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五年前,他第一次握緊拳頭面對監工;逃亡路上,匪徒攔住去路;羅伯特的面孔在混亂的記憶中一閃而過。
他一路活下來,從不是因爲人人願意給他留一條路。
血煞神力又向前推進一寸,西倫胸口猛地一沉,冥河之息險些斷開。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纔一直在替每一次殺戮尋找理由。
那些理由是真的,卻不是全部。
他要活,要修煉,要搶在十年期限結束前抵達六階。
資源不會自動來到手中,擋路的人也不會因爲他處境艱難便主動退讓。
非凡者爲了達成目的,爭奪資源,憑本事活下去。
如此看來,他如何不算惡人?
“我不必成爲師兄。”西倫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我也不是爲了向誰證明自己善良。”
念頭落下,胸中某處彷彿有長久壓着的東西松動。
戰鬥之際,他要心神通達,惡氣凌霄。
有人以暴力逼他退讓,他便以暴制暴。
他所做所爲,符合本心,便是他自己的正義。
既然擁有修行得來的暴力,在必要時,他便能做過去無力做到的事,甚至能無所不爲。
但每一次出手,後果也由他自己承擔。
里昂的惡氣生於毫無顧忌的殺戮。
西倫的這一口,卻生於五年顛簸中從未熄滅的求生與爭奪。
灰黑色的冥河之息在他周身緩緩展開。
起初,它仍只是海底修出的死氣。
片刻後,一縷更鋒利、更熾烈的氣息從中升起,與死氣纏在一處。
兩股氣息沒有相互吞噬,反倒令原本沉寂的灰黑色深了幾分。
里昂指尖的血煞神力停住。
西倫仍閉着眼,吐息卻比方纔穩了許多。
死氣沿他掌心流過,在石桌邊緣留下一道満邸�
里昂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今日原本只想讓昔日師傅的弟子見識見識血煞神力。
沒想到這年輕人這麼快便從自己的經歷裏,找到了養惡氣的根由。
“倒是有點意思。”他低聲說道。
西倫又坐了許久,直到口訣唸完,才緩緩睜眼。
胸中那一口氣仍在,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需要刻意追尋。
他看向對面的里昂,鄭重道:“多謝師兄。”
里昂打了個哈欠,將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謝得太早。你剛認出它,離養足還遠。”他看了一眼空掉的酒壺,“明日來時,順路替我帶些酒。”
西倫望着他,片刻後笑了笑:“師兄要哪一種?”
“你買得起的好酒。”
里昂重新靠回椅背。
廊外雪勢漸大,西倫卻覺得,餘下兩個月終於有了可以用力的方向。
西倫第二次去里昂院裏,確實帶了酒。
酒瓶用厚紙裹着,瓶口封蠟,在冬日裏仍透出一股辛烈的香氣。
里昂拔開木塞聞了聞,臉上終於露出些滿意的神情。
“老師沒說你還會辦事。”
“老師只讓我來請教修煉。”
“那他少說了一件事。”里昂給自己倒了半杯,“請教也是要走路的。往後我缺什麼,你替我買來,省得我下山。”
他說得理直氣壯。
西倫將滄雷槍靠在廊柱旁,沒有爭辯。
他每日原本就要在洞府、死靈之海與內院之間往返,多跑一段路不算什麼。
何況昨日那一口惡氣雖然被喚醒,如何養得長久、如何融入冥河之息,他還要請教里昂。
兩人相對盤坐。
里昂沒有再像前一日那樣,立刻用血煞神力侵蝕他的身體,而是讓西倫先自行吐納。
灰黑氣息從西倫口鼻間緩緩浮出,在身側繞了一週。死氣深處,偶爾有一線鋒芒閃過,很快又隱沒。
“太急了。”里昂說,“你想把惡氣當作另一股氣力,往死氣裏硬塞。”
西倫停下:“它不是氣力?”
“至少現在不是。”里昂端着酒杯,“殺氣、煞氣、惡氣,名字裏都有一個氣字,便容易讓人以爲能像覆海功那樣壓縮進丹田。你先想明白,這口氣從何而來,何時最盛。”
西倫回想昨日的感受。
“我與人交手時,最容易感到它。”
“那便先在交手時用。”里昂指了指院子中央,“拿槍。”
西倫起身,握住滄雷槍。
里昂仍坐着,只伸出兩根手指,示意他攻來。
西倫沒有遲疑,一槍刺向里昂肩前。
槍尖未至,里昂眼中已有血色一閃,西倫的氣力猛地滯住,槍勢偏開半寸。
“看見了麼?”里昂問,“你怕傷到我,怕我還手,也怕自己分寸拿捏不好。念頭一亂,方纔養出的氣就散了。”
“師兄是四階。”
“所以呢?”
