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的“遠聆”天賦被他用來捕捉黛西斯那雙高跟鞋落地的每一次震動,他生怕自己那蘊含着恐怖氣力的腳底板會不小心踩到對方的鞋子。
他像是一臺正在進行精密測算的蒸汽差分機,小心翼翼地調整着每一個動作的幅度、每一分肌肉的發力。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敢直視黛西斯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兩人腳下的地板。
黛西斯看着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在嘴角盪開一抹輕柔的笑意。
她順着他的步伐,由着他那僵硬卻絕對沉穩的力量引導着自己旋轉。
等一曲悠長舒緩的華爾茲終於結束,西倫如釋重負地鬆開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彷彿什麼也沒做,又彷彿經歷了一場耗盡體力的死鬥。
背後的衣服甚至已經被冷汗微微浸溼。
黛西斯則退開半步,眉頭微微皺起,再次彎下腰揉了揉腳踝。
西倫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語氣中帶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怎麼了?”
黛西斯直起身,苦笑了一下:“剛纔跳的時候注意力都在舞步上,還沒什麼感覺。
現在停下來,感覺腳好疼,這高跟鞋簡直就是在折磨人的骨頭。”
西倫看着她微微發白的臉色,沒有絲毫猶豫:“那就走吧。宴會也體驗過了,我們回去。”
......
公館大廳外面,夜風比剛纔更加凜冽了些。
街道上的霧氣已經濃得化不開,幾盞昏暗的煤氣燈在霧氣中勉強撐開一圈發黃的光暈。
兩人順着原路回到了那間租賃衣物的服裝店。
黛西斯迫不及待地走進更衣室,將那身雖然美麗卻如刑具般的淡黃色蓬鬆長裙換下,重新穿回了那套舒適的藍白色七分牛仔褲和短袖。
當她走出來時,西倫已經不在店裏了。
黛西斯有些疑惑地左右看了看,實在疼得受不了,便將那雙該死的高跟鞋踢到一邊,赤足踩在店裏供客人休息的柔軟沙發上,像一隻受傷的貓一樣蜷縮起半個身子,雙手輕輕揉捏着腳腕。
沒過幾分鐘,掛着銅鈴的店門被推開。
西倫帶着一身寒氣從外面大步走進來。他的手裏捏着一個精緻的小鐵盒。
“你去哪兒了?”黛西斯抬起頭。
西倫走到沙發旁,將那個小鐵盒遞給她,聲音依舊平靜但透着幾分認真:
“剛纔路過街角時看到一家沒打烊的藥房。
我買了一盒非凡者專用的藥膏,是用來緩解肌肉撕裂和腿部拉傷的,效果很好。
你看看能不能用。”
黛西斯接過那個冰涼的鐵盒,打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薄荷與不知名草藥混合的清涼氣味飄了出來。
她用指腹挖出一點淡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擦在自己受傷的腳上。
西倫站在一旁,沒有迴避視線。
他看着她的腳。那纖細的腳踝因爲長時間踩着不合腳的高跟鞋,此刻已經有了一點明顯的紅腫,甚至隱隱泛着青紫色的淤痕。
而在那傷痕的前方,是十根粉嫩雪白的腳趾,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漂亮極了,像是一件毫無瑕疵的瓷器。
這種美麗與傷痕並存的畫面,讓西倫的目光微微停滯了一瞬。
此刻,看到這因爲一雙鞋子而造成的細微紅腫,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藥膏抹上後帶來一陣刺痛,黛西斯倒吸了一口涼氣,咬着那排潔白的牙齒,恨恨地嘀咕道:
“痛死了……果然,參加什麼宴會、穿什麼高跟鞋,簡直是愚蠢至極。
以後我死也不參加了,還是一個人呆在實驗室裏做配方實驗有意思得多。”
西倫聽着她的抱怨,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跟着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很剋制地收回了視線,將目光投向窗外的濃霧,問道:“你還能走麼?”
黛西斯試着將腳踩在地上稍微受了點力,立刻疼得皺起了眉頭。
她想了想,無奈地嘆了口氣:“估計走不了遠路了,要不,你去街口叫一輛出租車吧?”
西倫看着外面的天色,眉頭微皺,大腦迅速回憶着道館周邊的管制規章。
他想了想,搖頭道:“現在已經很晚了。
大宇道館作爲維持教會的核心產業,在這個時間點是處於半戒嚴狀態的。
外面的車子根本進不了道館的內圈,就算叫了車,到了外圍的關卡,你依然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回到你的豪華套房。”
黛西斯也猶豫了下,她知道教會的規矩森嚴,哪怕她是子爵的女兒,也無法在這個時候讓衛兵破例放行一輛沒有通行證的出租車。
她靠在沙發背上,有些發愁地說道:
“那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家服裝店裏坐一晚上吧?
