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那篇《老人與海》,你是怎麼寫出來的?”泯滅真君終於開口,語調平直,像只是隨口一問。
祝歌放下筷子,想了想:“先是想到一個人,在海上待了很多年,捕了很多年的魚,但一直沒有捕到過一條真正的大魚。”
“後來他遇到了,費了很大力氣才捕到它,卻在回來的路上被鯊魚喫光了,只剩下魚骨。”
“最後只回來一具魚骨?”泯滅真君摸了摸下巴:“有意思啊,那他還算是贏了嗎?”
“他沒有贏。”祝歌笑道:“但他也沒有輸,他遇到那條大魚,跟它搏鬥了很久,最後帶着魚骨回到了岸上。”
“但魚已經沒了。”泯滅真君眼含笑意。
“魚沒了,但他出海的時候,沒有想過一定能帶着魚回來。他出海只是爲了確認自己還能出海。”祝歌笑道。
泯滅真君沉默了一會兒,拿起一片藕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說:
“我以前在海上待過一段時間,不是洞庭湖,是東邊的海。”
“那裏比這裏大得多,看不見對岸,水是深藍色的,浪也高,光是坐在船邊都能感覺到那種厚重的水壓在往你胸口壓。我在那裏遇到過一條很大的魚。”
他聲音有些悵然:“不是它主動來找我的,是我先發現了它。”
“你把它捕上來了?”祝歌好奇。
“沒有。我看了它一會兒,就讓它走了。”泯滅真君搖了搖頭。
“爲什麼?”祝歌挑眉。
他還以爲是捕上來了。
“因爲那段時間我剛好沒有心情捕魚。”泯滅真君笑道:“如果早幾年遇上,可能會動手,比如現在。”
祝歌沒有追問那段時間具體是什麼時候,只是安靜地聽着。
湖面上又有一隻水鳥掠過,翅膀貼着水面劃出一道湝的波紋。
祝歌看着那道波紋慢慢擴散,然後消失,重新恢復成平整的水面。
“你寫的那篇故事,一些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泯滅真君嘆道:
“我原本以爲你會寫一個更果斷的結局,比如他回到岸上後遇到了一個能理解他的人,或者有人看到他帶着魚骨回來,開始尊敬他,但你沒有寫那些。”
“因爲那些是讀者自己想出來的部分,我只是把他出海的過程寫出來,之後的事,應該由他們自己去想。”祝歌停頓了一下:
“如果他回到岸上之後過得很好,那這個故事就會變成‘一個老人最後捕到了一條大魚,雖然被喫掉了但還是很了不起’。”
“如果他被人們嘲笑,那就變成了‘一個老人白費了一場力氣’。”
“但他在回到岸上之後,躺下來,睡着了,夢到了獅子。讀者看到這個結局的時候,會自己決定他贏了還是輸了。”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這句話的意思便在於此。
“這個意思……”泯滅真君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裏剩下的藕片,夾起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嚼着,嚥下去之後才說:“那你覺得,他贏了嗎?”
祝歌想了想:“他出海了,遇到了那條魚,和它搏鬥了很久,最終把它帶回了岸上——雖然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做到了他出發前想做的事,如果這不算贏,那我不知道什麼纔算贏了。”
船在湖面上緩慢地漂着,艄公又把船槳擱回膝上。
遠處有一羣鴨子在靠近蘆葦叢的地方遊動,偶爾有一兩隻把頭扎進水裏。
過了一會兒又從另一個地方冒出來,抖了抖腦袋上的水珠,繼續跟着隊伍向前游去。
祝歌看着它們慢慢漂遠,等它們的聲影完全融入蘆葦叢的陰影中,才收回目光。
泯滅真君把那碗藕片放在船舷上,然後說:
“那篇故事裏,那個老人說了一句‘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這句話我想了很久,你寫這句話的時候,是在想什麼?”
爲了寫給你看的唄……祝歌內心默默腹誹,不過肯定不能這樣說。
泯滅真君這人,得順毛擼。
“在想一個人能走到哪一步。”
祝歌笑道:“他沒有因爲一條魚被喫光就覺得自己失敗了,他接受了結果,但也沒有否定自己做過的事。”
“那句話是他對自己說的,不是用來告訴別人的。他只是想確認自己還能站起來。”
“那你覺得,他現在還站得起來嗎?”泯滅真君神色莫名。
祝歌直視泯滅真君的雙眼:“他躺下來了,夢到了獅子,等他醒來,還是會出海。”
泯滅真君靠在船艙壁上,視線沒有落在祝歌身上,而是落在遠處那片被風揉皺的水面上,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片刻後笑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寫過一些東西,但都沒寫完。”
“寫到一半就放下了,總覺得還可以更好,等回頭再改的時候,已經沒有當初寫它時的那種感覺了。”
他停頓了一下:“你寫那些故事的時候,會改很多遍嗎?”
