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此槊長九尺七寸,重逾二十七斤。
槊杆以千年烏桕木所制,通體黝黑如墨,經桐油浸染、火烤定型。
堅逾精鐵,卻輕若鴻毛。
槊鋒三寸以精鋼鍛就,泛着青芒,似淬了極北冰泉;槊刃寬若新月,可劈甲裂石。
槊身七道血槽,槽內暗紋如龍鱗逆生。
以百戰之血精粹浸潤,每逢陰雨便泛出鏽紅,似有殺伐之氣蒸騰。
槊纓用西域火浣布所制,遇火不焚,唯見血則紅,經年不褪。
握處裹以鮫皮,觸之如撫龍脊,溫潤中透着寒涼。
此槊雖無鐵桿之重,卻因烏桕木的韌性與鋼鋒的銳利,更顯靈動。
雷純如草芥般提起這杆槊,又自小婉手中取過一本冊子,笑着說道:“此槊名爲——‘燕秋鴻’,乃是北齊名將——高肅的隨身兵器,”
“此槊曾隨他縱橫沙場,槊尖挑落北周十二面狼纛,槊刃斬斷突厥三十七柄彎刀。”
“戰陣中如龍蛇遊走,剛柔相濟、勇不可當,盡顯神將風采。
“烏桕木杆輕捷如羽,卻需以深厚內力駕馭;精鋼鋒刃嗜血飲敵,更憑殺伐征戰證其王道。
“非絕世猛士,不可馭此兇器。”
說到此處,她將那柄鐵槊與那本泛黃冊子,一併遞與了楊七郎,聲音清冷卻透着幾分鄭重:“今日,我便將‘燕掠驚霆·雷殛萬鈞’槍法與這柄‘燕秋鴻’,一併交予你了。”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話語中帶着一絲期許:“望七郎能不負二者往日威名,勤加習練,再現其當日的絕世風采!”
楊七郎提着那柄沉甸甸的鐵槊,指尖捏着泛黃的槍譜,久久垂首,沉默不語。
場中風聲漸息,唯聞其粗重的喘息,似有千鈞重壓。
片刻後,他忽地雙膝重重跪地,槊杆“咚”的一聲杵在青石上,濺起幾點飛灰。
他抬起頭,眸子泛紅,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弟子出身寒微,不過草芥之身,身無長物,粗鄙不堪...”
“師尊不嫌我卑賤,待我這般之厚!”
他猛地攥緊拳,槊纓簌簌顫動,“弟子此生,定當生死相隨,肝腦塗地!”
“待得來日揚名之時——”
他喉頭滾動,忽地拔高聲音,“必叫天下人皆誦...我師之名也!”
話音未落,槊纓已掃過地面,盪開一圈微塵。
雷純眸色泛着斑斕,俯身親手將其扶起,輕聲勉力道:“七郎,我知你心,勿用復言。”
“自今日起,你需在不動飛瀑下,每日刺槊五千次。”
“待得令瀑布倒卷,便是你出師之時。”
此時,何安也行至身旁,自衣襟內取出一冊,笑道:“哈哈,七郎。”
“縱騎於百萬之校珰⒃趦绍婈嚽啊!�
“光練槍法可不行,還得有一門護身罡勁。”
“此爲‘一炁布罡鬥’要訣,乃橫練法門之最,亦是那李存孝所創。”
“你需一併練之,方可縱橫天下。”
楊七郎恭敬的接過冊子,又是重重一揖倒地,懇聲謝道:“多謝大哥!”
雷純望了望天色,便開口吩咐道:“七郎,且去一旁,試試這槊。”
“若是有甚不合手處,待得明日,我尋蔡家的人來整改一番。”
楊七郎到底少年心性,得了此般絕世兵器,心中早已按捺不住。
聞言之後,微抱了下拳,便拽着阿里試槊而去。
趁着二人試槊之際,何安緩步踱至雷純身側,輕輕牽過她那雙柔荑,湊近耳畔低笑道:“我覓得此等心腹良才,雷大小姐還滿意否?”
