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1075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每日從海里上岸,衣衫結霜,頭髮滴着水,回到洞府後仍要練槍、服藥、冥想。

  買來的資源消耗得很快,丹田中氣力的變化卻比預想中遲緩。

  西倫靜坐一夜,將覆海功咿D到極限,終於確認氣力已淬鍊至九成左右。

  再往前,每一縷都需要反覆壓縮,彷彿沉在海底的鐵砂,任海潮如何沖刷也不肯挪動。

  他沒有急躁,只是重新估算了時間。

  按如今的速度,踏入極境恐怕還要四五個月。

  而他與凱爾特的下一場對決,只剩約兩個月。

  那一天,他很可能要帶着弱對方一籌的氣力走上擂臺。

  窗外雪落得很安靜。

  西倫將覆海功卷冊壓在桌角,又從堆放的抄本里抽出冥河之息,逐頁翻看。

  過去,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吸納死氣與吐納咿D上,對卷冊後半部分的旁註只粗略看過。

  翻到一頁邊緣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裏寫着一門偏門法門,名字只有兩個字。

  惡氣。

  西倫把那一頁放到燈下。

  冥河之息的正篇講死氣:天地間衰敗、消亡之物留下的氣息,如何納入吐息,如何避開對生機的侵蝕,又如何將它化作攻敵的力量。

  旁註講的卻是人。

  人心中也有惡氣。

  它與戰場上的殺氣、積年的煞氣相近,卻不能簡單歸爲其中任何一種。

  卷冊記載,若能將這口氣養足,再融入冥河之息中的死氣,兩者便可相輔相成。

  不但法門修煉會更順暢,臨敵時的威力也將明顯提升。

  西倫讀了三遍,依舊覺得字句之間缺了些東西。

  他見過殺氣。

  北山的獵人對他起意時,眼神裏便帶着殺意;凱爾特握刀站在擂臺上,也毫不掩飾要擊敗他的心思。

  但那都是一時的念頭,不會隨着吐納自然生長。

  惡氣又從何處養起?

  他試着回憶生死搏殺的場面,將冥河之息咿D了一週。

  死氣照舊沿經絡緩緩流動,沒有因他想起莫恩等人而更強半分。

  強行催動,反倒讓胸口發悶。

  第二日,西倫帶着抄本去見斯維因。

  山崖洞府內有一爐炭火。

  斯維因正擦拭一件舊器具,聽他說完來意,放下手中的東西,接過卷冊。

  “惡氣……”

  斯維因看過旁註,眉頭微皺。

  “冥河之息的正篇,我能指點你。至於這一段,我當年也只是見人提過,並未修煉。”他把卷冊還給西倫,“你在死靈之海里進境快,是因爲那裏死氣足。人心裏的東西,可不能照着海水去吸。”

  西倫點了點頭。

  老師沒有因爲不知道便給出一個模糊答案,這恰好說明這門偏法沒那麼容易。

  斯維因想了片刻,忽然說道:“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修煉冥河之息的?”

  “不。”斯維因看着他,“比那更合適,他以前受過我的教導,算你的師兄。四階修煉了十多年,走的是戰場殺伐的路子,凝出的也是血煞神力。若要問人心中的惡氣,他或許能告訴你些東西。”

  西倫問:“師兄叫什麼?”

  “里昂。”

第680章 惡氣滋生

  斯維因說完名字,神色卻不見輕鬆。

  “他肯教什麼,你便聽什麼。但他如何做事,你不必全學。”

  西倫記下這句話。

  里昂住在修道院另一側,院子不大,門前石階掃得乾淨。

  西倫到時,他正坐在廊下,用一塊白布擦拭短刀。

  刀身原本便乾淨,布上也沒沾到什麼血跡。

  里昂看起來並不兇。

  面容平靜,手指修長,衣袍甚至稱得上整潔。

  他聽見腳步聲,抬眼朝西倫看了一下。

  只這一眼,西倫丹田中的氣力便輕輕一顫。

  沒有真正的攻擊,也沒有外放的神力。

  里昂眸中那一瞬似乎有兇光要迸出來,血腥味便已貼着鼻息漫過。

  西倫停住腳步,將氣力穩下,行禮道:“里昂師兄,斯維因老師讓我來請教一門法門。”

  里昂把短刀放回桌上,笑了笑。

  “西倫,我知道你。”

  “師兄聽說過我?”

  “老師近來最常提的弟子,我總得記住名字。”里昂示意他坐下,“你和凱爾特的事,我也聽說了。四個月不到,確實該找些新本事。”

  他說得隨意,彷彿這場牽動整個內院的考覈,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件小事。

  西倫坐到他對面,將惡氣旁註遞過去。

  里昂掃了一眼,便把紙推回。

  “此間事情我知曉,既是老師讓你來的,我幫你一把。”他放下茶盞,問道,“西倫師弟,你殺過人麼?”

