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他穿着深色的長袍,揹着個灰色的包裹,嘴角掛着一絲譏誚冷笑,神態倨傲疏離,宛如——雪山孤鷹睥睨獵物。
何安,就是他眼中的獵物。
他討厭“半緣少君”的名號...
江湖人取個這麼文雅的稱呼做什麼,真是譁腥櫋�
他討厭何安的年紀輕輕就名動江湖...
我辛辛苦苦、奮鬥不止的努力了那麼些年月,纔有了些許微名、薄名、小名、汲汲之名。
他憑什麼,他何德何能,他怎麼可以...平白無故、毫無代價的獲得如此聲名呢!
真是時無英雄,徒使豎子成名...
我一定要取而代之、鳩佔鵲巢、及瓜而代、拔旗易幟。
他討厭何安那張俊俏至極的臉...
都是爹孃生得,爲何他能長得如此漂亮,豈不是要出盡風頭、賣盡風騷、得盡春風了嘛?
我不允許、我不同意、我不接受,天下紅顏皆歸於他!
我要殺死他,我要弄死他,我要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搞死他!
隨着此人心中不斷湧起的碎碎怨念,何安的身影透過雨幕也越來越清晰。
“啊,來人止步。”
當何安提劍來到身前時,他派頭十足的輕咳一聲,吼道:“我是...”
“你是隻畜生,也是個蠢貨。”
何安一見他就犯惡心,直接蠻橫的開口打斷道:“你姓文,和名滿天下的貪官——文張同姓。”
“你叫文雪岸,名字倒是起的文雅,可惜卻是隻人面獸心的雜種。”
“呸,甚至比雜種還不如,見着你就讓我犯惡心。”
“你是‘大魔神’元十三限的徒弟,自稱是‘天下第七’...”
“呸,我倒要來問個明白,我殺了歐陽七發,砍了屠晚,傷了凌驚怖,敗了張一蠻,退了雷損...”
“出道以來,每戰必勝、從無敗績,就是如此戰績...我也纔在天下高手中排名第十...”
“你丫的把自己排在第七的位置,有沒有問過我這位第十的意見啊?”
那人的污言穢語如暴雨傾瀉,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文雪岸——這位自詡“天下第七”的冷傲高手,此刻竟僵立如木偶,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嘴脣微微顫抖,似要反駁,卻終究擠不出半個字來。
那雙慣常陰鷙的眼睛裏,罕見地閃過一絲狼狽與茫然,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言語洪流沖垮了所有防備。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只剩對方尖刻的咒罵在耳畔迴盪。
他攥緊的指節發白,袍袖下的那雙手卻遲遲未動...
不是不能,而是此刻的羞辱,竟比刀劍更令他窒息。
......
鳳鳴湖畔,林何小院。
林晚笑初至東京的次日,便在鳳鳴湖畔覓得這處宅院。
青瓦白牆的院落靜臥於櫻花樹下,檐角懸着的銅鈴隨風輕響,這聲響驀然叩開了記憶的閘門。
她指尖撫過爬滿紫藤的月洞門,恍惚又見不愁門內那個追着蝴蝶的小女孩,石階縫隙裏鑽出的蒲公英仍沾着昨夜的雨露。
兩個月後何安來暫住時,正逢滿庭梅落如雪。
他執筆在宣紙上落下“林何“二字,墨跡未乾便被晚笑搶去掛在門楣。
