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然後用白毛巾浸了水,擰得半乾,敷在臉上。
白煙嫋冒,過了一會,才掀開毛巾,再浸在水裏。
然後,又換了個亮麗的銀盆,又將雙手浸在水中。
隔了半晌,才慢慢而仔細地洗手。
他洗得很出神、很用心、很一絲不苟。
雷損憑欄遠眺,頦下疏須微動。
應是雨後掠過了陣寒風,他的衣袂也略略嫋動着。
狄飛驚很耐心地洗好了眼,洗好了手。
他的眼睫毛還漾着水珠,雙手卻抹得十分乾淨,不讓一滴水留在指間。
雷損也很耐心地,等他做完了這些事情。
他年紀大了,知道一切成功,都得經過忍耐。
他年輕的時候比誰都火爆,因此闖出了天下。
不過,天下是可以憑衝勁闖出來的...
可是,要保天下,卻不能憑衝勁,而是要靠忍耐。
所以,他比誰都能忍耐。
每當要用人的時候,他更能忍耐。
尤其當用的是人才,更需要耐心等待。
他知道很多事都急不來,而有些事更是欲速則不達的。
所以,他像一個獵人、一位漁夫一般,佈下陷阱撒了網,便退在一旁養精蓄銳,靜心等待。
忍耐有許多好處,至少可以看清局勢、調整步伐、充實自己、轉弱爲強。
一個人不能忍耐,便不能成大事,只能成小功小業。
而今的“六分半堂”,當然不是小小功業。
他特別能忍狄飛驚,因他是人才中的人才。
狄飛驚有兩大長處,他的長處在汴京城裏是第一的,絕對沒有人強得過他。
他的一雙手,他的一對眼。
所以,他要特別保養這雙手、愛護這對眼睛。
雷損今天苦心積慮、費心策劃這一場對峙,便是爲了狄飛驚和蘇夢枕的這一場會面。
而這一場會面,便是爲了一場談判。
這場談判的結果不重要,狄飛驚眼裏看出的結論才更重要。
這就是觀察力,如果善於哂茫粋�人的觀察力絕對比財富還值錢。
無論任何人,像狄飛驚說話那麼有分量、判斷那麼精確。
他都有權賣個關子,高興時纔開口。
狄飛驚靜靜端坐在木椅上,整整沉默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發話了:“奇怪,蘇夢枕爲什麼要這樣急?”
雷損返回屋內,很小心地問:“你是指他急於跟我們一分高下?”
狄飛驚垂着眼、低着頭、看着他那一雙潔白的手道:“他原本不必那麼急的,局勢對他越來越有利。”
雷損沒有答腔,他在等狄飛驚說下去。
“一個人要這麼急就解決一切,一定有他不能等之處。”
“那便是他的苦衷,一個人的苦衷,很可能就是他的弱點。”
他說到這裏,停住。
雷損立刻接下去:“找到他的弱點,就可以找出擊敗他的方法?”
狄飛驚立刻道:“是。”
雷損道:“可是,他的苦衷是什麼?”
狄飛驚的臉上出現了一陣子迷惑的神情,“我不知道。我只能猜...”
雷損試探着道:“他的身體?”
這就是他請狄飛驚跟蘇夢枕照面的主要目的:只有狄飛驚才能看得出蘇夢枕是不是真的有病,病得怎樣,是什麼病。
“他是真病。”
狄飛驚慎重地評說道,他知道自己的判斷,足以震動整個汴京、半座江湖。
“他全身上下,無一不病。”
他深思熟慮、語速緩慢地說道:“至少有三四種病,到目前爲止,可以算是絕症。”
“還有五六種病,目前聞所未聞。”
“他之所以到現在還不死,只有三個可能。”
“一是他的功力太高,能剋制住病症的迸發。”
“可是,無論功力再怎麼高,都不可能長期壓制病況的惡化。”
他的眼睛又往上睇去,雷損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他的臉上既無奮亢,也沒怒憤,他的表情只是專心,甚至近乎沒有表情。
這是狄飛驚最“怕”的表情,因爲在這“表情”裏,誰也看不出對方內心裏真正想的究竟是什麼。
“第二種可能,是他體內七八種病症互相剋制,一時發作不出來。”
“第三種可能呢?”
雷損俯下身子,平靜地問道。
“奇蹟。”
狄飛驚答道,不過他立刻接着說道:“不過,我卻真的希望,會有奇蹟發生。”
此言一出,雷損終於動容,皺着眉頭追問道:“爲何?”
狄飛驚沉默了許久,才重新開口說道:“若是蘇夢枕一旦病死,必將金風細雨樓傳給...傳給何安...”