  西倫沒料到他問得這樣直接。

  他沉默片刻,點頭道:“殺過。”

  “爲何猶豫?”

  “殺的時候,我覺得理所應當。”西倫斟酌着措辭,“現在回頭想,有些場面還是過於殘忍,把這事說得太輕巧,彷彿不大合適。”

  里昂笑出了聲。

  “殺就殺了,爲何殘忍?又如何不合適?”他向後靠了靠,“你殺過多少?”

  “恐怕有五六十人。”西倫想起沿途那些刀劍相向的面孔,“也許還不止。”

  “記得倒清楚。”

  “師兄呢?”西倫望着他,“又殺過多少?”

  里昂想了想:“記不清了。”

  他端起茶,隨口補了一句:“四十八個。”

  西倫一怔。

  僅僅四十八個?若真是如此,這位師兄與斯維因先前所說的戰場殺伐之路,似乎對不上。

  里昂看見他的神情,才接着說道:“昨天殺了四十八個,前天的數目,我已經忘了。”

  院子裏一時只有風吹過檐角的聲音。

  西倫瞳孔一縮,手中的茶杯掉落下去,摔個粉碎。

  里昂喝了口茶,神色仍然平靜。

  “覬覦我地位的人太多,我只能把他們殺光,有的是爲了震懾敵人,有的是爲了斬草除根。他們自己沒得罪過我,可留下他們,將來或許會找我報仇。”

  他看向西倫,笑意不變。

  “所以我確實記不得殺了多少人,你會記得自己喫過多少片面包麼?”

  西倫沒有立刻接話。

  他殺過那些監工、匪徒,也殺過想拿他做活樁的獵人。

  每一回,他都能說出緣由:有人先舉刀,有人設下陷阱,有人已將他逼到絕境。

  里昂卻不需要這些緣由。

  對方說話的聲音並不高,院裏的炭爐也仍燒着,西倫卻覺得眼前這位師兄比死靈之海的深處還要冷。

  里昂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麼,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空中染上血色,先是一線,繼而如絲縷般舒展。

  血光裏似乎有模糊的影子翻湧,下一刻又被裏昂的意念攏住,在他指尖盤旋。

  西倫的氣力驟然震盪。

  他抬手按住膝頭,纔沒有被那股凶煞之意逼得後退。

  里昂甚至沒有將血煞神力真正壓過來,只是讓他看了一眼其中的氣息,三階與四階的差距便已清清楚楚。

  “殺人便是殺人。”里昂平靜道,“於我而言,不必先問仇怨、因果、善惡。對我有利,便該殺;敢得罪我,該殺。昔日貶低我的,當殺;譏諷我的,也當殺。”

  血色氣息在他手中輕輕一轉。

  “天下無人不可殺,天下無人不能殺。”

  西倫盯着那一線血光。

  里昂繼續說道:“好人總受百般指摘,如我這般的惡人,反倒活得長久。”

  院外有雪落在石階上,漸漸化成水。

  西倫清楚,自己不可能僅憑這幾句話就變成里昂。

  那種將人命視作麪包的平靜,他學不來,也不打算假裝學會。

  可他也不能因此說,自己心中沒有惡意。

  里昂收起血光,似乎對他的沉默頗有興趣。

  “要你短時間領悟我的殺氣,很難。惡氣也不是一句‘我要做惡人’便能養出的。”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我傳你一段口訣,你念誦時,我用血煞神力侵蝕你的身體。能從中感到什麼,看你自己。”

  他將口訣唸了一遍。

  字句不長,西倫卻發現每個停頓都落在吐息最不安穩的地方。

  他記熟後閉上眼,依言咿D冥河之息。

  第一縷血煞神力觸及皮膚,西倫便覺得自己像被扔回一處遍佈鮮血的戰場。

  寒冷,疼痛,耳邊是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喊殺。

  神力沿手臂極緩地向內侵入,所到之處,氣力彷彿要被撕碎。

  里昂控制得很穩,足以讓他感受,又不至於真正傷及根基。

  “別隻想着擋。”里昂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想想你爲何要活,誰擋過你的路。你心裏生出的念頭,纔是你的。”

  西倫咬緊牙關,繼續唸誦口訣。

  最初浮出的,是凱爾特站在擂臺上的模樣。

  那把刀割開他的肩,借他的血變得更加沉重。

  接着是高空中帶着笑意威脅他的凱幽,是北山凹地裏撥動陣盤的莫恩。

  畫面再往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