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遠處的七碼頭仍然被霧氣和退潮後的黑水包裹着。
那片地方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經歷過一整夜的爆炸、坍塌和逃亡,反倒像一張剛剛閉上的嘴,裏面還藏着沒能吞下去的骨頭。
西倫抱着倫德從泥濘裏走上高地時,周圍不少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渾身溼透,白襯衣早已被污水和血跡浸成灰紅色,袖口破裂,肩背處有幾道被碎石劃開的傷痕。
可最嚇人的不是這些,而是他臉上的平靜。
那種平靜太冷。
像是剛從深海里爬出來的人,還沒把水裏的黑暗從眼底洗乾淨。
莎拉提着風燈跟在旁邊,靴子踩過積水,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她的臉色同樣難看,卻沒有多說廢話,抬手指揮幾個還算鎮定的碼頭工把板車推過來。
“別擠在這裏,散開!”
她嗓音沙啞,卻仍有壓人的力道。
“傷員往棚裏送,沒受傷的去幫巡防隊封路。誰敢再往七碼頭跑,我親手把他綁在路燈上等潮水退。”
那些人被她吼得回過神,連忙讓開道路。
西倫將倫德放上鋪了毯子的板車,手掌沒有立刻離開。
倫德仍在昏迷。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溼發貼在額角,呼吸很輕,胸膛起伏微弱。
左臂上的黑線已經不再瘋狂蔓延,卻仍像一條鑽進皮肉裏的細蛇,從腕骨纏到肘下,偶爾輕輕蠕動一下。
西倫伸出指尖,按在那片黑線邊緣。
一點白意亮起。
很淡。
像即將熄滅的雪光。
黑線受驚般縮了一下,隨後又貼着皮肉蟄伏下去。
西倫眼角輕輕抽動,指尖收回,掌心不着痕跡地握緊。
精神力已經幹了。
再強行淨壓,他自己也許會先倒下。
莎拉看見了他的動作,低聲問:“能救嗎?”
“能活。”
西倫聲音有些啞。
“暫時不能亂動,離開這裏,找乾淨的房間,別讓陌生人碰他。”
莎拉沒有質疑。
她看了一眼七碼頭方向,那裏的黑水正在緩慢回落,裸露出來的鐵軌像一條條被剝開皮肉的脊骨,橫在灰霧裏。
“去倫德莊園。”
她當機立斷,“那裏還有藥房,賽維在,管家也在,比這裏安全。”
西倫點頭,彎腰重新將倫德抱起。
旁邊有人想上前幫忙,被他一個眼神止住。
“你受傷了。”莎拉皺眉。
“他更重。”
西倫只回了三個字,抱着倫德朝停在街口的汽車走去。
皮特被兩名巡防員攙扶着坐在棚邊。他半張臉發青,身上裹着毯子,嘴脣還在發抖。
看見倫德被抱過來,老人眼眶一紅,喉嚨裏擠出幾聲含糊的喘息。
“活着……真活着……”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倫德,又不敢。
西倫腳步沒有停,只在經過他身邊時低聲道:“別再回去。”
皮特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像被抽走了骨頭,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
“不會了……不會了……”
汽車發動時,臨海站外的積水被車輪碾開,泥水拍在擋泥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莎拉坐在副駕駛,後座讓給了西倫和倫德。
司機是她手下一個年輕人,臉上還帶着昨夜留下的驚恐,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走北線,別靠近河堤。”莎拉說。
年輕人立刻點頭。
車身晃動着駛離臨海站。
窗外,雨絲斜斜掠過玻璃,遠處的海平線一片沉暗,彷彿有某種巨大的陰影還趴在水下,隔着潮聲注視着岸上的人。
西倫靠在後座,倫德的頭枕在他的膝側。
他本想閉目恢復片刻,可就在汽車駛過一處臨河轉角時,眉心忽然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很輕,卻極深。
像有人把一根潮溼的細線,從耳後緩慢穿進腦髓。
西倫睜開眼。
車窗外是一條被暴雨衝得渾濁的河,河水漲到岸堤邊緣,裹着斷枝、浮木和灰白泡沫,往城內緩慢流去。
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陰暗,潮溼。
帶着腐爛花根和舊井淤泥混合後的甜腥。
不是七碼頭的海腥。
是黑鴿教堂舊井下方那東西留下的味道。
莎拉敏銳地回頭:“怎麼了?”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外衣內側。
那裏藏着一隻銀套筒。
套筒外壁原本被他用蠟封和細銅絲鎖緊,此刻卻正微微發冷,像握着一截剛從井水裏撈出來的骨頭。
黑鴿教堂那晚,他從自己體內逼出的污染殘質一直封在裏面。
原本它沉寂得像死物。
可現在,它在響。
不是聲音。
是一種貼着精神邊緣的細小顫動。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河水那頭呼喚它。
西倫抬起眼,看向車後逐漸遠去的海霧,又看向身旁昏迷的倫德。
他明白,不能再帶着它走了。
昨夜殘肢已經記住了倫德的氣味,也記住了祈堵}芽的白意。
若再讓黑鴿教堂那縷殘毒跟着他們進入莊園,誰也不能確定會發生什麼。
“停車。”
西倫忽然開口。
司機一腳踩下剎車,汽車在溼滑的石板路上滑出去半尺,才堪堪停住。
莎拉皺眉看他:“現在?”
“很快。”
西倫推門下車。
風捲着雨絲撲到臉上,冷得像刀背。
他走到河堤邊,取出銀套筒。
套筒在掌心輕輕震動,裏面那縷黑色殘質撞擊着內壁,發出細到幾乎不存在的沙沙聲。
西倫站在河邊,眼神晦暗。
莎拉也下了車,手已經摸到腰間槍柄。
“那是什麼?”
“從教堂帶出來的髒東西。”
西倫掀開蠟封,擰開銀筒。
筒口打開的一剎那,一縷黑氣像潮溼的髮絲般探出,又迅速縮回,彷彿畏懼着晨光。
西倫沒有給它掙扎的機會,手腕一翻,將整截殘質連同銀筒裏的藥灰一併倒入河中。
黑氣落水。
沒有濺起水花,河面卻猛地一沉。
像整條河都被無形之手按了一下。
下一刻,天地驟然安靜。
雨聲消失了,風聲消失了。
連汽車的蒸汽聲、遠處救護棚的人聲,都在一瞬間被切斷。
西倫瞳孔微縮。
他感覺到一種暴怒,不是人類的情緒。
更像深埋地下與海底的兩片黑暗,同時被驚醒,同時伸出看不見的手,狠狠抓向這條細小的污染殘質。
河水深處,黑氣陡然散開,化作無數細絲。
一半向上漂,像要回到空氣裏的舊井唱聲。
一半向下沉,像被海潮裏那隻蒼白的眼睛拖住。
西倫腦海中轟然響起兩道聲音。
一道溼冷、拖長,夾雜着無數溺亡者的喉音。
“……歸……我……”
另一道細碎、密密麻麻,像從腐爛根鬚裏擠出來的对~。
“……芽……舊封……淨意……”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撕扯着那縷殘質,也撕扯着西倫剛剛鬆開的精神邊緣。
他胸口一悶,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河水錶面浮出一小塊灰白色的東西。
像殘肉。
又像一截被咬碎的指骨。
那東西只出現了一息,便被黑氣纏上。
緊接着,河面下彷彿有兩道意識同時復甦,在一截無主的殘肢上爭奪歸屬。水流逆卷,白沫翻騰,河堤石縫裏滲出細細的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