“百折不撓。”
祝歌點點頭,又看向遠方,笑道:“你喜歡竹子嗎?”
泯滅真君一愣:“竹子?還行吧,怎麼?”
祝歌笑了笑,調整了一下情緒,而後開口道: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此詩,送於你,二弟。”
話音落下,方圓千里內頓時引起異象。
天空之中,一根竹子虛影陡然浮現。
這根竹子青翠欲滴,猶如真實存在一般,輕輕搖曳。
片刻後,竹子散去。
而祝歌也發現,自己多了一種“意”。
“青竹意……”祝歌默默摸索這個意、這首詩的用法。
與武道一樣,儒道的意自然也是可以用出來的。
只不過武道注重招式,而儒道則是可以將詩詞用出。
比如祝歌如今的青竹意,在他用文氣吟誦出這首《詠竹》時,便可以形成一層“青竹屏障”。
這層青竹屏障可以爲祝歌抵擋一次攻擊。
當然了,若是除夕官那樣的,可抵擋不了全部。
若是同境界林芝那樣的也難。
但是估計柳尖尖這樣的可以。
“說起來,尖尖還沒回來……”
祝歌看向湖面。
“別怕,只是收妖而已,總不可能驚動大妖吧?”泯滅真君笑着擺擺手。
不會驚動大妖?
聽到這句話,祝歌反而更加有種不祥的預感。
自從成爲易道開創者以來,他自身的心血來潮現象越來越明顯了。
甚至當初選擇來楚疆,也是因爲心血來潮的結果。
來了楚疆,下一步再是去長安、朝歌、金陵等大城,然後纔是盛京。
正想着,湖面忽而掀起風浪,並傳出一個聲音:
“大膽刺蝟妖,竟敢收我百萬妖族!!!”
“去死吧!”
第315章 切磋!小青龍!
百萬妖族?
你吹牛呢你?
祝歌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這整個洞庭湖妖族有多少?
多雖然多,但百萬妖族哪是柳尖尖一時半會能收完的?
而且洞庭湖的生物大多數定然也不是妖族,而是其他的普通物種。
但是不管怎麼樣,就算柳尖尖收下了,祝歌也只會幫親不幫理。
“這位妖王請息怒!”
祝歌朗聲道:“想必其中有什麼誤會,勞煩閣下說道說道,天下最大不過道理二字。”
“哈哈哈,說得好!”泯滅真君大笑,旋即道:“小青龍,你明明看到我了,改裝呢?”
話音落下,湖面驟然炸開,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水下升起,帶着成片的水花和激盪的波紋。
那身形先是在水下蜿蜒了好一陣子,才從湖面上露出頭來,暗青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着一層厚重的光澤。
青龍!
“許久不見。”泯滅真君的聲音帶着笑意:“別來無恙乎?”
那條龍懸浮在水面上,微微側過頭,露出一隻水缸大小的眼睛,目光先是落在祝歌身上,然後轉向船艙裏的泯滅真君,停了一會兒,像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哈哈哈,泯滅,當初求着拜你爲師你不收,現在你虎落平陽了吧?”
它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呼氣聲,像是吐出了一口積壓了很久的氣,整個身軀在水面上微微沉了一下,又浮上來。
“切,我從不收徒。”泯滅真君撇撇嘴:“麻煩死了。”
“哈哈哈,那要不這樣,我收你爲徒吧現在?我早就想羞辱你了。”小青龍笑道。
“想得美!”泯滅真君翻了個白眼,旋即道:“來來來,一起喫藕,這藕挺好喫的。”
“那是,這可是我親自用龍糞澆灌的。”小青龍飛到小舟上,化爲人形。
但是他口中的話差點讓泯滅真君噴出來。
祝歌倒是沒噴,反而問:“那青龍妖王能不能給我點龍糞?我自界里正好栽着一些作物。”
這句話一出口,小青龍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哈哈哈,怎麼樣?來一泡?”泯滅真君大笑。
祝歌也露出笑容。
其實他也感覺出來了。
這小青龍和泯滅真君估計很熟。
別看嘴上說什麼收徒不收徒,看得上看不上的。
但要知道,現在收泯滅真君爲徒,可是與除夕官作對。
“對了,你的小刺蝟。”
小青龍將一隻巴掌大的刺蝟丟給祝歌。
正是縮小版的柳尖尖本體。
此時的柳尖尖正在瑟瑟發抖。
祝歌哭笑不得:“尖尖,說了這是大妖的地盤,你看,碰壁了吧?”
柳尖尖脫離了小青龍才化爲人形,渾身一震將水汽蒸乾,然後躲到祝歌身後,一臉害怕地看着小青龍。
“他是神獸,不然我哪裏打不過。”柳尖尖忿忿不平。
神獸?
祝歌聞言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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