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那是一張很難判斷年齡的臉,沒有皺紋,沒有毛髮,五官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的木雕,輪廓雖然清晰,卻沒有一絲活人應有的光澤。
他的嘴脣翕動着,像是想說什麼,但發出的只有斷續的氣聲。
他的身體正在從邊緣開始消散。
最先消失的是他的手指,從指尖開始,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燒過一樣,化作細碎的灰白色粉末,被夜風輕輕吹散。
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緩慢卻不可逆地向前推進。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祝歌的方向,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澤,變得渾濁而空洞。
“我……“他終於發出了一個清晰的字音,卻再也沒有力氣說出後面的內容。
那兩個字像是耗光了他最後的精力,他的眼睛緩緩合上,下頜微微張開,像是想要吸入最後一口氣,但那口氣永遠停留在了半途。
他的身體在下一個呼吸間完全消散,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灰燼,散落在碎石灘上。
那些灰燼被河面上吹來的夜風捲起,揚入空中,如同逆行的雪,在月光下閃爍了一瞬,便徹底融入了夜色。
河面上陷入了一片寂靜。
祝歌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堆灰燼消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收回了骨翼,讓翼尖貼伏在背脊兩側,腳下的陣紋也開始逐層消退,從外圍向中心收縮。
那些卦象符文一枚接一枚地暗淡下去,像是在一場盛大的演出結束後,燈盞一盞盞被熄滅。
城中響起了壓抑的哭泣聲和斷續的祈堵暋�
那是蠻族士兵們在確認自己還活着之後,情緒終於找到出口的釋放。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則呆呆地望着城牆方向那道光影消散的地方,久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祝歌沒有回頭去看城中的場景。
也沒有去確認大降頭師有沒有分身或者其他保命手段。
而是轉過身,面向那條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流不息的河流。
河面上的水霧正在散去,那些被戰鬥攪亂的漩渦已經平息,水流恢復了平緩的流動,在月光下泛着細碎的銀白色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安靜,彷彿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只是一場被流水帶走的夢。
“河魔,出來見我。”
祝歌淡淡道。
他能感覺到河面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凝聚。
起初只是幾個微小的水泡從河底升起,在月光下泛出深青色的光澤。
然後那些水泡越聚越多,在水面以下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渦流。
那渦流並不劇烈,更像是一種正在重新組合的過程。
像是被打碎的陶器碎片在水中自行拼接,一片一片地歸位,逐漸恢復成原本的形狀。
河魔的身影從水面上緩緩升起。
他看起來比之前稀薄了許多,深青色的軀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像是一層被月光穿透的水膜。
他身上那些被大降頭師最後一擊打出的裂紋尚未完全癒合,從肩頭到腰側仍能看到細密的裂痕,裂痕的邊緣有微弱的青光流淌,像是傷口正在緩慢結痂。
他的面容也模糊了一些,眉眼之間那些被歲月沖刷形成的溝壑不再那麼清晰,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溼的畫,線條變得柔和而朦朧。
但他還是重新凝聚起來了。
他懸浮在水面上方三尺的位置,腳下的河水託着他,如同一個無形的底座。
他的目光落在祝歌身上,那雙深青色的眼睛中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警惕,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臣服,或者死亡。”
祝歌神色平淡。
河魔懸浮在水面上方,那雙深青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兩道被水流沖刷了千年的峽谷在緩慢合攏。
他身上那些尚未癒合的裂紋在這一刻泛起了更亮的光澤,青光沿着裂痕邊緣流淌,像是在無聲地回應祝歌那句話中蘊含的壓迫感。
河面上的水流在他沉默的這段時間裏變得極其緩慢,幾乎停滯。
那些原本還在月光下泛着銀光的波紋一層層地平息下去。
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深青色的鏡子,倒映着河魔半透明的身影和祝歌站在岸邊骨翼微張的輪廓。
沒有風,沒有水聲,連空氣中漂浮的水霧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懸停在半空中。
祝歌沒有催促。
他就那樣站在碎石灘上,骨翼的尖端垂落在身側,巫力的餘燼在翼尖處殘留着極微弱的光芒,如同兩盞快要燃盡的燈。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河魔身上,沒有殺意,沒有威脅,但那平靜本身就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河魔的眉梢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眼角那些水紋狀的紋路隨之泛起一圈細密的漣漪,像是有顆小石子投入了他面部的水面。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尚未癒合的裂紋,又看了看腳下託着他的那層水流,沉默了片刻之後抬起頭來:
“你殺得了大降頭師,確實有資格說這句話。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臣服?我在這條河裏流淌了一萬年,比你腳下的這座城古老得多。“
“所以,你選擇死亡?“祝歌淡淡回應。
河魔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句直白到近乎粗魯的話像一根尖刺一樣扎進了他的要害,讓他體內那些正在緩慢癒合的裂紋都跟着疼了一下。
“……你救了我一命。“河魔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着一股彷彿被石頭壓住的悶響:“我臣服你,很合理。“
祝歌見狀不再多說,以文氣勾勒出一個契約,然後讓河魔簽字。
若是未來河魔反抗他,他便可以通過這契約的力量,溝通天地間的文氣,瞬間將河魔殺死。
“……你,你想要我做什麼?“簽了契約,河魔的聲音卻沒有了之前的牴觸之意。
祝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河面上那個仍在旋轉的渦流上:“留在這條河裏,庇護這座城,不讓水患淹沒它,不讓外敵通過水路靠近它。”
“同時,我將差人開鑿河道,勾連南越緬荒所有城池,屆時你順着河道,將所有城池庇護住。”
所有河道?!
