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嘭!
氣浪炸開,那幾名圍上來的醉醺醺江湖漢子驚呼着倒飛出去,摔在幾丈外的地上,酒意頓時嚇醒了大半,一個個齜牙咧嘴,驚駭地望着突然出現的少女。
出手的正是青青,她俏臉含霜,杏眸圓睜,雖然雙腿因昨夜相公的調理還有些發軟,此刻卻站得筆直,周身隱隱散發着屬於四品化元境的威壓,怒喝道:
“喝多了撒野?想捱揍是不是?!”
那幾個漢子看清來人是個嬌俏少女,本還有些不服,可感受到那實實在在的氣勁壓迫感,瞬間就慫了,品級相差太遠,連滾帶爬地告罪: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小的們有眼無珠,喝多了,這就走!”說罷互相攙扶着,狼狽不堪地逃遠了。
青青這才鬆了口氣,微微蹙眉揉了揉還有些痠軟的腿側,方纔情急之下邉牛瑺縿恿四程帲屗橆a微紅。
而另一邊,陸千霄被青青掌風餘波一帶,本就虛浮無力的身子更是徹底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頭上那頂遮掩容貌的破舊斗笠也被勁風掀飛,翻滾着落在一旁。
一頭冰藍色的長髮散亂開來,那張原本清冷絕塵的玉容此刻沾着塵土,眼袋微腫,淚痕交錯,幾縷髮絲黏在頰邊,顯得狼狽又脆弱。
不過預想中的冰硬並未到來,她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一雙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下墜的身子,將虛浮的她順勢攔腰抱起。
陸千霄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那張她朝思暮想又不敢去想的俊朗臉龐。
衛凌風!
他不是已經走了嗎?不是和青青離開了嗎?
衛凌風低頭看着懷中這張哭花了的髒兮兮的小臉,那雙總是帶着傲氣的冰藍眸子此刻盛滿了驚惶和淚水,心頭那點因她躲藏而生的氣惱,不知不覺散了大半,化作一聲無奈的輕嘆。
他先是繼續裝作陌生人道:“這位姑娘沒事吧?你和我的一位朋友很像啊……”
話說到一半,他似乎自己也裝不下去了,眉頭一挑,沒好氣地直接戳破道:
“行了,裝不下去了!陸千霄,你到底是想不想相認?給個痛快話!在樓裏躲躲藏藏當鵪鶉,人走了又不要命地追出來,很好玩是吧?”
失去所有僞裝,徹底暴露在他面前的她,淚水決堤般湧出。
“衛……衛大哥!”
她哽咽着,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伸手緊緊摟住衛凌風的脖子,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放聲大哭起來:
“我……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懼、思念、悔恨,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什麼青霄仙子的驕傲,什麼玄一宗高足的清冷,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哭得像個迷路許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身體因激動和哭泣而在衛凌風懷中顫抖。
感受到頸間迅速蔓延開的熱淚,衛凌風輕輕拍撫着她的後背,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呢。”
這些日子,每晚抱着冰冷的被子,幻想他的懷抱而自我慰藉,又害怕他早已將自己遺忘,種種煎熬折磨,此刻終於被這真實的溫暖驅散。
知道他還在乎,知道他並未真的離去,陸千霄抱着衛凌風的手臂收得更緊,彷彿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恨不得將自己揉進他身體裏,再也不分開。
嚇跑了那幾個醉漢的青青迴轉過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眨了眨杏眼,看着那位印象中總是清冷孤高帶着點傲氣的“青霄仙子”陸姐姐,此刻毫無形象地掛在自家相公懷裏嚎啕大哭,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湊近了些,歪着頭調侃道:
“哎呀呀,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陸姐姐這麼,沒出息的樣子呢。”
她學着陸千霄剛纔的哭腔,細聲細氣地重複:
“‘衛……衛大哥!’,嘻嘻,我沒聽錯吧?陸姐姐居然會這麼叫人了?以前不都是連名帶姓‘衛凌風’、‘魔頭’、‘混蛋’地喊嗎?”
