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在弩箭射入蓄水池的前一瞬,他仰頭飲下了整瓶易化藥劑。
轟!
第一支弩箭釘入他身側石臺,鎖鏈炸開,灰色藥膏濺在地面,發出腐蝕般的嘶響。
第二支弩箭擦過他的肩頭,帶走一片血肉。
西倫卻只是站在那裏。
藥劑入腹。
冰冷。
灼熱。
沉眠。
畸變。
水獸心臟的野性、水魄遺骨的分合水勢、月相銀髓的清冷牽引、沉眠者脊液的深層穩定,在他體內同時炸開。
血液開始沸騰。
骨骼發出細密聲響。
寒息不受控制地向外擴散,蓄水池瞬間凍結。
西倫眼前浮現出無數混亂景象。
深海。
月光。
異種的心跳。
黑暗中的低語。
還有自己體內那扇通往三階的門。
它不再遙遠。
它就在眼前。
克萊門衝入蓄水池。
細劍帶着淡青鋒芒,直刺西倫心口。
西倫抬起眼。
那雙眼睛裏,黑藍與銀白交錯,像暴風雨前的海。
他抬手,握住黃金大槍。
槍尖輕輕點地。
凍結的蓄水池裂開一道長長縫隙。
西倫張口,吐出一口帶着霜霧的氣。
晉升開始了!
藥劑落入腹中那一刻,西倫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噗通!
有一顆屬於現在的他,在胸腔深處沉沉跳動。
有一顆像水獸心臟,厚重、蠻橫,帶着潮汐般的撞擊聲。
還有一顆更遠,彷彿藏在深海之下,被無數黑藍色水草纏住,每一次震動,都讓整座地下蓄水池的冰層跟着發顫。
克萊門的細劍已經到了。
青色鋒芒劃開寒霧,直指西倫心口。
這一劍沒有多餘變化。
快,準,狠。
就像克萊門這個人,從來不把憤怒擺在臉上,也很少浪費一句廢話。
既然認定西倫會成爲圖索爾家族的災禍,那便斬掉。
既然三長老的命令是殺死,那便不留活口。
西倫抬槍。
黃金大槍橫在身前。
鐺!
劍尖點在槍桿上,火星炸開,緊接着被寒霧吞沒。
西倫雙腳向後滑出半尺,腳下凍結的冰層裂出蛛網般的紋路,胸口舊傷再次滲血,血還未落地,就在衣襟上凝成暗紅冰珠。
克萊門眼神微沉。
這一劍,他本該刺穿西倫。
可對方擋住了。
不是憑藉完整的力量,也不是憑藉敏捷的反應。
更像某種正在重塑的本能,在劍鋒臨身之前,提前感知到了死亡的位置。
“殺!”
主渠裏,圖索爾近衛齊聲怒喝。
兩支獵潮弩再次上弦,銀鎖鏈繃緊,弩機絞盤發出刺耳的金屬咬合聲。
封水網殘片被推入蓄水池邊緣,黑沉沉的金屬紋路在水下展開,像一羣死魚翻開鱗片。
池水頓時沉重下來,原本聽從西倫呼吸的水流,被硬生生壓回原處。
西倫沒有後退。
他甚至沒有完全看向克萊門。
藥性在體內炸開之後,他的視線變得有些奇怪。
眼前的蓄水池仍在。
斷裂石柱、鏽蝕鐵軌、溼滑牆壁、衝進來的近衛、克萊門手中微亮的細劍。
可在這些真實景象之後,又有另一片世界緩緩展開。
黑色冰原。
深藍海潮。
一輪碎裂的銀月懸在極低的天幕上。
冰原和海潮彼此交疊,分不清邊界。月光落下,照見無數細小鱗片,那些鱗片並不在外界,而是從他的骨骼、血肉、內臟深處一點點浮現。
疼痛鋪天蓋地。
不是刀劍割肉的痛。
而是身體被拆開,重新丈量每一寸骨頭、每一根血管、每一次呼吸。
水獸心臟粉末喚醒了殘暴的生命力,水魄遺骨碎屑在血液裏牽出一道道分合水勢,沉眠者脊液試圖將躁動壓入深層,月相銀髓則像一隻冰冷的手,按住他的靈魂,將所有畸變導向某個更穩定的形態。
西倫喉間溢出一聲悶哼。
他握槍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節處有淡淡銀白紋路一閃而過。
克萊門看見了。
那不是普通寒霜。
而是晉升痕跡。
“不要讓他站穩!”
克萊門聲音冷得像劍鋒,“弩手,射他的腿!其餘人壓上!”
兩支獵潮弩同時震響。
弩箭拖着銀鎖鏈破空而來,一支釘向西倫膝蓋,一支直取他的右肩。
箭頭上的灰色藥膏在寒霧裏拖出渾濁尾跡,帶着令人作嘔的藥腥味。
西倫抬手。
池水沒有回應。
封水網殘片將附近水勢壓住,如同給整座蓄水池套上沉重枷鎖。
弩箭逼近。
克萊門同時前衝,細劍藏在兩支弩箭之後,角度陰狠,直刺西倫咽喉。
這是殺局。
外有器械壓制,內有三階強攻,身後還有正在失控的晉升藥性。
西倫忽然鬆開右手。
黃金大槍從掌心滑落,槍尾砸在冰面上。
咚。
聲音不大。
卻像敲在蓄水池深處。
下一瞬,西倫左腳踩裂冰層,整個人向側面偏移半寸。
第一支弩箭擦過膝側,帶起大片血肉。
第二支弩箭貫穿肩頭。
銀鎖鏈瞬間繃緊,狠狠向後拉扯。
西倫身體一晃,卻沒有被拽倒。
他順着那股力道半轉身,右手重新握住槍桿,槍尖橫掃,迎上克萊門藏在後面的細劍。
鐺!
又是一聲震響。
克萊門瞳孔微縮。
西倫借弩箭拉扯,竟然躲過了咽喉要害,還將身體轉成了適合出槍的姿勢。
這種反應,在重傷和晉升暴亂中幾乎不可能做到。
除非他的身體正在用另一種方式計算水流、風聲、金屬震動,甚至自己的殺意。
克萊門手腕微抖,細劍貼着槍桿滑出,青色鋒芒如蛇般折回,削向西倫握槍的手指。
西倫沒有躲。
他任由劍鋒割開掌背,反手抓住銀鎖鏈。
寒意爆發。
不是從掌心吐出。
而是從血裏滲出,從骨縫裏生出,從那條貫穿肩頭的弩箭傷口中噴湧而出。
銀鎖鏈寸寸結霜。
霜色沿着鎖鏈反衝,眨眼間逼向弩機。
入口處兩名弩手臉色大變,急忙鬆手後退。
太遲了。
鎖鏈表面發出細密碎響,寒氣順着金屬纏上弩機,弩臂瞬間僵死。
站在旁邊的近衛只覺得手臂一麻,皮膚上浮起白霜,連骨頭都像被冰針扎穿。
“退開!”
副手一腳踹翻弩機,救下那名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