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剩下的兩家,也只開了半扇門。
掌櫃的縮在門後,望見有人經過,才探出半個腦袋,低聲問一句:“客官,要些甚麼?”
沒人要。
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誰也不敢多花上一文錢。
街角,一個賣菜的老漢蹲在牆根,面前擺着兩筐凍蔫了的白菜。
他縮着脖子,把手攏在袖子裏,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天,又望一眼街口的方向。
那個方向,通往封丘門,通往城外,通往那些虎視眈眈的金軍。
“老丈,這菜怎麼賣?”
一個穿青布短褐的漢子走過來,蹲下身,翻揀着那幾棵蔫了的白菜。
老漢伸出三根手指:“三文。”
漢子愣了一下:“往日不是兩文麼?”
老漢苦笑:“城外早進不來菜了。”
“這是最後一批,賣完就沒了。”
漢子沉默片刻,從懷裏摸出三文錢,遞過去。
老漢接過錢,忽然又抽出兩棵最小的白菜,塞進漢子懷裏。
“多了,老丈——”
“拿着。”
老漢擺擺手,聲音低了下去,“我家那小子,也在軍中守城。”
“你們這些年輕後生,保不齊哪天就...”
他雖未說完,漢子卻也沒再推辭。
他抱着白菜站起身,朝老漢深深一揖,轉身消失在巷子裏。
巷口,幾個婦人正圍着一口水井打水。
井繩磨得發亮,軲轆吱呀吱呀地響。
一個年輕媳婦提着桶水,踉蹌着往家走,桶裏的水晃出來,灑在青石板上,轉眼就結了一層薄冰。
“娘,我餓。”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扯着她的衣角,仰着臉,眼巴巴地望着她。
年輕媳婦蹲下身,把那孩子攬進懷裏,嘴脣動了動,卻不知說什麼好。
她抬起頭,望着灰濛濛的天,望着遠處城樓上飄搖的旗幟,眼眶漸漸紅了。
可她沒讓眼淚落下來,只把孩子抱得更緊,低聲道:“不怕,你爹在城牆上守着,金狗們進不來!”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臉深深埋進母親懷裏。
......
城樓上,守卒們頂着寒風,晝夜輪值。
他們的手凍得開裂,他們的臉被風吹得皴了皮,可沒有人退後一步。
他們望着城外的連營,望着那些虎視眈眈的金軍,眼中沒有畏懼,只有一股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恨,也是倔。
是明知打不過,也要打的倔。
是死也要死在城牆上的倔。
......
延福宮內,氣氛比城外更冷。
新帝趙亶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色蒼白如紙。
他望着殿中爭執不休的羣臣,嘴脣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李邦彥立在班中,聲色俱厲:“陛下!”
“金軍勢大,不可力敵!”
“臣請割地求和,以保社稷!”
他話音剛落,种師道便出班駁斥:“割地求和?割到哪裏爲止?”
“河北割完割河東,河東割完割河南,割到汴京城下,陛下還能往哪裏割?!”
李邦彥冷笑:“種帥說得輕巧,敢問城外的金軍,種帥有幾成勝算?”
种師道鬚髮皆張:“勝算再低,亦要死戰!”
“不戰而降,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李邦彥嗤笑一聲,不再與他爭辯,只轉身向御座拱手:“陛下,臣言盡於此。”
“如何決斷,全憑聖意。”
趙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
他只是望着羣臣,望着那些或激憤、或惶恐、或冷漠的臉,手心全是汗。
諸葛小花立在班中,一言不發。
他垂着眼簾,鬢角斑白,面色沉靜如水。
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他身後,站着一箇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長七尺,虎背熊腰,面容剛毅,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
他穿着一身半舊的青色勁裝,腰間懸着一柄闊劍,劍鞘漆黑,毫無光澤。
此人姓姚名平仲,乃是西軍种師道麾下,最得力的悍將。
此人少年從軍,每戰必先,曾以五百騎破西夏三千校鹞髭铩�
此番入京勤王,帶的都是百戰精銳。
諸葛小花側過身,極輕極輕地說了句什麼。
姚平仲微微頷首,沒有答話。
他們的目光,同時望向殿外。
望向那個方向——東華門。
.....
福寧殿西閣,門窗緊閉。
太上皇趙佶坐在榻上,面色灰敗,似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身邊立着兩個人,一個面白無鬚,眉目陰柔,是內侍省都知楊戩;另一個身形佝僂,白髮蒼蒼,是內侍殿頭米蒼穹。
“走...必須走...”
趙佶喃喃着,聲音發顫:“金人圍城,早晚要破...”
“朕不能留在這裏,朕不能...”
楊戩躬身道:“太上皇聖明,只是...”
他頓了頓,“只是如今城外皆是金軍,禁軍大多調往城防,咱們手中...已無兵可用。”
趙佶猛地抬起頭:“諸葛小花呢?”
“他不是有兵麼?讓他派兵護駕!”
楊戩苦笑:“太上皇忘了?”
“上回您要南巡,便是被諸葛小花領頭攔下的。”
“他...他是決不會放太上皇走的!”
趙佶的臉色,更白了。
他癱坐在榻上,喃喃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米蒼穹立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個方向——東華門。
望着灰濛濛的天,望着漫天飛舞的雪花。
然後,他又望了眼趙佶,露齒森然一笑。
......
城外三十里,金軍東路軍大帳。
帳中燃着熊熊炭火,烤得人渾身發燙。
帳外北風呼嘯,帳內卻暖如春日。
主位上,坐着一箇中年男子。
他身長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棗,一雙眼睛如銅鈴般大。
他頭上戴着海東青金絲臥冠,身上穿着盤領窄袖迮郏g束着鑲金嵌玉的烏鞶帶,左側懸着一柄彎刀,右側掛着一枚龍紋金牌。
此人正是太祖阿骨打五子,金國東路軍副元帥——完顏宗輔。
此人驍勇善戰,智诌^人,是金國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統帥。
他身側,坐着一個老者。
那老者身形魁梧,白髮蒼髯,滿臉橫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裘,皮裘上繡着金色的狼頭。
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額斜斜劃到右下頜,將那張臉劈成兩半,猙獰可怖。
——完顏闍母。
金國東路軍都統,太祖阿骨打的異母弟。
此人是金國開國功臣,隨太祖起兵以來,身經百戰,殺人無數。
完顏宗輔端起酒盞,飲了一口,笑道:“那些二腳羊,圍了九日,連城都不敢出。”
“真不知當日是怎麼滅了遼國的。”
完顏闍母嗤笑一聲:“遼國?”
“遼國是咱們滅的,與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不過是撿了個便宜。”
完顏宗輔點點頭,眼中滿是鄙夷:“聽說他們那個新皇帝,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老皇帝更是個廢物,整天想着要跑。”
“這般懦弱的朝廷,也配佔這花花江山?”
完顏闍母飲盡盞中酒,抹了抹嘴:“快了。”
“等妖主此戰定了勝負,咱們便立刻動手。”
完顏宗輔微微皺眉:“嘖,叔父。”
“此戰,妖主敢言...必勝麼?!”
完顏闍母哈哈大笑:“小五,且寬心!”
“蕭秋水再厲害,亦不過是個凡人。”
“妖主可是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
“此戰,蕭秋水必死無疑!”
完顏宗輔點點頭,正要說話,帳外忽然有人稟報。
一名親兵掀開帳簾,躬身道:“稟副元帥,宋人那邊...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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