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瑞安書中,從執掌家門開始! 第323章

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漪瀾樓臺長檐白牆,檐冰垂刃長七寸。

  院落內,青磚墁地掃出“回”字紋。

  東南角植老梅一株,品種屬綠萼,枝幹曲如凍住的篆書“壽”字。

  花開九分,瓣底透玉青色,花心凝着昨夜的霜粒,日照下漸漸暈成極淡的金圈。

  西牆下一叢苦竹,竹節纏着新麻防凍索,葉尖墜下冰棱,落地時碎成晶末。

  碎聲驚起竹下兩隻紅肋繡眼鳥,撲翅聲裏抖落一陣細雪。

  廊下懸着宣和元年官造銅鈴,鈴舌結冰,靜默如鐵魚。

  石階第三級有殘缺,用澄泥磚補成菱形,磚縫裏生出些絨青苔,霜打過像抹了層銀粉。

  北壁立七尺黑檀書架,分三格:

  上格置賬簿,封面題簽皆用歐陽詢體,《漕呷霕丁贰短啃诫s支》《絲帛兌引》等列如雁陣;

  中格疊兵書,《武經總要》卷脊露出黃綾籤,旁有手抄《箭譜》一疊,紙色泛青;

  下格橫一劍,鞘爲鮫皮裹紫檀,吞口處錯銀作雲濤紋,劍鐔陰刻小篆“淨塵”二字。

  劍左設宣州石硯,右置汝窯天青釉筆山,五支狼毫懸垂如待發之矢。

  案頭燎爐燒着松木炭,炭心透橘,無煙,只散出淡淡柏脂氣。

  林晚笑坐於案前,鵝黃褙子用山陰越羅裁成,領口綴小雪貂鋒毛,袖緣刺着銀線纏枝紋。

  抬手翻賬時,袖口滑出半截腕骨,清瘦如竹節。

  外罩的杏子絨鶴氅已搭在椅背,氅衣內襯用靛青絹裱了層薄棉,棉裏暗縫七枚銅錢,排成北斗狀。

  峨眉生得端莊,此刻因覈對錢糧數目而輕蹙,眉梢弧度似初七新月。

  鼻樑自額間直下,山根處被窗光映出一道極細的影,影線垂落至顴骨上方即淡去。

  鵝蛋臉被絨毛領託着,下頜收束的弧度像官窯瓷盞的沿口,光潔無痕。

  右手執紫毫筆,筆尖懸在《船舶課稅疏》某行數字上,久未落墨。

  那是筆州碼頭三月支出項,墨跡比常例濃三分。

  左手五指正將算珠撥得極輕,象牙珠子碰擊檀木檔的聲響,密如小雪敲竹簾。

  窗外忽有冰棱墜地,“鏗”然一聲。

  她抬眼望向院中老梅,眸色靜得像深潭水,潭底卻映着炭火的光。

  鵝黃衣襟隨呼吸微微起伏,襟下壓着一枚鎏金銅鑰,鑰匙齒痕已磨圓了七分。

  覈對至“臘月廿五,支錢二萬七千貫購火油”時,筆尖終於落下,在旁批硃砂小字:

  火油價較去歲驟昂六千貫,疑市舶司與榷場暗疊火耗、兵備二稅。

  字跡瘦硬,轉折處卻帶顏體筋力。

  陽光正移過劍鞘吞口,錯銀雲紋突然迸出一道寒光,恰恰掠過她低垂的眼簾。

  筆尖硃砂未乾,雕花木門忽被撞開。

  茶霧轟然四散,奇楠香絮炸成亂雲。

  闖進來的女子約莫十八九歲,頭戴烏紗逍遙巾,巾緣壓一道銀線回紋。

  但系得匆忙,右側垂絛已滑落肩頭。

  身上穿着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腰束革帶銙。

  本該是端整的文士打扮,偏那直裰尺寸明顯短了一截。

  袖口露出裏頭杏子紅襦裙的窄邊,衣襬下更隱約可見六合靴上繫着的女子鞋帶結。

  她瓜子臉漲得緋紅,鼻尖沁着細汗,柳眉倒豎,一雙杏眼瞪得圓溜溜的,裏頭燒着兩簇小火苗。

  嘴脣緊抿成花瓣似的弧度,嘴角卻不受控地向下撇。

  那是想憋氣又憋不住的、十足孩子氣的神情。

  直裰下襬沾滿泥雪,左腳靴面甚至甩脫了半邊泥濘,露出皮弁靴側緣撕裂的襯布。

  她右手攥着卷裂了縫的信箋,紙張隨她急促呼吸嘩啦啦響:“晚笑姐姐,你評評理!”

