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你越虛弱,它越容易把自己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你越動搖,它越容易順着裂縫往你的腦子裏爬。”
她說着,目光隨意地掃了掃西倫額角,像是已經看見了那些裂縫。
“所以你這次醒來,纔會這麼慢。這不是單純昏迷,是你在裏面跟它纏了一陣子。”
西倫眼神沉靜,心底卻泛起一陣極冷的清醒。
難怪。
難怪他在黑暗裏掙扎時,總覺得有某種溼冷黏膩的東西在更深處呼吸,像水底翻身的死物,像病牀下緩慢長出的黴根,一邊替他堵住散掉的命,一邊也在一點點認領他。
他原以爲自己只是從死亡邊緣被硬拉了回來。
現在看來,更像是被另一種死亡先一步含進了嘴裏。
黑鴉女士見他明白得差不多了,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就麻煩了。”
她的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點真切的煩躁。
西倫抬眼看她。
黑鴉女士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重新計算一筆本來十拿九穩、如今卻出了差錯的賬。
“我原本過來,是看上了你的肉身。”
她說得極其坦然。
西倫眼皮微微一跳。
黑鴉女士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修飾的地方。
“你這種身體很少見,出身不高,底子也不算最好,卻能不斷吞下外來的力量、異種的天賦、超出本階的材料和傷勢,還沒把自己徹底練成一團爛肉。
更有意思的是,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適配’。”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虛虛點了點西倫心口。
“包括你獲得異種天賦的方式。”
西倫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這件事,幾乎是他最大的祕密。
哪怕是羅德、尤里、倫德,也只知道他成長得快,體質怪,能承受的東西遠超常人,卻不知道那種近乎不講道理的“拿來即用”,究竟意味着什麼。
可眼前這個女人,只用看,就看出來了。
“別緊張。”黑鴉女士淡淡道。
“我既然昨夜就能借你的軀殼打一場,知道得多一點也不奇怪。
原本交易結束後,你若還能剩口氣,我是打算把你這副身體完整收走的。
研究一陣,拆開一陣,再看看你這一路是怎麼把自己縫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她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得近乎認真。
彷彿這真是一件完全合理的安排。
西倫靠在牀頭,聽着她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談論自己死後的去向,心裏居然沒有太多憤怒,只覺得荒謬,又有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死過一次的人,很多東西都會變得很輕。
包括對自己身體的佔有慾。
第497章 去向,混亂之海
更何況,倫德就躺在另一邊。
死亡離得太近,近到連“屍體歸誰”這種事,都失去了原本該有的分量。
黑鴉女士見他不說話,繼續道:“可現在不行了,有人搶先一步。”
她看向西倫,眼底那點懶散收了一些。
“這股邪神殘肢的力量已經和你的生命黏死了,你現在不是單純地活着,而是活在它的恢復本能上。
我要是強行把它驅出去,你這副身體會跟着一起迅速腐朽,像昨夜本該發生的那樣,一寸寸爛下去。”
她說着,抬手輕輕一彈。
西倫忽然覺得脊背發寒,彷彿真的看到自己骨肉離散、筋膜腐敗、整個人在幾息之內化作灰黑色的碎屑。
“所以——”黑鴉女士頓了頓,語氣裏終於帶上一絲不太高興的意味,“我這一趟來得不容易,總不能讓我虧一筆吧?”
這句抱怨說得很輕,甚至有點像閒談。
可西倫很清楚,這絕不是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事。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纔開口。
“那怎麼辦?”
聲音很啞,也很平靜。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給對方什麼。
命是撿回來的,身體是半爛的,手裏沒有像樣的籌碼,外面還圍着一整圈不敢進來的政府、教會和各路勢力。
他這一生到現在,靠狠、靠命、靠撐,硬生生走到三階,可在這種層次的存在面前,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窮得乾乾淨淨。
黑鴉女士看了他一會兒,託着下巴,像在認真思考這筆虧空該怎麼補。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屋裏沒有點燈,光線落在她側臉上,襯得那抹淡淡的笑意說不出的幽冷。
過了幾息,她才慢悠悠開口。
“那就只能先放着了。”
西倫看着她。
“先放着?”
