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從昨夜到現在。”黛西斯頓了頓,“不算太久,但也不算短,再晚一點,你要是還不醒,外面那些人恐怕就要以爲你已經變成屍體了。”
“他們現在也這麼想。”
角落裏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西倫這才朝窗邊看去。
黑鴉女士不知何時就坐在那裏。
她穿着一襲黑裙,翹着二郎腿,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
手裏拿着一隻削得很乾淨的蘋果,正不緊不慢地咬着,白得過分的指尖上甚至連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對屋裏這沉得幾乎要墜下來的氣氛顯然毫不在意,目光掃過西倫時,也像在看一件暫時還沒徹底壞掉的器物。
“不過你要是再晚一點醒,我大概真會拆開看看。”她說。
西倫看着她,腦海裏瞬間掠過那夜猩紅暴雨、黑鴉遮天、自己意識被整個推出肉身的畫面,喉嚨不由自主地又幹了幾分。
是她。
不是夢。
也不是瀕死時的幻覺。
黑鴉女士彷彿看出了他眼底的確認,嘴角勾了一下,不算笑,更像一種漫不經心的回應。
“別這麼看我,你能睜眼,主要不是我的功勞。”她咬下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
“我最多算把你從爛泥裏提了一把,沒讓你當場散掉,真正讓你拖到現在的,是你自己肚子裏那點不太乾淨的東西。”
西倫眼神微動。
黛西斯聽見這話,下意識皺了皺眉,卻沒有開口追問。
尤里仍然靠着牆,一言不發,像是隻要西倫能醒,其他的他都可以先不管。
屋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銅鈴聲,像是封鎖線上的人又往前試探了一步,然後很快又退了回去。
黑鴉女士偏頭聽了一下,輕笑一聲。
“膽子不大,腿倒挺勤快。”
西倫緩慢地吸了口氣,空氣入肺,像刀子刮過凍裂的內壁,疼得他眉頭輕微皺了一下。
他想撐起身,肩背剛一發力,渾身的骨頭和筋肉便像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險些讓他重新摔回去。
黛西斯立刻伸手按住他。
“別亂動。”她語氣還是冷的,力道卻收得很穩,“你現在這副樣子,翻個身都像在跟死人搶位置。”
西倫低低“嗯”了一聲,沒再強撐。
他目光掃過尤里,尤里也看着他,眼眶發紅,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緩慢地點了下頭。
那動作很小,卻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擔心了整整一夜的事。
西倫明白他的意思。
你還活着。
僅此而已。
這已經足夠。
房間裏短暫地靜了下來。
那種靜,不是平和,而是許多話都堵在喉嚨口,誰也不知該先說哪一句。
最後還是黑鴉女士先打破了沉默。
她把只剩一半的蘋果放在桌上,抬起眼,像終於對這場探病失去了興趣。
“行了。”她說,“都出去吧。他需要休息了。”
黛西斯看了她一眼,顯然並不完全信任這個來歷不明、舉手投足都透着危險的女人,但她也清楚,昨夜之後,至少在這間屋子裏,沒人有資格和對方爭辯。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臨走前,她又看了西倫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像有許多情緒都壓在眼底,卻最後只化成一句平平淡淡的話。
“既然醒了,就別再把自己弄得像一具屍體。”
說完,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尤里也沉默地跟上,只是在出門前,回頭又看了一眼西倫和倫德,喉結滾動,青筋繃緊,最終還是沒有說一個字。
房門被輕輕帶上。
屋裏一下子空了很多。
只剩兩張牀,一具屍體,一個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人,和一個坐在窗邊啃蘋果的神祕女人。
西倫聽着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整個人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的神經繃得太久,久到連甦醒都像是在打一場仗。
此刻人一走,他幾乎是本能地想重新躺回去,閉上眼,哪怕只睡片刻也好。
可他剛要松下肩背,黑鴉女士便開口了。
“你別歇。”
西倫動作一頓,抬眼看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是你說……我需要休息麼?”