雷純面頰微泛紅暈,卻仍犟嘴道:“我不過覺其資質可造,卻未當他作甚麼‘心腹’...”
“罷了罷了,算你識人。”
說罷,她不着痕跡地撇開那手,自小婉懷中取出一冊泛黃紙卷,輕拍在何安掌心:“喏,你要的‘二味居’地契,拿去。”
何安接過地契,指尖觸到紙面微涼,帶些窘色卻仍笑道:“雷大小姐,果真豪爽!”
“不如這樣——此地契便算作你的股本,佔‘二味爺’的三分紅利。”
“公平買賣,你看如何?”
雷純妙目輕瞥,冷笑譏諷道:“何少君不當家,真不知柴米貴。”
“如今汴京房價,尋常三口之居,亦要千餘兩紋銀;若在龍津橋畔繁華之地,論價更要漲上六成!”
“這‘二味居’乃是兩進的宅院,三月前沽價...”
她忽地轉頭喚小婉:“那日胡商沽價幾何?”
小婉瞄了眼自家姑爺的俏臉,笑意盈盈躬身回道:“稟姑娘,那日胡商沽價三萬五千兩,狄大堂主還說是少了。”
“如今按市價,得四萬兩了罷。”
何安聞言,暗自咋舌,心下道:這書裏書外、哪朝哪代,都少不了萬惡的地產商!
不過對小婉報的價格,他卻也未當一回事,只是自負地拽了拽衣襟:“區區四萬兩,又值得甚麼?”
“不出一年之數,‘二味爺’必能連本帶利奉上!”
小婉卻似不信,嬉笑着作弄道:“嘻嘻,姑爺,卻不知是那門生意,來錢如此之快啊?”
“若是真如此賺錢,我亦有些貼己錢,不知能否混個薄利?”
雷純雙頰暈紅,疾聲呵斥道:“三媒六聘未至,卻是甚麼姑爺!”
“小婉,若再敢胡言,我定罰不饒!”
何安望着主僕二人鬥嘴,甚是無趣,長嘆一聲幽幽說道:“唉,明明是攜爾等發財,卻好心當作驢肝肺。”
“終是婦道人家,豈懂‘壟斷’的可怕...”
雷純卻未聞得此言,只是轉首向他,眸中帶笑:“地契給了便給了,哪個...哪個要你還錢?”
“只要,今晚你陪我赴場約,此事便算兩不相欠,如何?”
望着眼前冷豔的臉龐,又憶起那夜燭下的纏綿,何安長嘆口氣後無奈笑道:“若無相欠,怎會相見?”
“堂兄言我:天生麻煩纏身,想必應在此處。”
“情到濃時人自醉,愛到深處心不悔。”
“也罷,誰叫我已心醉若斯,便去赴一場麻煩罷。”
說罷,他便喚來阿里,將地契交予他手中。
轉身時,衣袂輕揚,似帶三分瀟灑。
雷純望着他的側影,心中忽湧一絲甘甜。
只覺與此人攜手而往,便是黃泉碧落、忘川幽冥,心中亦無半絲懼意。
風過庭前,吹動她鬢邊碎髮,卻吹不散眼底那抹甜意。
......