自此遊廊間常聞棋子落枰之聲,而湖畔的宅院再不是寂寞的風景,就像當年不愁門的庭院裏,總有兩個偷摘青梅的小身影在花蔭下忽隱忽現。
林何小院坐落於水岸之畔,青磚黛瓦掩映在垂柳之間。
宅院飛檐翹角,雕花木窗半開,隱約透出檀香的清幽。
湖畔霧氣氤氳,將大宅的輪廓暈染得朦朧如畫,唯有檐角銅鈴隨風輕響,盪開一圈圈漣漪般的寂寥。
宅前石階生苔,朱漆大門上的獸首銜環已顯斑駁,似在訴說此前主人的宦海沉浮。
每當暮色四合,宅內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如鏡的湖面上,恍若水中另有一座仙境般的府邸,與岸上的宅院默然相對。
五更的冷月如刀,劈開濃墨般的夜空。
暴雨傾盆而下,千萬根銀針扎進青石板,濺起的水花裏混着未乾的血跡。
檐角鐵馬在風中癲狂搖擺,發出類似骨節斷裂的脆響。
十幾道黑影掠過院牆,蓑衣下寒光倏忽閃現。
梅枝疏影橫斜,在白牆上勾勒出凌厲的剪影。
野菊恣意蔓延,金黃花瓣鋪滿青石階隙。
忽有一道寒光乍現——梅瓣紛墜,菊蕊寸斷。
殺氣如霜,頃刻間凍結了滿院冬色。
寒光閃過,梅瓣簌簌飄零,菊蕊委地成泥。
領頭那人玄色大氅無風自動,抬手間——數十頂青箬笠同時低垂,蓑衣下冷刃出鞘的細響,像毒蛇吐信般刺破雨幕。
黑影貼着迴廊漸次展開,靴底碾碎落花的剎那,內宅燈火應聲而滅。
一柄蚯蚓般的劍驟然撕裂雨簾,宛若毒龍出淵,發出刺耳的尖嘯。
劍鋒所過之處,雨水竟似被生生劈開,在袣⑹置媲袄绯鲆坏郎钣馊绲臏羡郑嗤练恚槭艦R。
那溝壑邊緣泛着詭異的青芒,彷彿連大地都在這一劍之下戰慄哀鳴。
“何愁,果然是你。”
一道精悍的身影聳立在階石上,持着手中的蚯蚓劍攔在腥嗣媲埃渎暫鹊溃骸八覐d主早有預料,何必有我定會派人來此。”
“念同是家門子弟,我不想與你等內訌。”
“你本就不是我的對手,內宅裏還有何處、聽見風就是雨、何煙火守護。”
“爾等不會有任何機會,還是帶着‘口腹蜜劍,兩面三刀’自去吧!”
“暗櫃”乃何必有我執掌“下三濫“時親手所創,專司淬鍊死士。
何愁麾下這支“口蜜腹劍,兩面三刀”,正是暗櫃中最鋒利的刃。
銅錢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像無數碎骨墜入鐵臼。
檐角雨簾中瓦片崩裂,似老宅斷齒。
風捲雨鞭掠過院落,帛裂聲裏浮着慘白槐花,如溺者指甲。
“籤哥,我與小七同輩,只比他大了一歲。”
何愁摘下頭上的斗笠,露出那張平凡至極的臉,他的聲量不大、卻擲地有聲:“那日人可公子回府,正撞見我們練刀,他指着何平道:此子非池中物。”
“就這一句話,小七便在同輩中脫穎而出,半年後入了不足閣。”
“可誰曾想,正因得了人可公子與你的青睞,反倒害他遭了家門前輩的刁難,元夕佳節,竟連一口飯食都不給他留。”
“你從山東趕回,見他餓得可憐,當即暴怒出手,重傷了何銤M與何長苦,直鬧到‘捨我其誰榭’方纔罷休。”
“後來你將他帶在身邊,一教就是五年,待他“相思漸離“刀法大成,你卻叛門而去。”
“人人都說小七是家門的希望...”
“呵,六歲的孩童,天賦再高能高過何凸、何凹?若非人可公子是他堂叔,又怎會當姓f那番話?”
“那年元夕,你爲他大鬧家門時,可曾想過他爲何跪在祖祠?那夜捱餓的,不止他一人。”
“你自詡剛正不阿,可曾問過緣由?”
“戰僧啊戰僧,在你眼裏,錯的永遠都是別人...”
