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商人?呵呵,好吧,你說是就是。跟我來,這裏不是喝酒說話的地方。”
中年男人顯然對這番說辭連一個字都不相信,但看在有酒喝的份上還是答應了下來。
他也很想知道,對方這種身份的人不待在城內花天酒地,跑到自己地盤上來究竟有何目的。
如果真能搭上線做點賺錢的生意,也能改善一下窮困潦倒的處境。
沿着破敗的街道走了差不多五分鐘,杜永終於看到了一棟起碼有完整屋頂且比較大的屋子,門口還有兩個光着腳沒鞋穿,但卻拎着一把短刀的青年。
中年男人開口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兩人便立刻讓開並鞠躬行禮。
緊跟着他推開門做了個請的動作:“請進。我們這雖然簡陋了一點,但還算乾淨。”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杜永給其他姬武士使了個眼色,隨後只帶着阿柿和伊子走了進去。
跟想象中的差不多,裏邊就是一個非常空曠的破木屋,非常具有這個時代倭國的特色。
在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個挖出來的土坑作爲竈臺,上邊架着一口鐵鍋。
由於倭國的鐵礦品味很差,而且金屬冶煉水平也很爛,所以鐵製品的價格往往非常高。
對於很多底層窮人來說,一口鐵鍋往往就是全家最值錢的家當。
根本沒有所謂的牀,只有一張簡單的草蓆鋪在地上。
桌子倒是有一張,但高度只有幾十釐米,應該是專門爲席地而坐準備的。
除此之外,再就是一副擺放在角落裏的鎧甲,還有鎧甲旁邊矗立的大槍比較引人注目了。
光憑這兩樣東西就能看得出,對方以前絕對是武士出身,而且還是那種身份比較高的武士。
一個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眼見有陌生人進來立馬變得有些緊張,趕忙拉着身邊的男孩和女孩站起來行禮,並且還想要拿出家裏僅剩的一點劣質茶葉燒水沖泡,但卻被制止了。
中年男人十分隨意拿起幾個杯子、碗之類的容器擺在桌子上,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嘆氣道:“我已經有整整一年多沒有嘗過酒的滋味了。來吧,什麼也別說,先倒一碗讓我解解饞。”
“呵呵,沒問題。”
杜永被逗笑了,立馬把兩罈子酒扔在桌子上。
中年男人也不客氣,直接掀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揚起頭一飲而盡:“哈——過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從海外哌^來的甘蔗酒吧?這種酒不僅格外烈性,而且比米酒要甜多了。”
“路過市集的時候隨便買的,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酒。”
杜永聳了聳肩膀,也跟着坐到了桌子的對面。
雖然沒有椅子讓他稍微感覺有點不太習慣,但在這種地方也只能先湊合一下了。
伊子則上前把竹筐裏的炸物擺在桌子中間。
中年男人拿起一條小炸魚,三兩口便全部塞進嘴裏吞下肚子,緊跟着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一條魚、兩杯酒下肚,他這才放下手裏的杯子,直截了當地說道:“閣下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就可以開始問了。”
“你是哪裏的武士?”
杜永省略掉不必要的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我們來自伊勢,原本是一色家的家臣。可後來近畿大亂,領地內連年發生暴亂,再加上遭到其他豪族的背叛,最終戰敗失去領地,只能散盡家財僱傭一艘船帶着少量親信逃到這裏。我的名字叫原田健太。”
中年男人沒有隱瞞什麼,大大方方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因爲他知道,自己以前的家世和名望在這裏沒有任何意義。
杜永不動聲色地繼續追問:“也就是說,這條街上所有的難民都跟你一樣來自伊勢國?”