  她將裂了縫的文書“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硯中墨汁濺出星點,“那浪蕩子...前日才爲‘六分半堂’那位雷大小姐踏雪折梅,吟什麼‘北風拂素衣’,近日又被瞧見與‘四大凶徒’裏的唐仇在汴河畔同乘畫舫!”

  聲音越說越急,直裰襟口因喘氣又鬆了幾分,露出杏紅襦裙上繡的纏枝蓮紋:“那唐仇是什麼人?使毒殺人不眨眼的妖女!”

  “他倒好,撐着傘替人家擋雪,傘沿都快傾到肩頭上去了...”

  她說到此處眼圈微紅,指尖掐着文書裂縫邊緣,紙屑簌簌落下:“我昨夜還在府裏替他謄抄稅引舊檔,燻了滿屋子墨臭,他、他卻抱着暖爐在別人船頭看冰燈!”

  最後半句幾乎是咬着牙擠出來的,偏偏嗓音裏那點哽意沒收住,混在茶霧散盡的冷空氣裏,顫得像絃索將斷。

  林晚笑輕輕擱下紫毫筆,接過葛鈴鈴手裏那捲裂了邊的文書,垂眸掃了幾行。

  “上半年,四十萬兩白銀,買下一萬套鎧甲。”

  “五月前,再加二十萬兩,購入箭矢十餘萬支。”

  “四個月前,‘下三濫’與‘金風細雨樓’送來一百萬兩,託林、葛兩家從葉密立代購戰馬三萬匹。”

  “三個月前,雷卷的手雷、地雷成了,又撥四十萬兩採買硝石硫磺。”

  “兩個月前,他讓你暗中擴建鍊鋼廠,日夜趕造兵刃。”

  “這一年,‘斷魂谷’方大哥麾下已聚了五千人——先清剿河南道匪患,又祕密北上,助那西遼女帝拿下葉密立。”

  “‘連雲寨’增兵至三萬,半年一輪,分批往北庭磨刀。”

  “何家自己養着一千背嵬軍,‘潑皮風’那五千精銳如今也姓了蘇。”

  “他從黑道生意裏抽身,全力扶林、葛兩家改良鍊鐵、炒鋼,開白糖坊、香皂鋪、味精局、製冰所、琉璃窯……”

  語聲在此處微微一滯。她默然片刻,才又開口:

  “本月初,蘇樓主帶着薛西神、薛初晴親赴大理,見了三苗之主‘幽冥王’薛夢山。”

  “隨後在當地置地萬頃——據說是試種新糧。”

  “若此事成了...”

  葛鈴鈴咬住下脣,指尖擰着袖口:“姐姐到底想說什麼?”

  林晚笑起身撫上她肩頭,聲音輕得像梅梢落雪:

  “那冤家做下這許多事,你覺着他...究竟想做什麼?”

  “我管他想做什麼!”葛鈴鈴跺腳,眼眶已紅了,“他便是欲上白玉京,我跟着便是!”

  “就算他要坐龍椅,那也——”

  話音戛然斷在齒間,她倏然掩口,跌坐在檀木椅上。

  林晚笑的手指緩緩梳過她微亂的青絲,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臘梅:

  “若他真有登極之念,你我必是生死相隨。”

  “只是那時...三宮六院,你這方醋罈子,要怎麼裝得下?”

  葛鈴鈴把臉埋進她懷中,肩頭輕輕抽動,哽咽着擠出半句:“那我...我...”