“你可知道...那年元夕,何平與何凸、何凹對練時,竟故意用真刀斬斷了二人的拇指,讓他們此生再不能握刀。”
“這般狠毒,不過是爲了除掉競爭對手,獨佔不足閣的名額。
“家門前輩罰他禁食,有何不妥?”
“我親眼見他行兇,怒極之下揮刀劈開他的背脊,爲此同樣受罰跪祠堂、餓肚子。”
“這孽障六歲就能下此毒手,你卻還當他是家門希望?”
此時,風如刀、雨似箭,天地間只餘一片嗚咽。
何愁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或是淚水,一振鋒刃將刀身上的雨水震去,繼續冷笑着說道:“自那日你大鬧何家祠堂起,何平便再無人敢觸其鋒芒,連何凸、何凹的血債冤屈,也成了門中禁忌...”
“我眼睜睜看他踩着同門屍骨步步高昇,最終活成了你們想要的模樣——那塊鍍着金漆的門面招牌。”
“而我這一刀砍出去的代價...”
“是往後十年裏,明處有他安插的釘子,暗處有他佈下的殺局。”
“若非門主暗中將我塞進'暗櫃',又授我家門祕傳的'斷梅三裁'...”
“如今墳頭草該有三丈高了吧?或者...更痛快些,連塊埋骨的薄棺都混不上。”
驟雨抽打着青瓦,檐角垂下的水簾裏,恍惚映出那年折斷的紙鳶。
何愁聽着雨聲、望着那瓦,舉刀指着何籤,喝道:“暗櫃之中血書未乾,這條命早押給門主了。”
“亮劍吧...今日要麼是你鞘裏青鋒斷,要麼我心頭最後一滴血涼。”
青瓦垂淚,苔痕爬上眉梢。
檐下風鈴叮咚,恍若故人重來,回首卻只見一川煙雨。
漫過空庭,漫過十年。
何籤聽完了他憤慨極深的話後,臉色慘白着閉目沉默了良久。
“小四,當年...確實是我錯了...”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後,眸子裏只剩下堅定。
一展手中的蚯蚓劍,何籤深深望着對方,朗聲說道:“錯便是錯,不辯緣由,不飾藉口...”
“待交手時,我讓你十招...這十招,是還當年欠你的債。”
“何愁,你當明白:犯錯如染塵,執錯不拭纔是蝕骨之毒。”
“所以今日,我不能再錯第二次,負了少君託付,誤了家門百年。”
“十招過後,刀劍無眼。你的寒刃,我的青鋒,自會辨個分明。”
“但有一句你記着:此戰無論勝負,你的字字句句,已刻在我心裏。”
“此生此世,嘗省自身,不敢或忘!”
雨線如箭,兩人間的青石板騰起細霧。
視線相交,殺氣已割裂雨幕。
煙雨如紗,何愁的刀光卻先撕碎了水墨。
刀出鞘的剎那,三道寒芒分取咽喉、心口、下腹,每一斬都刁鑽得令人毛骨悚然。
何籤身形如鬼魅般扭曲,在七仰八伏的詭異姿態間,竟以毫釐之差閃過那三道奪命刀光。
刀光絞碎雨幕的剎那,十餘道黑影已如毒蛇般竄上石階。
“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十餘位殺手,每步都踩着經年殺戮淬鍊出的詭譎步點,手中的刀劍在雨霧中吞吐銀光,直撲那扇雕花的大門。
門縫裏滲出的暖黃燭光,轉眼就要被這羣惡鬼的陰影吞噬。
“第一招。”
何籤的目光如刀鋒般釘在對手身上,對周遭竄上石階的殺手視若無睹,冷冽的宣告聲穿透水簾。
殺手的刀刃距雕花門框尚有寸許,一道銀絲般的箭已破空貫入其眉心。
血珠在冷雨中炸開的瞬間,淬着寒意的嬌喝聲平地乍響: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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