西倫重新握緊槍。
第二槍,他依舊留了力,槍尖卻不再因爲里昂的目光而偏移。
里昂以指節輕輕一彈,滄雷槍震開,西倫虎口發麻,退後半步才站穩。
“至少這一槍,想清楚了。”里昂說,“我若真與你爲敵,你也得這麼出槍。”
此後數日,西倫早晨在海底修煉覆海功與生命歸還,午後練槍,傍晚帶着里昂要的酒或貨物上山請教。
里昂的要求並無規律。
有時是一壺酒,有時是新的擦刀布,還有一次只是院外修損了門閂,他懶得去找人,便讓西倫順路買來。
西倫偶爾會覺得這位師兄是在使喚人。
但每當他帶着修煉中的疑問進門,里昂又從不敷衍。
冥河之息與惡氣相合時太過猛烈,里昂便讓他在兩人對坐時緩緩吐納,以神力壓住暴走的死氣;惡氣起得遲了,里昂便突然放出一線殺意,讓他學會在危機降臨的剎那穩住心神。
一次,西倫的灰黑氣息剛在槍尖凝聚,里昂伸手一拂,便將它打散。
“你出槍時在想凱爾特。”里昂說道。
“明日要與他決戰,想他有何不對?”
“可以想他如何出刀,別想着他一定要輸。”里昂把酒杯放下,“你越急着贏,惡氣越容易變成焦躁。焦躁能幫你搶一招,幫不了你撐過整場。”
第681章 第三道考覈,開始
西倫收槍沉思。
他先前在擂臺上用滄雷斷滅逼退過凱爾特,也借一記虛招令對方收刀。
凱爾特不是不可戰勝,卻仍有高他一籌的氣力。
若爲了彌補這點差距,反倒讓自己先亂了節奏,便真如里昂所說,撐不過整場。
他在院中重新擺開架勢。
這一回,灰黑死氣沒有急着覆蓋槍身,只隨着吐息沉入身側。
西倫踏前一步,槍尖直出,惡氣在出槍的瞬間才融進冥河之息,如一道暗流貼住滄雷槍鋒。
里昂抬起兩指。
槍勢被他輕易擋下,院中卻有一片落雪在槍風后方碎成細粉。
“這回像樣些。”里昂說。
西倫垂眼看着槍尖。
冥河之息原本陰冷,最擅長侵蝕與消磨。
那一口惡氣融進去後,死氣仍舊陰冷,卻多了主動逼人的鋒芒。
方纔若面對的是同階對手,對方未必能在格擋時察覺這股變化。
他開始明白卷冊所說的“相輔相成”。
惡氣沒有替他憑空添出氣力,而是讓死氣有了更清晰的去處。
修煉並未因此變得輕鬆。
死靈之海底部的海壓依舊沉重。西倫的覆海功到了九成後,推進得幾乎看不見;生命歸還也始終停在適應身體的階段。
偶爾他能讓呼吸、肌肉與心跳短暫貼合,一旦維持得久些,臟腑便會發出疼痛的警告。
他於是停下來,服藥,休息,待身體恢復再練。
生命歸還真正施展後的代價,卷冊上寫得分明。
他可以將它當作應急的底牌,卻不打算在正式考覈前先讓自己大病一場。
雪一場接着一場。
內院石階被掃淨後,又很快落上一層白。
西倫往返海邊時,常遇見早起的弟子。
他們最初會停下來看他,猜測他是否已踏入極境;後來見他日日如此,也漸漸只點頭招呼。
兩個月裏,西倫時常與里昂隨意交談。
他問血煞神力凝成之前,里昂如何分辨殺意與失控的怒意。
里昂答,前者能讓他看清面前的人,後者只會讓他看見自己。
西倫又問,若惡氣與冥河之息相沖該如何處理。
里昂讓他先停下吐納,找到心裏真正想做的事;若連自己想要什麼都說不清,繼續催動只會反噬自身。
里昂偶爾也問起西倫過去的經歷。
西倫沒有全說,只講了幾場生死搏殺。
里昂聽罷,有時嗤笑他太顧慮旁人的想法,有時又點頭,說某一槍殺得還算乾淨。
他們對殺戮的看法仍不相同。
西倫不覺得那會妨礙自己向里昂學本事。
里昂也不要求這位師弟變成另一個自己。每當西倫帶着一壺新酒進門,院子裏便照舊擺開兩張椅子,一張給四階的師兄,一張給尚在三階的師弟。
轉眼,正式考覈只剩一日。
這天傍晚,西倫照常買酒回來。
院裏的雪已經化了不少,檐下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