“這對我們來說,纔是滅頂之災!”
雷損起身緩緩踱步,走了三個來回後,回身說道:“說下去。”
狄飛驚搓揉了下手指,面色有些凜然的說道:“無論我們與蘇夢枕如何爭鬥,在大致的目的上都是一致的。”
“無非是各自的手段不同,彼此走得道路不一樣,但總還認那把椅子上的那個人。”
“該遵循的朝廷律法和江湖規矩,在明面上總還是會做做樣子。”
“但...何安與他和我們,卻是完全不同,他...的骨子裏是癲的!”
“我們的目的是保住喫飯的桌子,然後儘可能的搶到更多的食物。”
“而他的目的,卻是想將整張桌子,徹徹底底的掀翻...”
說到此處,他頓時停口,額上和背部已是冷汗漬漬。
過了許久之後,狄飛驚吐出口氣,繼續說道:“何安的眼裏沒有我們,沒有江湖規矩,沒有朝廷律法...”
“甚至,在他的眼裏,都沒有當今的天子...”
“也許,在他的眼裏,那把椅子...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又頓了下,認真的說道:“沒有規矩,無視王法,一心想要重鼎乾坤的人...”
“纔是最最可怕的!”
“他不在這天下的方圓內,我們便不能真正的瞭解他。”
最後,他重重的終結道:“我們擊敗不了一個,根本無法瞭解的人!”
雷損聽完了他的評價後,獨自負手走到窗邊,久久的望着陰沉的天空。
許久之後,他幽幽的說道:“要說這世間,最不能瞭解的,便是男女間的感情。”
隨即,他霍然轉身,向着狄飛驚問道:“那麼,一個無法瞭解的人,能不能用男女之情...”
“將他擊敗?!”
......
蘇夢枕與王小石、何安剛下仁和樓,便有人喚道:“蘇公子,近來可發財了!”
說話之人立於路邊,身着緋色官服。
此人生得肥肥胖胖,悠遊從容,態度溫和親切,滿臉堆笑。
看去不但不精明強悍,倒似有些腦滿腸肥。
待三人望過去時,見其身旁還站着三位下屬。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一眼望去,雙手似乎拿着兵器上來。
其實,那人是空着雙手的。
不過那人的雙手,看去不像兩隻手,而似一對兵器。
一對在瞬間,足可把人撕成碎塊的兵器。
另一個老人,眉須皆白,目光常合。
但在他走路的時候,鬍子和眉毛像是鐵鑄的,晃都不晃那麼一下。
另外還有一個長相年輕的小夥子,有點害臊的樣子,幾乎是貼着官員的臂膀子而依着。
他好像喜歡站在,別人的陰影下。
這樣看去,會讓人以爲他是孌童,多於隨從。
蘇夢枕停步,笑容一向是他臉上的稀客,現在忽然笑態可掬,拱手道:“朱大人,久違了。”
上官悠雲則壓低聲音,向着兩人介紹道:“此人乃是刑部侍郎,姓朱名月明。”
“六扇門內稱其爲——‘大老總’,用以諷刺其平日的作威作福。”
蘇夢枕鬆開手,貌似隨意的問道:“朱大人是如何得知,我等聚在這仁和樓的?”
“還是適逢雅興,也來此處小憩怡情呢?”
朱月明臉色一整,低着嗓子道:“我說實話,‘六分半堂’的總堂主和大堂主與‘金風細雨樓’的當家,今天在此地會面談判...”
“這等大事,不但傳遍了京城,紛紛忖測。”
“連下官上面的大爺們,也爲之注目。”
“就算是今上...”
“嘿嘿,也略有風聞啦!”
蘇夢枕微微一笑道:“這等芥末小事,也勞官家關注費心,慚愧慚愧。”
朱月明趨前了身子,笑道:“你知我身在刑部,許多事情,不得不作些交代。”
“是了,仁和樓上一會,卻不知勝負如何?”
蘇夢枕笑道:“很好。”
朱月明目光起疑,接着追問道:“很好?”
蘇夢枕微微頷首,肯定的回道:“的確很好。”
朱月明疑惑地看了半晌,忽哈哈一笑道:“談話的內容,看來是‘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的機密了!”
蘇夢枕微笑道:“待可以公開的時候,朱刑總必定第一個先知道。”
朱月明搓揉着手指,目含笑意,“很好,很好。”
說罷,他拱手告辭道:“看公子的神態,我回去稟告幾位大人,也算是有了交代。”
蘇夢枕道:“那就偏勞朱刑總了。”
朱月明嘿嘿一笑,道:“蘇公子,但願不久之後,你的樓子裏多幾個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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