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這般小心翼翼,反倒顯得底氣不足。
正思忖間,上首的孫庸已淡淡開口,打破了這份刻意的奉承:“說吧,你特意來找楊景,到底有什麼事要問?他就在這兒,有話不妨直說。”
周玲臉上的笑意一收,連忙端正了坐姿,對着楊景拱手笑道:“楊景師弟,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有些關於沈烈師兄的小事,想向你打聽一二,還望師弟不要見怪。”
楊景微微頷首:“周師姐請講。”
周玲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楊景臉上,認真問道:“不知楊師弟近來有沒有和沈烈師兄見過面?或是有過什麼接觸?”
楊景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搖了搖頭:“沒有。我與沈烈兄除了在校場試那場頭名戰上有過交手,此後再無任何往來,連面都沒見過。”
周玲聞言,輕輕點了點頭,這與她來之前的預想並無二致。
她頓了頓,又追問道:“那……真的沒有其他任何接觸了嗎?比如在什麼場合遠遠遇見過?或者有過什麼和沈烈師兄有關的事情?”
“沒有。”楊景再次搖頭,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坦然的疑惑,“周師姐這般追問,莫不是懷疑沈烈兄的死與我有關?”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清亮地看着周玲,繼續說道:“我與沈烈兄在校場試上雖是對手,但比試過後,恩怨已了,並無深仇大恨。更何況,那場比試是我贏了,若是爲了一場勝負就要痛下殺手,我楊景成了什麼人?校場試上我擊敗的對手不止沈烈兄一人,難不成還要將他們一一殺盡?”
這番話說得坦蕩,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銳氣,倒讓周玲有些措手不及。
她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楊景師弟誤會了,我絕無此意。”
“沈烈師兄是我們破山武館的核心弟子,如今遭此橫禍,師父和我們這些同門心裏都不好受,總得把事情查清楚,給死去的師兄一個交代。”周玲解釋道,“不止是你,凡是與沈烈師兄有過往來的人,我們都會一一詢問,還望師弟體諒。”
楊景看着她眼中的懇切,緩緩鬆開了蹙起的眉頭,語氣也緩和了些:“原來是這樣,那我便明白了。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若是還有其他想問的,只要我知道,定會如實相告。”
周玲見楊景態度坦蕩,不似作僞,心裏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便笑着說道:“既然如此,那其他便沒什麼要問的了。”
她站起身,對着孫庸和楊景分別拱手,語氣諔骸吧蛄規熜质俏覀兤粕轿漯^的暗勁核心弟子,他這一死,對武館上下打擊很大,師父他老人家和館裏的師兄師弟們都急着找出兇手,難免有些關心則亂。方纔若是有什麼冒昧之處,還請孫前輩和楊景師弟多多擔待。”
楊景微微點頭:“周師姐言重了,我能理解。”
周玲又看向楊景,補充道:“若是楊師弟往後無意中發現什麼與沈烈師兄之死有關的線索,還請務必告知我們破山武館一聲。只要能抓到兇手,我們定有厚禮相謝。”
楊景頷首應道:“周師姐放心。我雖與沈烈兄交集不多,但也聽說了他死得慘烈,兇手如此兇殘,實在令人髮指。若是我真有什麼線索,不用厚禮,也定會告知,只盼能早日爲沈烈兄報仇。”
周玲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柔和,再次向孫庸行了一禮:“那晚輩就不打擾孫前輩和楊景師弟了,先行告辭。”
孫庸嗯了一聲,淡淡道:“慢走。”
楊景也起身拱了拱手,算是送別。
周玲腳步迅速地離開了內院,自始至終姿態都保持着恭敬,沒有半分逾矩。
看着周玲規規矩矩的老實離開,這讓楊景不由得想着是不是周玲家的家教很好。
待她走遠,楊景才轉向孫庸,躬身道:“師父,若是沒其它事情,弟子便先回去練拳了。”
孫庸看着他,臉上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與方纔對周玲的冷淡截然不同:“去吧,好好練。記住,武道一途,唯有自身強大了,才能在這江湖裏站穩腳跟,誰也奈何不了你。”
他忽然話鋒一轉,帶着幾分玩笑的語氣問道:“你說,若是沈烈是我殺的,破山武館的王奎敢不敢來找我給他弟子報仇?又或者說,他敢不敢像周玲問你這樣,來問我一句‘是不是你殺了沈烈’?”
