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第326章 水脈圖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祝歌身上停留了比剛纔更久的時間。
他的手指間纏繞的絲線已經完全停了下來,竹竿上那一截尚未纏完的部份鬆散地垂落在膝頭,像是一條失去活性的小蛇。
鋪子裏安靜了片刻,只有巷子外面隱約傳來的人聲和遠處窯口煙囪裏傳出的氣流呼嘯聲填補着這片沉默的空隙。
“漁道修行之法?”
老人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像是怕被巷子外面路過的什麼人聽去。
他放下手中的竹竿和絲線,抬手搓了搓自己那張佈滿褶皺的臉:“客人是從哪裏聽說我這裏有漁道修行法的?”
祝歌在那張矮桌前坐下,目光落在老人身後牆壁上掛着的一根彎曲的漁竿上。
那根漁竿的材質很特別,不像普通的竹竿或木棍,通體呈現出一種接近墨綠色的暗沉色調,表面佈滿細密的、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的紋理。
竿身上幾處關節的位置纏繞着銀灰色的絲線,絲線的纏法極其講究,每一圈之間的間距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我見過有人用。”祝歌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他用一根類似的竿子,在河邊站了一天一夜,然後釣上來一條不該出現在那條河裏的東西。”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閃而過的光雖然轉瞬即逝,卻被祝歌清楚地捕捉到了。
老人沒有追問“那條河“是哪條河、“那個東西“是什麼東西,而是重新打量了一遍祝歌的面容和身形。
“你說的是不是個瘦高個,不說話,愛穿蓑衣,戴斗笠,釣魚的時候一動不動像個石頭?“老人問。
祝歌微微頷首:“是。“
老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他朝祝歌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你跟我來。”
說完他便站起身來,將矮桌上那根纏了一半的竹竿隨手擱在牆角的竹筐裏,轉身朝鋪子深處的一扇小門走去。
那扇門隱藏在一排掛着漁網和魚簍的牆壁後面,門上塗着與牆壁幾乎一致的顏色,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老人從腰間摸出一把生鐵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發出咯吱一聲乾澀的摩擦響動。
他用力轉動了兩圈,門鎖咔嗒一聲彈開,門扇向內緩緩開啓,露出一截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是粗糙的毛石壘砌而成,縫隙間滲出微微的潮氣,帶着一股像是河水與泥土混合的淡淡腥味。
牆上有幾盞油膩的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昏暗的光線將老人的背影拉成一道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祝歌沒有猶豫,跟在老人身後走了下去。
走到盡頭之後是一個大約丈許見方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頂棚不高,祝歌站直了身子頭頂幾乎觸及那些垂落的粗大橫樑。
四壁同樣是毛石砌成,但比石階兩側的牆壁更加規整,石塊之間的接縫緊密而平整,像是經過精心的打磨和拼接。
地下室裏最顯眼的東西是一口擺放在正中央的石缸。
那石缸口徑約三尺,缸體表面雕刻着細密的水紋與魚鱗紋路。
紋路的雕工極其精細,每一片鱗片都完整而清晰,在油燈的光線下泛着溼潤的微光。
石缸中有水,水色呈一種帶着淡淡青綠的半透明質地,水面平靜如鏡,看不到底。
老人走到石缸旁邊,伸手在缸沿上輕輕叩了三下。
那三聲叩擊的聲音不大,卻在地下室的封閉空間中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迴響。
迴音像是被石缸內部的水體吸納了一部分,再吐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種頻率,帶着一種微弱的、如同魚尾撥動水面的顫動。
“漁道……”
老人直起身來,轉過身面對祝歌,聲音在地下室的封閉空間中顯得比上面更加清晰和沉穩:
“不是寫在紙上的,紙上的東西都是給外人看的,真正的漁道,在水裏。”
他朝那口石缸努了努嘴:“你來。”
水裏?
祝歌走到石缸前,低頭看向水面。
缸中的水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清澈得能隱約看到缸底鋪着的細沙和幾顆光滑的卵石。
但當他凝神細看時,隱約覺得那水面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移動。
不是魚,不是水草,更像是一種極輕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識的水流波動,如同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在水底穿梭遊弋。
“你看到什麼了?“老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着一種像是老師在考校學生的審慎。
祝歌沉默了幾息,然後說:“水裏有東西在動,看不清楚。“
“不錯。”老人的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他走到祝歌身旁,從牆上取下一根短柄的木杆,那木杆的末端綁着一縷細如髮絲的銀色絲線,絲線的尾端懸垂着一枚極小的鐵鉤。
“你那個穿蓑衣的朋友也是在這學的。”
老人把木杆放回牆上,轉過身來看着祝歌:“當年就是坐在這口缸前面,坐了整整三天三夜,三天之後他站起來對我說,然後他就走了,去了南邊。”
“他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祝歌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該不該說,隨後彷彿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一個木箱前。
他蹲下去掀開箱蓋,從裏面翻出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用一塊陳舊的青色布料包裹着,布料邊緣已經磨損發毛,像是被反覆打開又包上很多次。
老人將那個布包放在石缸的缸沿上,當着祝歌的面緩緩展開。
布包裏面是一卷獸皮。
獸皮質地堅韌,表面呈現一種被歲月浸潤後特有的暗黃色調,邊緣處有幾處蟲蛀的小孔,但主體部分保存得相當完好。
獸皮上面用某種深褐色的顏料畫着一幅圖。
那是一幅水脈分佈圖,線條粗獷而靈動,如同用毛筆蘸着流水在紙面上拖曳而成。
祝歌的目光落在那幅圖上時,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河流圖!
