚眼,腰間短刀隨着磨牙聲咔咔作響,活像尊鎮邪的惡煞金剛。
“走罷,小指。”
方怒兒輕拽盛小指的袖角,聲音壓得極低:“你我與他們,不是同路人。”
他獨臂的袖管在河風中獵獵作響,“咱們不招惹他們,可他們也休要招惹我們...”
話未說盡,眼中寒芒一閃。
盛小指卻恍若未聞,只是癡望着那少女的側顏,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衣帶:“這眉眼...竟與林家小妹有七分相似。”
她聲音發顫,“可那年明明...”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彷彿被汴河的浪聲掐斷了尾音。
忽聽得“吱呀”一聲,闌衫少年拍欄而起。
他迎着獵獵河風,忽地放聲長嘯:“滄海一聲笑——”
這嗓音混着漕船號子,在汴河水面炸開。
少年踏着船板打拍子,腰間酒葫蘆隨浪搖晃:“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方怒兒渾身一震,這曲子古怪得緊,既非教坊正音,又不似市井俚調,偏生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炭塊,直往人心裏烙。
他獨臂不自覺地按上劍柄,卻見滿船乘客竟都跟着打起節拍。
“好個‘豪情還剩一襟晚照’!”方怒兒忽然仰天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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