楊景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師父。
孫庸臉上的笑意依舊,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等楊景細想,孫庸已擺了擺手:“行了,去吧。”
“是,弟子告退。”
楊景壓下心頭的疑惑,再次躬身行禮,轉身離開了正屋。
走到月亮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孫庸仍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着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芭蕉葉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竟透着一股深不可測的威嚴。
楊景定了定神,轉身快步走向前院。
師父的話雖是玩笑,卻讓他心裏明白,這江湖,終究是靠實力說話的。
......
內院,堂屋中。
楊景剛走沒多久,孫凝香便端着空托盤走了進來,見父親獨自坐在那裏,便輕聲問道:“爹,剛纔破山武館的人來,是問什麼事呀?怎麼還牽扯到楊師弟?”
孫庸放下茶盞,淡淡道:“沈烈死了,他們武館的人來問問楊景,有沒有見過沈烈,是不是和沈烈的死有關係。”
“什麼?”孫凝香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忿,“他們這不是瘋狗亂咬人嗎?楊師弟平日裏老實本分,武館裏就屬他最踏實,從不闖禍,除了練武就是練武,怎麼可能跟沈烈的死扯上關係?校場試贏了就是贏了,難不成還能因爲這個被懷疑成兇手?”
孫庸看着女兒憤憤不平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溞Γc了點頭:“是啊,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心裏卻在思忖着別的事。
說實話,他打心底裏也不覺得楊景會跟沈烈的死扯上關係。
楊景或許能勝過沈烈,但想要悄無聲息地殺掉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也是他剛纔沒多問的原因。
只是……
孫庸的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摩挲着,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纔楊景練拳的樣子。
那套崩山拳,招式路數和昨天沒太大差別,勁力的爆發也看似尋常,若是換了其他化勁武師來看,定會覺得和往日無異。
可他剛纔站在一旁,卻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尋常人看不出來,就算是魚河縣其他幾位化勁武師,怕是也難察覺到那細微的變化。
但孫庸不同,他年輕時曾接觸過更高層次的武道境界,對武道真諦和內勁咿D的理解,遠比這小城裏絕大多數化勁武師要深刻得多。
他隱約察覺到,楊景體內的內勁,和昨天相比,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那股潛藏在拳勢下的勁力,看似平和,內裏卻像是多了一絲凝練與厚重,彷彿……變強了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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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嫉妒
承平坊,濟世醫館,後院。
一間陳設簡單卻乾淨的房間裏,陽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影。
林越躺在牀上,眼望着頭頂繡着纏枝蓮紋的帷幔,只覺得渾身骨頭都透着一股痠軟的疼。
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是在這方寸之間的牀榻上度過的,日子枯燥得像是一潭死水,讓他有種生不如死的煎熬。
從前的他,何曾受過這般委屈?
每日在武館練完功,總有各路朋友相邀,不是在聚福樓推杯換盞,便是在聽風閣聽曲賞舞,場面上的熱鬧從未斷過。
可現在,他連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稍一用力,胸口便傳來撕裂般的疼。
那是被李夢超打斷的肋骨還沒長好。
昨天濟世醫館的館主張峒還說,他這傷起碼還得再養半個月,才能試着下牀慢慢走動,想要恢復到能練武的程度,估摸着要半年之期。
想到這裏,林越的眼神驟然變得陰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心裏對李夢超的憎恨如同毒藤般瘋長。
若不是那個仗着家族勢力橫行霸道的傢伙,自己怎會落得這般境地?
可他也清楚,李家是魚河縣的六大家族之一,盤踞此地已逾百年,族中不僅有化勁武師坐鎮,在官府也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勢力強橫得如同山嶽,根本不是他一個尋常武館弟子能撼動的。
就連他的師父,面對李家也得退避三舍,不敢輕易招惹。
這份無力感,讓他將一部分怨氣撒到了師父身上。
他心裏忍不住埋怨,師父也太懦弱了!
自己被李夢超打成重傷,躺在這裏半死不活,他竟然連去李家討個說法的勇氣都沒有,簡直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更讓林越不滿的是,最近這半個月,師父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往往兩三天才來一次。
濟世醫館離武館不過一條街的距離,步行片刻就到,爲什麼不能每天多來幾趟?