黑鴉女士把最後一口蘋果咬掉,隨手將果核往旁邊一丟,語氣理所當然。
“說說而已。”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
“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西倫看着她,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很淡、卻無比清晰的預感。
他知道,真正的麻煩,現在纔剛剛開始。
屋裏沒有風。
可西倫卻覺得,從黑鴉女士說出那句“先回答我幾個問題”開始,整間舊屋裏的溫度都像無形中往下沉了一截。
那不是玄陰吐納法帶來的寒意,也不是傷口裏殘留的死氣,而是一種更高處、更陰影、更讓人本能不願觸碰的冷。
黑鴉女士沒再看門外。
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細白手指輕輕敲着扶手,眼神在西倫身上緩慢打量了一圈,像在檢查一件剛從火裏撈出來、邊角已經燒壞卻還勉強完整的貨物。
“第一個問題。”她說,“你以前是不是被某種邪神殘肢的力量寄生過?”
西倫的眉頭輕微動了一下。
這問題來得直接,連一點鋪墊都沒有。
可他並沒有否認。
他沉默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薄被蓋住的右臂,眼底浮起一絲很淡的回憶。
那團黑色的力量,他當然記得。
先前爲了救回老師,闖了一闖那有着詭異斷肢神像的碼頭。
後來,身上便殘留了一股黑氣。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覺從來都不正常。
西倫點了點頭。
“有過。”
“哪一處?”
“右臂,後來……不止右臂。”
黑鴉女士微微頷首,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
她伸出手。
西倫本能地想避,可身體慢了半拍,對方的指尖已經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觸感冰得近乎沒有活人的溫度,卻又並不僵硬,反而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薄羽,輕得詭異。
下一刻,西倫清楚地感到,自己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像沉睡已久的黑線,又像蜷縮在骨縫裏的細小根鬚,沿着血肉緩慢地扭動了一下。
很輕。
可絕不會是錯覺。
西倫的目光瞬間沉下去。
黑鴉女士卻像早有預料,手指離開,垂眸看着他腕骨處那一小片隱約浮起又緩慢隱去的黑色痕跡,語氣平靜。
“它以前沒怎麼動過,是因爲你那時候氣血旺、命還硬,肉身也強,外面還有別的力量壓着,它沒找到真正往裏紮根的機會。”
“但你這次快死的時候不一樣。”
“你骨頭碎了,肺也爛了一半,血氣枯得像秋末的野草,精神核心還被神力和污染一起撕開。
你這副身體對它來說,原本該是一塊快要塌掉的房子。可偏偏你又沒徹底斷氣,所以它就順勢住進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談論一件極平常的事。
可西倫聽在耳中,後背卻一點點發緊。
“住進來?”
“更準確點說,是徹底和你黏在一起了。”黑鴉女士看了他一眼。
“那東西的源頭,大概屬於某種肉身極強、專於恢復和腐殖再生的邪神。
你能活下來,不是因爲邭夂茫膊皇且驙懳掖缺且驙懰幌胱屇氵@具軀殼現在就爛掉。”
她抬手在空中比了個很輕的動作,像是兩團本不相干的泥被用力壓在一起。
“你差點死,它也差點失去可以依附的殼。
於是它就把自己的殘存本能全壓了上去,替你吊住最後那一口氣。你們現在不是寄生和宿主那麼簡單了,是共生。”
共生。
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緩慢地釘進西倫的腦海。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低開口。
“所以我還沒死。”
“對。”黑鴉女士道,“你現在之所以還能睜眼、說話、思考,不是因爲你恢復得多快,而是因爲有另一股東西在你身上替你兜底。
你骨頭裏的寒意、血裏殘留的神戰創口、還有那團邪神殘渣,三樣東西正勉強維持着一個很脆的平衡。少哪一樣,你都會塌。”
西倫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隻手比記憶裏蒼白很多,指節間隱約還有凍傷般的灰白痕跡。
看上去仍是人的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皮肉之下,某些東西已經不再純粹屬於“人”這個範疇。
他曾經無數次爲了活下去,把異種的力量往自己身體裏吞。
吞得多了,就總有一天會吞到某個臨界點。
只是他沒想到,那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也這麼難看。
“會影響神智麼?”他抬頭問。
“當然會。”黑鴉女士像是聽到了什麼稀鬆平常的問題。
“邪神的殘肢沒有完整意志,但有本能。
它會喜歡痛苦、喜歡傷口、喜歡腐爛、喜歡你越來越不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