母親如果發現我沒回去,明天非要把我關禁閉不可。”
西倫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腦海中浮現出剛纔去買藥時注意到的街區佈局。
他看着黛西斯,提出了一個最爲穩妥的建議:
“隔壁不遠處有家旅館,檔次雖然不如你們住的套房,但還算乾淨。
你現在的狀態實在不適合強行走回去。
我帶你過去給你開個房間,你先住一晚上吧。
明天天亮後,看會不會好一點。”
黛西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腫得像饅頭一樣的腳踝,雖然心裏一百個不情願在外面過夜,但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她只能悶悶不樂地點點頭:“好吧。也只能這樣了。”
她拿起自己原本的涼鞋,有些艱難地穿上,那十根粉白的腳趾再次露了出來,在涼鞋的綁帶間顯得格外惹眼。
西倫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伸出一條堅實的手臂讓她借力。
黛西斯也沒有矯情,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地走出了服裝店。
濃霧中,兩人的身影走得很慢。
西倫刻意放緩了那雷厲風行的步伐,將自己一半的力量都用來支撐女孩的重量。
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那家掛着木質招牌的旅館。
招牌上的煤氣燈發出昏暗的光,上面寫着“橡樹旅店”。
西倫扶着她走到櫃檯前,敲了敲桌面,驚醒了正在打瞌睡的老闆:“開一間房。”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停頓了一下,改口說道:
“不,開兩間房,就要一樓的空房間,最好是緊挨着的。”
老闆揉着惺忪的睡眼,接過西倫遞過去的先令,麻利地翻出了兩把帶着巨大黃銅鑰匙牌的鑰匙。
付錢之後,西倫繼續將黛西斯扶向走廊深處。
黛西斯看着走廊盡頭那陡峭狹窄的木質樓梯,腦海中想象着自己拖着殘腿爬樓梯的慘狀,下意識地後怕道:“我的天,我不會要走這種樓梯上樓吧?”
西倫指了指右手邊的兩扇木門,語氣平穩地說道:“房間就在一樓,不用爬樓梯。”
黛西斯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西倫將她扶進其中一間屋子,將她安頓在牀邊坐下。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牀,一套桌椅,空氣中透着一股淡淡的乾燥木頭和皁角的味道。
他站在門口,沒有過多停留,只是將其中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兩人房間相隔的那堵牆板,叮囑道:
“我就在隔壁,晚上如果有任何事,不管是腳疼還是口渴,就敲一敲這堵牆。
我的聽覺很好,稍微有點動靜就能聽見。”
說完,他將鑰匙遞給她,然後轉身帶上了門。
西倫自己來到隔壁,扭開房門。
房間的格局和黛西斯那間一模一樣。
他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簡單地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水珠順着他冷硬的下頜線滴落在地上,讓他那因爲今晚的“意外活動”而有些發熱的大腦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連外衣都沒脫,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有些偏硬的木板牀上。
雙眼盯着發黃的天花板,腦子裏開始快速盤算。
要是明天一早黛西斯的腳還是腫得不能走,那就只能想辦法多花點錢,去街上找幾個苦力,租一頂轎子或者推車,直接給她擡回道館去了。
不然耽誤了明天的半決賽,那可就麻煩了。
窗外,今晚的濃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露出了一輪皎潔的明月。
月明星稀,沒有云層的遮擋,預示着明天一整天都會是個適合廝殺的好天氣。
第227章 共墜夢鄉,母子爭吵,半決
西倫躺在牀上,聽着隔壁傳來微弱的窸窣聲。
他想着,黛西斯這位從小養尊處優的子爵千金,突然住在這種簡陋的平民旅館裏,現在估計也挺慌亂的。
畢竟腿受傷了,動作不便,又沒有僕人伺候。
他隨口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嘟囔了兩句:“真是麻煩……”
但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反而透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寧靜。
而在僅僅一牆之隔的另一間房裏。
黛西斯並沒有像西倫想象的那樣慌亂。她用毛巾沾了些水,簡單地擦了擦臉,刷完牙之後,就一直安安靜靜地躺在牀上。
她從旅館的抽屜裏隨便翻出了幾本介紹維多利亞風土人情的破舊雜誌,藉着牀頭的煤氣燈光,一頁一頁地翻看着。
內容十分無聊,但她卻看得津津有味。
她偶爾會停下動作,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堵略顯單薄的木板牆。
她知道,在牆的那一邊,少年正安靜歇息,等待她可能的號令。
這種感覺很奇妙。
雖然她一整晚都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有敲擊那堵牆叫他過來,但只要一想到隔壁有那麼一個人在,她的心裏就倒影出幾分踏實的安全感。
彷彿這簡陋的旅館房間,比她那有着重重守衛的豪華套房還要讓人安心。
夜色漸深,大宇道館內外的一切喧囂都漸漸沉寂。
在這短暫而珍貴的寧靜中,兩人各自懷揣着不同的心事,共墜夢鄉。
......
清晨五點,天際還泛着一層冷硬的灰藍色。
西倫準時睜開雙眼。
他睡得很早,此刻醒來精神格外飽滿。
狹小的平民旅館房間裏瀰漫着一股陳舊木材的味道,他翻身下牀,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開始簡單地活動關節。
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鳴,肌肉在拉伸中逐漸甦醒。
他盤膝坐在硬木地板上,咿D起《重海巨鯨引導術》。
冰冷的氣息順着呼吸道沉入肺腑,深海般的厚重感在四肢百骸間流淌,將那一絲殘留的睏意徹底碾碎。
吐納了約莫半個小時,找回了那種肌肉與氣血完美契合的戰鬥直覺後,他推門走出了旅館。
清晨的下城區街道帶着刺骨的溼冷。
西倫沿着灰暗的街巷跑了一大圈,沒有任何氣力加持,純粹依靠肉身的耐力。
直到大汗淋漓、呼吸變得粗重,他才放慢腳步走回旅館。
此時時針堪堪越過七點。
換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衝了個冷水澡。
西倫走到街角買了兩份熱氣騰騰的黑麥麪包和燻肉,提着紙袋來到隔壁門前,屈指敲了敲門板。
等了足足一分鐘,門內才傳出黛西斯帶着濃濃鼻音的哼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