自稱“原田健太”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對!我們伊勢人來的太晚了,以至於城內的好地方都被其他人佔了,只能暫時在城外落腳。更可氣的是,不光本地人瞧不起我們,就連那些先來的外地人也同樣欺負我們,管我們叫伊勢乞丐。就連做苦力打工,也只能拿到別人一半乃至更低的薪水。”
“尤其是尾張來的那些混蛋!明明混得也不怎麼樣,可還經常大半夜跑到我們的屋子周圍拉屎撒尿,簡直欺人太甚。”
另外一名青年一邊咒罵,一邊舉起碗灌了一口烈酒,滿臉都是憤恨之色。
站在他旁邊的人則咬牙切齒地怒吼:“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幾個帶頭鬧事的雜碎腦袋砍下來。”
聽到這番話,杜永嘴角不受控制地輕微抽動了兩下。
雖然他早就知道,倭國這鬼地方從古至今都盛產霸凌文化,很多人甚至一天不霸凌別人就會死,但卻沒料到在自己的地盤上也發展到了這種程度。
“夠了!這裏可不是伊勢,沒有得到我的允許誰也不許胡來。”
原田健太果斷拍桌子打斷了手下的越來越激動的情緒。
雖然他本人看起來也非常得生氣,但卻並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明白一旦把動靜鬧得太大,治安所那邊就會立刻採取行動予以嚴厲打擊。
有好幾個落魄武士的團伙,就是因爲太過於得意忘形,結果被抓住砍了腦袋。
“那些尾張來的難民爲什麼一定要欺負你們?”
杜永一臉不解地問。
原田健太苦笑道:“因爲我們伊勢人數量少,而且組織到一起也最晚,自然就成了被所有人欺負的對象。尾張人如果不欺負我們,他們就會成爲被其他人欺負的對象。”
“你不是武士嗎?爲什麼不給那些鬧事的人一點顏色瞧瞧呢?”
杜永難以置信地挑起眉毛,有點不太能理解這些行爲背後的邏輯。
“沒用的。你以爲我沒教訓過他們嗎?很多人明明身上和臉上還帶着傷,第二天照樣該欺負我們還欺負我們。他們甚至故意往我們的鍋裏吐口水,在洗乾淨的衣服上摸……”
還沒等原田健太來得及把話說完,外面街上就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起火了!”
“該死!尾張的雜碎把咱們存放木柴的屋子給點着了!”
“快抓住縱火犯!別讓他跑了!”
……
一時之間,外面原本寂靜的街道一下子就變得熱鬧起來。
原田健太等人根本來不及多想,立馬拎着刀衝了出去,果然看到在遠處有一棟房子已經燃起了沖天大火。
不少平民都在拎着木桶打水救火。
得虧旁邊就是河道,有的是河水可以供人取用。
大概幾分鐘之後,剛剛燒起來的火焰就被人羣給撲滅了。
緊跟着,十幾個青壯年拖着兩個縱火犯,一路拳打腳踢從遠處走了過來,隨後一腳把人踹翻在地上。
帶頭的男人怒氣衝衝地說道:“原田大人!就是這兩個傢伙點的火!您看要不要把他們殺了,給尾張人一個警告?”
“等等!我先問問是怎麼回事。”
原田健太抬起手製止了想要衝上來的人羣,抓起其中一個人的衣領將其拎起來,厲聲質問:“爲什麼放火?”
“哼!還能爲什麼?當然是趕走你們這羣討厭的伊勢乞丐!”
縱火犯相當硬氣地頂了回去。
他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將那種骨子裏對伊勢人的鄙視完全展現出來。
杜永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暗自伸出了一根大拇指。
很好!
很有精神!
你的“霸”之意志我認可了。
看看人家的歧視和霸凌,哪怕面對比自己強的人也一樣毫不退縮。
“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黑田那個傢伙嗎?”
原田健太掄起手掌給了對方一巴掌。
身爲武士,他這一下雖然沒有動用真氣,但力量仍舊非常驚人,當場把縱火犯的臉給打腫了,而且嘴裏還飛出去兩顆牙。
可後者卻吐了一口血冷笑道:“有本事你現在就殺了我啊!看看我死了之後,明天會不會有人來收拾你們。不怕實話告訴你,黑田大人已經跟治安所和青鯊幫的人談好了。你們要想在這裏生活下去,要麼交出五十個青壯年男人和五十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不然以後每天晚上都別想安生。”
“你做夢!我現在就宰了你!”
之前喝了兩杯酒的青年瞬間暴怒,當場拔出刀就要砍人。
可原田健太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呵斥道:“住手!你難道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麼嗎?這件事情背後不光有黑田,還有治安所和青鯊幫。如果殺了他,治安所明天立刻就會上門以殺人罪抓我們。我們一旦被處死,還有誰能庇護這幾條街?”
“可……可我們難道就這樣只能任人宰割嗎?”