圖中繪製的河流走向與他在外界看到的水脈分佈截然不同。
它不走那些顯眼的地表河道,而是沿着地下深處某些隱祕的縫隙蜿蜒前進,繞開了城池和山脈,穿過了那些常人無法抵達的地層深處。
線條在某些位置匯聚成密集的網狀,像是水下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而在另一些位置則突然分開,各自流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獸皮的右上角用細小的字體寫着一行字,字跡潦草而瘦硬,筆畫末端的收勢像是一根魚線被猛地提起時留下的一瞬間的張力:
“水脈皆通幽,漁道在其中。”
祝歌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留下這個的時候,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祝歌問。
“他是洞庭羅家的旁支血脈,他父親母親花了大價錢將他送到南邊去當差,似乎是驚蟄官?還是寒露官?”老人陷入了回憶:
“他本應該當寒露官,畢竟洞庭羅家大多都是寒露官,精通水脈,掌控水利。”
“但他說,驚蟄官纔是涉及社稷的大事,他要從驚蟄官做起,掃平天下不平事。”
“農道、漁道、林道、牧道本爲一體,他說,他既然是漁夫,便應當爲農林漁牧發聲。”
“他要做驚蟄官,然後庇佑一方百姓。”
蓑衣漁夫?
驚蟄官?
庇佑一方百姓?
祝歌沉默了。
本來他來這裏,只是遵循着算卦後的方向來的。
卦象顯示,這裏有他的一樁因果和一樁機緣。
結果呢?
猜到了開始,沒猜到結局。
沒想到啊,原本以爲會大開殺戒,然後拿到什麼寶貝。
結果,竟然知曉了蓑衣漁夫的故事。
屠龍的少年終究成了惡龍。
當年懷揣着理想與信念的蓑衣漁夫,最終成了他自己都討厭的人。
“這幅圖我能帶走嗎?“祝歌抬起頭看向老人。
老人想了想,伸手將那捲獸皮重新捲起來,用那塊青色布料包好,然後遞到祝歌手中:
“拿去吧,放在我這裏多年了,也沒人來看過。你那個朋友當年走的時候說,這幅圖留在誰手裏就是誰的緣,他不管了。”
“這張圖的用法和我這水缸一樣,你想要參悟學習漁道,就看圖就行。”
這是蓑衣漁夫多年以前留下的圖?
祝歌接過那捲獸皮,入手的一瞬間感覺到獸皮內部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像是水流振動般的顫動。
那不是普通的觸覺,更像是某種被封印在獸皮紋理之中的信息正在主動感知着他的接觸。
不過此時不是多想的時候。
祝歌抱拳道:“既已事了,我便告辭了。”
老人微微頷首,隨後帶着祝歌回到地面。
剩餘的沒什麼好說的,祝歌留下一筆錢就走了。
這一趟沒有什麼收穫,但是這種解決一樁因果的感覺確實不錯。
蓑衣漁夫的事,從此之後不再在他心目中留下任何痕跡。
“下午去買點瓷器,然後便去盛京!”
……
祝歌、華流砂和柳尖尖各自買了滿滿一堆瓷器。
不得不說,這裏的瓷器確實是真的好看。
隨後,祝歌便坐下來研究那張水脈圖。
要知道,人族十大天地官之中,寒露官便是掌管天下水利的。
水利,並不只是水利,而是水脈、水道、水利的統稱。
天下有水的地方,都歸寒露官掌管。
從大海大洋中的洋流,但大江大河中的水流,再到地下暗流,都是寒露官掌管的。
寒露官是除夕官的人。
故而祝歌準備瞭解一下水脈,學習一下漁道。
那張水脈圖在客棧房間的桌面上鋪開時。
午後的陽光正從窗欞的縫隙間斜斜地射進來,在泛黃的獸皮表面切出一道溫暖的光帶。
祝歌坐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兩側,目光沿着那些粗獷而靈動的線條緩緩移動。
水脈!
柳尖尖蹲在房間門口,懷裏抱着一隻剛買的青花小碗,碗壁上畫着一尾活靈活現的鯉魚,鱗片用細筆勾勒得纖毫畢現。
她看了幾眼那隻碗,又抬頭看了看祝歌專注的側臉,沒敢出聲打擾,而是悄悄地挪了挪位置,讓從門外射進來的光線不要擋住祝歌看圖的視野。
華流砂則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裏拿着針線在縫補新的靈衣。
“這些脈絡,是暗流……”祝歌的指尖沿着圖上的水脈主線緩緩移動。
那些線條在日光下比在地下室油燈光線下看起來更加清晰,深褐色的顏料在獸皮的紋理中滲入得極深。
線條的邊緣微微暈開,如同墨汁在宣紙上自然洇散的效果。
他能感覺到指尖觸碰之處傳來的那種極輕微的水流振動感。
那捲獸皮從入手時就帶給他的那種顫動,此刻在他近距離觀察之下變得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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