  那句“我便不爭了”在喉頭滾了幾滾,終究化成了無聲的淚。

  門外忽傳來侍女的稟報:“二位姑娘,容稟。”

  “東京‘六分半堂’雷大小姐,遣人送來金封拜帖。”

  二女對視一眼,一個眸色沉靜如深潭,一個眼底凝起薄冰。

  ......

  東京土市子,雪從卯時落到申時。

  街道叫厚雪喫了,市集靜得像座墳。

  唐零蜷在長檐底下,粗布衣薄得透光,雪水泡透了貼在肋骨上。

  赤腳凍成青紫色,腳趾頭蜷着,像地裏刨出來的凍蘿蔔根。

  頭髮亂草似的糊在額前,結了冰粒子,隨他呼吸一顫一顫。

  磚牆的冷氣硌進骨頭縫裏,他卻覺不出冷。

  高燒在皮肉底下點了爐火,烤得人昏沉沉的。

  臉白得像糊窗紙,嘴脣乾裂發紫。

  喘氣聲拉得又細又長,像快斷的弦。

  他就這麼靠着牆,眼珠定定望着滿天雪片子,像在等什麼該來的東西。

  雪堆上腳面了,指尖動了動,沒力氣拂。

  喉嚨裏嘶嘶作響,是漏風的破風箱。

  檐影把他圈成個孤島,閉眼又睜眼,想看清自己是不是還在陽世。

  風捲雪沫子打街上過,嗚嗚咽咽的。

  唐零頭耷拉在胸前,頭髮裏化的雪水混着淚往下淌,身子抖得不知是凍的還是燒的。

  時辰像凍住了,他不掙不動,坐着像半截埋進雪裏的石碑。

  雪幕裏突然撞進一串笑,銀鈴鐺似的脆。

  年輕女子踩着雪過來,青梅紋的裙襬掃開碎雪。

  她蹲下身,手指頭戳了戳他冷冰冰的臉,冰粒子從睫毛上簌簌掉下來。

  “喂,病秧子。”

  她歪着頭,呵出的白氣撲在他裂口的嘴角,“雪都嫌你身上冷,且繞着你下呢。”

  沒等他吭聲,她站起來叉腰,裙上的雪屑撲簌簌落:

  “我欲建個‘新唐門’,不與蜀中那窩爛蛆一個名頭。”

  “你隨不隨本姑娘走?”

  見他沒動靜,她俯身湊近,眼睛亮得淬火:

  “別裝死。”

  “是帶把的,便該有仇撕皮,有怨拆骨!”

? 第二百三十八章 四女邀談,老母來信!(下)

  東京,上清寶籙宮。

  東廡琉璃螭吻左角斷裂,碎瓦陷入凍土。

  月出龍虎山方位,光色昏黃,《神霄九鼎碑》碑陰雷文風化嚴重。

  丹房廊下懸七盞八角鐵殼宮燈,三盞燈紗破損,还庠谘┑匦纬芍睆蕉叩娜诨瘏^。

  泉眼玄武石雕表面結冰厚度一寸,冰層下“鎮水符”金漆有局部剝落。

  雪地映着鹿皮靴印兩組,深度三寸,延伸至後山滌塵泉。

  西經閣門扉微微開啓,門縫持續散發丹砂與桐油混合氣味。

  閣牆邊緣有半卷《金籙齋詞》殘頁,青藤紙纖維已呈絮狀,硃砂描着“奉誥長生大帝君”的字跡。

  一隻素手撿起了泛黃的殘頁,輕輕拂去了上面的灰塵後,幽幽的長嘆了一口氣。

  張炭望着那張清秀絕倫的容顏,忍不住輕聲問道:“賴大姐,我想不明白。”

  “我自小便聽着蕭奇俠的故事長大,敬仰他的俠肝義膽,崇慕他的仁義之心。”

  “只是,爲甚他這回...”

  他的話還未問完,便被一道清音打斷:“炭火兒,我知你所想問的事。”

  “無非是,蕭秋水既已早知,方應看弒父奸母之事,爲何卻不加以阻止?”

  “還有,此人乃是女真派來的奸細,對神州朝堂內情知之甚深,怎地便如此輕易的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