青年聲音中充滿了憤怒、不甘和痛苦。
“記住,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忍耐。唯有先活下去,我們才能找機會翻身並把今日的仇十倍、百倍的報復回來。傳我的命令,各家明天一早都過來抽籤,湊五十個男人和五十個女人給送過去。”
原田健太在沉默了良久之後終於還是選擇妥協和退讓。
不得不說,他這番做派讓一邊看戲的杜永目瞪口呆。
更離譜的是,上一秒還怒不可遏的人羣,下一秒就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居然真的接受了。
甚至連一個反對的聲音都沒有。
人們只是轉身返回各自的家中,默默祈睹魈斐榛`不會抽到自己。
“治安所居然在和這些落魄武士團伙一起販賣人口?”
阿柿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很正常。好好想想從其他地方每個月湧入的難民數量有多少?如果沒有某種渠道可以把人口叱鋈ィ@裏的人口早就已經爆炸了。而且……你難道不覺得這些難民和落魄武士團伙的組合很有意思,甚至可以加以利用嗎?”
杜永貼在少女耳邊發出魔鬼般的低語。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阿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緊跟着將目光投向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原田健太。
在她看來,這個近乎走投無路只能一忍再忍的伊勢武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畢竟人在陷入絕望不斷向深淵墜落的時候,往往會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從頭頂垂下來的東西。
不管這東西是能救命的繩子,還是一條可以置人於死地的毒蛇。
第348章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主上,都查清楚了。治安所內一共三十七人牽扯其中,其中有些是被各種賄賂拖下水的,有些則是看中了販賣難民背後的利益。根據口供,成功往碼頭船上送一個健康青壯年男性可以拿到一貫錢,女性則要視相貌、身材和是否是處子而定,最少也有八百文,多的可以拿到五貫乃至十貫以上。”
阿柿跪在地上將一份整理好的調查結果雙手奉上。
自從那天晚上出去回來之後,她就立刻下令讓姬武士對整個治安所從上到下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查。
要知道在領地內的體系中,姬武士屬於軍事體系的中流砥柱,其職責只有兩個,對外征戰和對內鎮壓。
她們從來不負責像治安這類日常雞毛蒜皮的小事,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修煉武功和戰陣的演練。
至於治安,則是由那些通過各種渠道招募、提拔的傳統男性武士負責。
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在阿柿看來乾的還算不錯的治安所裏,不少人都已經被城內大大小小的落魄武士團伙給滲透收買了。
有幾個職位不低的傢伙甚至乾脆反過來控制那些落魄武士團伙,通過他們來從大量的難民身上撈錢。
其中像收保護費和販賣人口,儼然已經打通上下游形成了龐大的產業鏈。
這裏的“上游”自然指的是青鯊幫,而下游則是在各自家鄉通過以前的人際關係連哄帶騙,讓當地人攜家帶口逃往整個倭國唯一沒有戰爭的極樂淨土。
等來了之後,再用各種手段迫使其加入“鄉黨”,成爲自己控制下的牲畜。
這些逃難過來的倒黴蛋爲了能有一個遮風擋雨的住處,往往剛來就會欠下落魄武士團伙一大筆安家費。
爲了還清這筆錢,他們只能聽從安排,去對方指定的地方去打工,然後再把賺到的錢留下一部分養家,其餘全部用來還債。
殊不知,那些落魄武士團伙實際上是在一魚兩喫,先從僱主手裏收一筆佣金,再從這些廉價勞動力身上榨取剩餘價值。
由於掌握了難民這個最廉價的人力資源,所以很多又苦、又累、又髒、又危險的工作,僱主爲了圖省事就直接外包給他們。
如此一來,就算出了事情乃至不小心鬧出人命,也無需向治安所稟告,直接私下就能悄無聲息地處理乾淨。
如果難民在一段時間內還不上之前欠下的債,這些落魄武士團伙就會強迫其交出妻兒抵債。
被騙過來宰的人不光有無知的農民,還有許多城下町的居民、小商人、工匠和武士。
尤其是武士家十幾歲年輕漂亮的女兒,一個有時候就能賣十幾貫乃至更多的錢。
很多本地發了財的小商人和平民,就喜歡買一個武士家的女兒回去做妻子、側室或侍女。
杜永饒有興致翻看着這份經過整理的文書,過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笑着感嘆道:“好一個連環殺豬盤。這種模式是誰第一個開創出來的?不得不說,這傢伙的頭腦不錯,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