哪怕只是讓凝香師姐過來陪他說說話也好啊。
尤其是上次,師父來的時候,還順手取走了他的那塊異獸閣令牌。
當初師父說他是武館裏最有天賦的弟子,特意將這令牌交給他,讓他好生利用,憑這令牌,每月能去內城的異獸閣領取二十斤上等異獸肉。
可以說,他的武道進境能遠超同門,這塊令牌功不可沒。
可現在呢?
自己纔剛遭此重創,師父不說多給些療傷丹藥彌補,反倒把異獸閣令牌取了回去。
林越躺在牀上,越想越覺得憋屈,胸口的傷似乎都疼得更厲害了些。
他自視甚高,向來覺得自己在武館弟子中該是最受重視的一個,可師父此舉,讓他心裏那點驕傲碎了一地。
可偏偏,那是師父開口要回去的,他就算滿心不忿,也只能忍着,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這些念頭在腦海裏盤旋,讓林越對師父的不滿像潮水般漲了起來,連帶着看房間裏那盆師父前幾日送來的蘭花,都覺得礙眼得很。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隱約還夾雜着女子的說話聲,那聲音清脆悅耳,竟有幾分像……
林越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激動起來,連帶着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難道是師父來了?還帶着凝香師姐?
他已經快一個月沒見過凝香師姐了。
一想到凝香師姐那雙含笑的眼睛,還有說話時輕柔的語調,林越心裏就一陣莫名的躁動,方纔的鬱悶和不滿彷彿都淡了幾分。
他連忙調整了一下姿勢,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眼睛緊緊盯着門口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到了門外,林越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身影率先走了進來,緊接着又是兩道。
林越的目光緊緊鎖在門口,可當看清來人時,心頭那股因期待而燃起的熱意瞬間涼了半截。
進來的是許洪、趙文政,還有齊芸。
齊芸雖然姿容也是上佳,身材窈窕,可在林越眼裏,齊芸的容貌再好,也遠不及孫凝香那份溫婉動人的氣質,更別提她身上那股讓人心安的溫柔了。
此刻見來的是他們三個,他心裏頓感失落。
“林師弟,我們來看你了。”許洪率先開口,語氣熱絡。
趙文政也跟着點頭:“林師弟,好些天沒來了,看看你恢復得怎麼樣。”
齊芸也走了上來,目光落在林越身上。
林越心裏鬱悶,卻也不好發作,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輕笑道:“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你們快坐吧。”
許洪三人各自從牆角拉了把椅子,在牀邊坐下。
“林師弟,你這身子現在感覺如何了?”趙文政問道,目光落在林越纏着繃帶的胸口。
林越靠在牀頭,動了動身子,牽扯到傷口,忍不住皺了皺眉,搖頭道:“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張館主說在慢慢好轉,可真要完全好利索,能像以前那樣練武,估計得半年往上。”
許洪咂了咂嘴,嘆了口氣:“那也太熬人了……李夢超下手也太狠了點。”
齊芸聽到許洪這話,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
她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大師兄就是這點不好,說話不會考慮太多。
她隱約知道,林越會被李夢超傷得這麼重,根本不是簡單的私怨,而是牽扯到了六大家族內部的紛爭。
那種層級的漩渦,豈是他們這些武館弟子能摻和的?
即便是他們背後的家族,對於六大家族之間的矛盾紛爭,也不敢摻和太多。
在齊芸看來,林越如今最要緊的,是趕緊和六大家族撇清關係,哪怕心裏對李夢超有再多怨氣,也得悄悄壓下去,慢慢泯滅纔是上策。
大師兄這話,無疑是在揭林越的傷疤,更是在往不該提的地方引。
齊芸張了張嘴,想勸一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都是同門,當旭g大師兄的面子也不好,只能在心裏盼着林越別往心裏去。
一旁的趙文政眉頭一挑,看了看林越,旋即跟着點頭附和,語氣裏帶着幾分義憤填膺:“就是,李夢超也太欺人太甚了!林師弟不過是……”
“趙師兄。”齊芸忍不住輕喚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提醒。
趙文政愣了一下,看着齊芸的目光,才訕訕地閉了嘴。
齊芸這才轉向林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開口勸道:“林師弟,你也別想那麼多了。武道切磋,本就難免有損傷,擂臺之上,所謂拳腳無眼,誰也怨不得誰。”
她頓了頓,看着林越有些沉重的臉色,繼續說道:“你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安心養傷,什麼都別想,爭取早日好起來,回到武館繼續練武。等你傷好了,咱們師兄弟再一起切磋,豈不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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