“欠賬。”黑鴉女士說,“反正你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她輕輕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神像是已經重新算好了後面的賬本。
“等你以後有本事了,再還。”
西倫沒有因爲這句話鬆一口氣。
恰恰相反,他知道,能被這種存在說一句“以後再還”,絕不會是什麼輕飄飄的人情。
而黑鴉女士下一刻看着他的眼神,也證實了這一點。
“不過,”她嘴角微微一勾,“這筆賬怎麼還,我來定。”
屋外不知何時又落了細雨。
雨點很輕,敲在舊院窗欞上,像無數細小而潮溼的手指,反覆拍打着這座早已老朽的屋子。
那聲音讓人想起更早之前的許多雨夜,想起南郊漏風的院子,想起硬得硌骨頭的木牀,想起倫德咳嗽着坐在燈下磨槍,也想起自己一路走來那些陰溼、冰冷、永遠像踩在泥裏的年月。
西倫靠着牀頭,胸口起伏得很輕。
黑鴉女士說完那句“這筆賬怎麼還,我來定”之後,並沒有立刻繼續,反而像是故意給了他一點消化的時間。
可這點時間對西倫而言,並不意味着輕鬆。
他看了一眼另一張牀上的白布,嗓音依舊沙啞。
“你想讓我還什麼?”
黑鴉女士指尖輕輕點了兩下扶手,像是在敲定最後一個數字。
“你的軀殼。”
西倫眼神一凝。
黑鴉女士平靜地看着他。
“別這麼看我,不是現在,也不是明天。我對一具半廢的身體興趣不大。”
她語氣淡淡,“等什麼時候,你把這份寄生在你體內的邪神力量,真正修成屬於你自己的柄權,能把它從‘污染’煉成‘工具’,再把它從‘工具’煉成‘規則’,到那時候,我允許你的意識安安穩穩離開,把這副軀殼賠給我。”
她說得極其自然,彷彿一個人活到最後,把身體留給誰,不過是一筆延後的交易。
西倫聽着,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他慢慢道,“等我把它掌握了,我再死,然後身體歸你?”
“差不多。”黑鴉女士道,“或者你覺得自己能活得更久,也行。我不急,反正高階非凡者的壽命總比普通人麻煩一點。”
西倫扯了扯嘴角,那動作極小,像一個快要散掉的人勉強做出的冷笑。
“我現在這樣,聽起來不像能活很久。”
“那是你自己的事。”黑鴉女士抬了抬下巴,“我負責告訴你賬怎麼還,不負責替你把命一路託到終點。昨夜那種事,我也沒興趣再來第二次。
你要是半路被人打死、被污染吞了、或者自己失控變成一團會喘氣的爛肉,那隻能算我眼光不好。”
西倫沒有接這句。
他低頭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紋路間仍帶着細微的裂痕,像燒壞後又被強行拼回來的瓷。
“柄權……”他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這個詞,他不是第一次聽見。
在林克家族舊宅的資料裏,他曾看到關於高階非凡、關於公爵血脈、關於神明啓示的隻言片語;在大宇道場的書頁裏,也隱約摸到過“外力歸己”的輪廓。
可那些都太遠,遠得像立在霧海另一端的燈塔,看得見一點影子,卻不知道該怎麼走過去。
如今黑鴉女士把它直白地丟到他面前,反倒讓那條原本模糊的路忽然變得鋒利起來。
代價也隨之變得清晰。
“還有別的麻煩。”黑鴉女士像是嫌他思考得太慢,順手又添了一把火,“你最好儘快離開這座城。”
西倫抬眼。
黑鴉女士看向窗外,語氣依舊懶散,內容卻沒有半點玩笑意味。
“昨夜之後,你在很多人眼裏,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三階畸變者了。
有人會把你當成神靈眷者,有人會懷疑你是某位存在留下的代行容器,也有人會覺得你體內藏着某種可以被分割、被研究、被利用的高位力量。”
“政府會盯着你,教會會盯着你,貴族會盯着你,那些平時躲在陰溝和禮堂後面的東西也會盯着你。”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眼裏有種輕描淡寫的殘忍。
“而且,這些盯着你的人裏,未必都怕我。”
屋裏頓時安靜下來。
西倫知道她說得對。
昨夜那場神戰確實把很多人嚇住了,但驚懼和退縮,永遠只能壓住一時。
等最初的恐慌過去,試探、窺視、盤算、推演,很快就會一層層重新長出來。
人就是這樣。
越是恐懼,越是想知道恐懼背後到底藏着什麼。
而他,就是那個“什麼”。
“還有,”黑鴉女士繼續道,“邪神的意識會不斷侵蝕你。
它現在只是殘渣,暫時被你的寒意、我的殘留,還有你那點命硬撐着。
但這種平衡不會一直不變。你如果沒有新的力量去壓它、馴它、替換它,它遲早會從你最軟的地方鑽進去。”
“夢裏,傷口裏,憤怒裏,或者某次你覺得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
西倫眼神沉了沉。
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因爲他太清楚自己最軟的地方在哪。
不是骨頭,不是血肉,而是那些被壓了太多年、從不輕易翻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