河魔面色一驚,而後一喜:“遵命!”
“安分守己,好處不會少你。”祝歌搖了搖頭。
開鑿河道,對於普通人來說自然困難。
但是只需要有一境修爲,開鑿河道就會變得非常簡單。
南越緬荒連官道都沒有,城池之間最多的就是迷林疊嶂。
若是有河道相連,未來才能形成整體。
至於河魔?
在這其中,定然會好處不斷。
想到這裏,祝歌看向不遠處。
戰鬥,早已經結束了。
祝歌走進城門的時候,那些蠻族士兵們已經聚集在城門內側的街道兩旁。
他們手中仍握着兵器,但刀刃朝下,槍尖觸地,做出了一種放下武器而非戒備的姿態。
一個左臂纏着繃帶的蠻族將領站在人羣的最前面,看到祝歌走進來,他彎下腰,行了那個額頭觸及膝蓋的禮。
“我叫達曼。“
那將領直起身來,聲音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帶着一種像是做出了最終決定之後的鬆弛感:“大河城十三部族的殘部,現在總共剩下兩千七百餘人。”
“我們願意臣服於您!”
第325章 漁道!洞庭羅家!
骨怪分身收伏大河城之時,祝歌的本體剛剛寫完《西遊記》倒數第二集。
至於最後一集,祝歌準備突破第三境之時再寫。
不然若是現在寫完,那澎湃的文氣會直接導致他突破。
“呼……”
將紙筆收下,祝歌抬眼看去。
“到哪兒了?”祝歌看向前面正在和頭髮聊天的柳尖尖。
“此地已接近景德城。”柳尖尖笑嘻嘻回道:“主人,聽聞景德城的瓷器冠絕天下,要不要去看看?”
景德城?
祝歌微微頷首:“可以。”
反正是遊歷天下,去哪兒都一樣。
然而就在這時,千里外駛來一個龐大的車隊,車隊是一連串的飛舟、飛船,天空還有人凌空飛翔。
那些飛着的靈器上,還印有大大的“羅”字。
“洞庭羅家出行,閒雜人等避讓!”
車隊還未至,一股力量便從那邊升騰而起,將途中行人掀開。
“哎喲喂!怎麼回事?!”
“好霸道的車隊!吳某行走天下可沒怕過誰。”
“快閃開,這可是洞庭羅家,景德城一霸!”
“洞庭羅家!聽說這個家族可是有大農坐鎮的!”
管道上的行人議論紛紛,祝歌的馬車倒是紋絲不動,沒有被排擠到道路兩旁。
於是,只有祝歌一排馬車停在中間。
“大膽!”
那洞庭羅家排頭之人乃是一個二境後期存在,見到祝歌的馬車立馬大喝道:
“此官道乃是洞庭羅家所開,速速避讓,莫要自誤!”
官道是洞庭羅家修的?
祝歌眯了眯眼睛。
洞庭羅家……大農……
要是祝歌沒記錯的話,當初他看的某本書裏記載了這個家族。
洞庭羅家,核心乃是農家分支的漁家。
實際上,不管是農林還是漁牧,都是農家的分支。
漁道、牧道、林道,都是屬於農道的分支。
就像俠道、兵道、盜道都是分支自武道一樣。
而祝歌爲什麼會知道洞庭羅家,是因爲當初有一個人,便是姓羅。
蓑衣漁夫!
蓑衣漁夫便是從洞庭府來的,所學的也是家族傳承的《洞庭漁歌》。
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
“官道是洞庭羅家所開?“祝歌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透了官道上嘈雜的風聲和人聲。
那排頭的洞庭羅家修士騎在一頭形似巨蜥的靈獸背上,靈獸通體覆蓋着鐵灰色的鱗甲,四足踏地時震得路面微微顫動。
他聽到祝歌的聲音,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身下的靈獸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低吼一聲,張開佈滿利齒的巨口朝祝歌的馬車方向噴出一股腥熱的吐息。
“你是聾了還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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