正哭得投入的陸千霄聽到青青的調侃,哭聲都噎了一下,摟着衛凌風脖子的手臂卻半點沒松,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衛凌風無奈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丫頭,手上安撫陸千霄的動作卻沒停,溫聲對青青吩咐道:
“好啦,麻煩我家小娘子去買輛寬敞些的馬車來,咱們還得趕路呢。”
“知道啦,相公~”
青青笑嘻嘻地應着,轉身前又特意瞧了陸千霄一眼,忍不住湊近了,用那副茶裏茶氣的調子補了一刀:
“陸姐姐,這現在可是我家相公哦。我們好心幫你,你可不能有非分之想呀。”
陸千霄此刻還埋在衛凌風懷裏抽泣,聞言哭聲頓了一下。
畢竟是人家剛剛出手幫了自己,也分不清青青這話是調侃還是認真,她只得把臉埋得更深,悶悶地“嗯”了一聲,那模樣,倒真像是個不敢爭搶、異常乖巧的姑娘。
目送着青青跑去找車馬,衛凌風這才輕輕托起懷中人兒的臉頰。
陸千霄自知此刻狼狽不堪,臉上淚痕塵土混作一團,冰藍色的長髮也散亂地黏在頰邊,根本不敢與他對視,只垂着眼睫,一副聽憑發落的模樣。
卻聽衛凌風低笑一聲,打趣道:
“你們玄一宗也忒小氣了點兒,廢人武功逐出師門也就罷了,好歹你也爲宗門幹了那麼久的活兒,臨走連工錢盤纏都不結一點?瞧把我們陸仙子給禍害的,都快成小花臉乞丐了,難怪方纔酒樓裏的小二都沒認出你來。”
“不是,”陸千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濃重的鼻音,“是我自己自暴自棄,糟蹋成這樣的。”
衛凌風指尖拂開她頰邊一縷溼發:
“那陸仙子現下是打算讓我領着你去換身乾淨衣裳,稍稍梳洗一番,還是就維持着這獨具匠心的造型?”
陸千霄想也沒想,剛被抬起的臉又猛地扎回他的頸窩,手臂環得更緊,悶聲道:
“……都聽你的。”
衛凌風朗聲一笑,索性將她打橫抱起,舉步便朝最近的成衣鋪子走去,一邊走,一邊還不忘輕輕拍撫着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似的安慰:
“看來經了些挫折也不全是壞事嘛,可比從前那副渾身是刺的仙子模樣聽話多了。好了好了,又不是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兒,天又沒塌下來,至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可憐樣兒?”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陸千霄多半要覺得是諷刺挖苦。
可奇了怪了,此刻被他抱在懷裏,聽着他用這般混不吝的腔我知道調安慰自己,那些翻江倒海的委屈、惶恐、絕望,竟真的慢慢平息下來。
彷彿只要這個人在身邊,再大的難關,也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
寬敞的雙駕馬車碾過官道,車輪轆轆作響。
青青坐在車轅上,一手挽着繮繩,一手託着腮,時不時回頭朝車內瞥一眼,杏眸裏滿是好奇與笑意。
車廂內鋪着厚實的毛氈,陸千霄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剪裁合身的藍色衣袍,雖沒有以前那麼光鮮亮麗,卻總算掩去了先前那身粗布破衣的狼狽。
她來不及沐浴,只匆匆洗了把臉,此刻長髮未梳,幾縷冰藍的髮絲凌亂地貼在頰邊,額角還沾着些許水漬。
那張素來清冷絕塵的玉容此刻少了往日的孤高,多了幾分脆弱與疲憊,但總算洗淨了淚痕與塵土,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膚。
衛凌風正坐在在她身前,握着她一隻纖細的腳踝,將她的褲腿小心卷至膝蓋上方。
瑩白的小腿上赫然擦破了一大片,滲着血絲,混着塵土,看起來頗爲狼狽。
他另一隻手捏着個青瓷小藥瓶,正將淡黃色的藥粉細細灑在傷口上。
“嘶……”
藥粉觸及皮肉,陸千霄貝齒下意識咬住了下脣,卻硬是沒吭聲。
她垂着眼眸,視線偷偷落在衛凌風的側臉上,他眉頭微蹙,動作卻異常輕柔,指尖偶爾擦過她小腿的肌膚,帶來一陣微麻的觸感。
她聲音很低:“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衛凌風沒抬頭,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手上包紮的動作卻故意加重了些力道,用布條在她膝蓋上方不輕不重地摁了一下。
“唔!”
陸千霄疼得悶哼一聲,卻強忍着沒縮回腿,只是抬起冰藍眸子,委屈又不敢言地看着他。
“還知道是麻煩啊?”
衛凌風這才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
“要面子,不想相認,我明白。以爲你想自己靜靜,連酒錢住處都給你留了,安排得夠周到吧?結果呢?”