潘樓街南行即界身巷,乃東京金銀、絲帛交易中樞。
樓宇巍峨,交易動輒千萬,駭人聽聞。
界身巷東、潘樓街北,即潘樓。
五更開市,買賣衣物、書畫、珍玩、犀角、美玉;天明後,野味、水鮮收市,手藝人方上市交易零碎原料。
午後甜食上市,酥蜜食、棗餅等琳琅滿目;日暮則賣廉價仿冒頭飾、日用品。
潘樓東行,爲徐家瓠羹店。
近歲東京城內,瓠羹之風盛行。
所謂“瓠羹”,乃以葫蘆與羊肉燉成濃湯,醇厚鮮美,廣受青睞。
因競爭激烈,店前孩童呼“饒骨頭”招客,食羹即贈燉爛脫肉之骨。
而四方樓,便正對徐家瓠羹店而立,氣宇軒昂,靜待賓客。
此樓建於政和年間,爲汴京富商曾氏所營。
曾氏以海貨起家,積資百萬,購地潘樓東隅,取“通達四方”之意築樓。
樓高三層,青磚砌就,檐角起翹,窗欞飾湘妃竹簾。
底層設六銅釘門,頂層可瞰全城。
曾氏廣交縉紳商賈,嘗於此設宴待客,漸成東京繁華一景。
店門朱漆銅環,浮雕螭龍。門側石獅蹲踞,鬃毛卷曲。青石門檻刻纏枝牡丹。
大堂青磚鋪地,懸米芾書“四方通衢”匾額。
四壁郭熙山水,八仙桌配湘妃竹椅,黃銅燭臺列案間,絲竹聲自內室傳出。
二層設十二雅座,紅木案陳龍泉青瓷,蜀宕翱删硎妫緲翘莸耠吋y扶手。
頂層宴廳置二十紫檀席,四壁螺鈿拼四季花鳥。
正中猩紅地毯戲臺,東側庖廚設風箱鐵釜,西側酒庫列青石酒甕。
今日宴廳格局異於常日,撤去二十席紫檀方几,改設兩側各六把黃花梨木椅。
椅身光潔,扶手處略作圓潤,與四壁螺鈿花鳥相映。
木椅間置黑漆茶几,桌面平整,邊緣微泛包漿。
戲臺已用灰布閉攏,布面素淨無紋,垂落如幕。
正中姜尚泥塑持鞭而立,高約二尺,彩繪已褪,唯衣褶線條猶存。
塑像底座刻“秉公持衡“四字,筆力遒勁,暗合公平持正之意。
燭火在青瓷燈盞中明滅,投下斑駁暗影,將宴廳割作明暗兩界,如陰陽分途。
茶霧自黑漆茶几上嫋嫋蒸騰,與檀香繾綣糾纏,凝成一層薄紗。
悄然蛔M室寂靜,連呼吸都似被凝滯。
左側六張檀木椅,有五人高坐其上,似五尊靜默的雕像。
唯餘次席的位置上,卻是空無一人。
茶香混着鐵鏽味,在空氣中悄然擴散,暗藏殺機。
風過窗欞,湘妃竹簾簌簌作響,卻無人抬手去關。
任由那絲縷涼意侵入,更添幾分肅殺。
有一人站在燭臺旁,伸着右掌二指,不斷拂玩着燭火。
火苗冒得忽高忽低,燭淚凝得時快時慢,全憑那指尖輕旋。
那兩指如馭風的手,火舌便乖順地蜷縮成金蓮。
凝蠟竟似有靈性,順着燭身蜿蜒成琥珀紋路,連燭臺都染了三分慘綠。
此人身形瘦削,像一株被風颳歪的野草。
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短遥澞_還沾着泥濘的灰漬,頭髮亂蓬蓬地支棱着,活像被雞窩裏的草梗戳過。
臉頰窄長,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暗黃,嘴角總耷拉着,彷彿連笑容都懶得擠出來。
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左眼大而圓,黑亮得能映出火光;右眼卻小得可憐,縮在眼窩裏像顆未熟的青梅,眼皮還總耷拉着,看人時活像在打瞌睡。
這反差讓他走路都帶幾分滑稽,左眼瞪得溜圓盯路,右眼卻半眯着,仿若在夢遊。
唐門中人曾私下嘀咕:“這唐零,半邊臉在人間,半邊臉在陰曹,怪瘮人的。”
可他自己倒渾不在意,站在燭臺玩火時,那對眸子依舊一明一暗,映着忽大忽小的火光與...
漸漸由豔紅轉爲慘綠的...燭蠟!
此人竟是唐門的絕頂高手——“七零八落”唐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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