他一邊利落地打好結,一邊沒好氣道:
“轉頭又想相認了,不要命似的往外追,摔成這副德行。陸仙子,我真是看不懂你呀。”
陸千霄被他數落得啞口無言,那些複雜糾結的心思,她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能向他解釋,最終只能把頭垂得更低,重複着那三個字:
“對不起……”
衛凌風包紮好最後一處,拍了拍手,轉身從旁邊拿出一個油紙包,解開繩子,裏面是還冒着些許熱氣的飯菜和肉食,正是方纔在望月樓打包的,還冒着些許溫熱,他將東西推到陸千霄面前的馬車小几上:
“先喫點東西,墊墊肚子,沒想到還真給你買上了。”
陸千霄怔怔地看着眼前尚且溫熱的飯菜,又抬頭看了看衛凌風。
她想起在酒樓時,見他與青青用飯畢,特意讓小二打包這些乾糧酒菜,當時心中還疑惑:一路官道南行,城鎮酒肆不絕,何須特意打包?此刻才恍然明白:他竟早料到自己可能會追出來。
他是想着,若自己知曉他已認出自己,並留下銀錢,卻選擇不追不認,他便安心離去,給自己留足體面與餘地;
若自己終究按捺不住追了出來,他便帶着自己一起走。
既顧全了她那點可憐又可笑的尊嚴,又周全了她的安危與去處。
真是……煞費苦心。
一股酸熱衝上鼻腔,陸千霄眼圈又紅了,這些日子渾渾噩噩,只知借酒澆愁,腹中除了冷酒便是幾碟鹹澀的下酒菜,早已空空如也。
此刻熱食當前,腸胃頓時甦醒,發出輕微的鳴響,她哽着喉嚨,用力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塞進口中,卻因喫得太急,一下子嗆住了,捂着嘴劇烈咳嗽起來。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衛凌風無奈,解下腰間水囊,拔開塞子遞到她脣邊,另一隻手自然地輕拍她的背脊,“喝口水順順。”
陸千霄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清水,咳嗽漸止,衛凌風看着她泛紅的眼角,故意板起臉道:
“眼眶再敢紅,真把你從車上扔出去啊。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傲氣沖天的青霄仙子哪兒去了?嗯?”
陸千霄聞言,連忙眨了眨眼,拼命把淚意憋回去。
她嘴裏還塞着飯菜,兩頰鼓鼓的,聞言只能用力點頭,那副想哭又強忍,乖巧又狼狽的模樣。
哪還有半分玄一宗高足,清冷仙子的影子,倒像個做錯事被訓斥卻又被投餵後乖巧認錯的孩子。
看得前頭偷瞄的青青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衛凌風也搖頭失笑,等她嚥下口中食物,才正了神色,緩聲道:
“好了,現在能跟我們說說麼?在玄一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陸千霄一邊小口吃着東西,一邊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
她說自己那段時間修煉功法各種不順利,紫霄玄雷功的瓶頸像一道天塹橫在眼前,無論如何衝擊都紋絲不動。
後來,幽冥教弟子潛入玄一宗藏真閣意圖盜取功法,被她撞見,並解決了領頭的偃恕�
可那偃耸止殴郑樕嫌泻跉饽Y的面具,臨敗之際,竟蠱惑般地告訴了她宗門那些玄妙功法的具體藏匿之地,還說其中就有能助她突破瓶頸的法門,那人甚至還……
雖然有些羞恥,陸千霄還是紅着臉低聲說了下去:
“雖然搞不懂那傢伙是怎麼做到的,但是……他還能說出我很在意實力不如你身邊的那些女子。”
這話一出口,她只覺得臉頰滾燙,幾乎要把頭埋進碗裏。
後來,接連的突破失敗讓她心浮氣躁,對力量的渴望與日俱增。
終於有一天,她頭腦一熱,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禁地……結果當場被看守的長老發現並擒住,師父守一真人雖痛心,卻迫於宗門壓力,加上長老們推算出天下或有劫難將至,必須嚴明紀律以儆效尤,最終,她便被廢去武功,逐出師門了。
陸千霄並沒有提及祖師顯聖親自裁決的事,畢竟祖師嚴令此事不得外傳。即便已非玄一宗門人,這條規矩她仍默默遵守着。
講述完畢,陸千霄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桌面,這確實是她自己心智不堅,禁不住蠱惑與誘惑犯下的大錯,無論如何辯解,根源都在自己。
她像個等待嚴厲批評的孩子,準備承受衛凌風的冷嘲熱諷或是失望責難,以他那張嘴,大概會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所有的僥倖與軟弱吧。
然而,預想中的譏諷並未到來。
一隻手掌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略顯凌亂的髮絲。
衛凌風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和:
“別自責了,這事不怪你。”
陸千霄冰藍色的眸子裏寫滿了錯愕:
“我知道你是安慰我,可這件事就是怪我自己心智不堅!妖人隨便幾句話,就讓我……就讓我做了錯事!”
衛凌風打斷她的話,手從她發頂滑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卻鄭重起來:
“心智方面,或許有你的原因。但我告訴你,那個蠱惑你的人,可不是什麼路邊隨便蹦出來的小角色,那是幽冥教的教主。”
陸千霄瞳孔驟然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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