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那周夫人看我對我的印象還怎麼樣?我在您這兒,算過關嗎?”
他問得坦然,周婉儀被他逗樂,掩脣笑道:
“過關,過關!你這樣的,一看就靠得住,將來也是個知道疼人會寵老婆的!”
“那就謝夫人吉言了!”衛凌風笑容更盛,端起酒杯轉向韓路平,“韓鏢頭,來,我再敬你一杯!多謝指點!”
韓路平哈哈一笑,痛快地舉杯相碰:
“幹了!兄弟,別淨灌我呀。留着點酒量,以後有的是機會灌你那老丈人!”
“咳……”
一旁的阿影聽着這越來越深入的話題,感覺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心裏後悔不迭,自己怎麼就鬼使神差問了這麼個問題。
她連忙垂下眼睫,試圖轉移焦點:
“韓鏢頭,周夫人,你們……你們對你們的女兒,未來……有什麼期盼嗎?”
韓路平放下酒杯,粗獷的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柔和與憧憬:
“期盼啊……倒也沒啥太高的。如今這三安鏢局也算做起來了,往後家裏喫穿用度是不愁的。我就想着,等閨女大些,教她練練武,強身健體,將來能保護自己、照顧自己,我這當爹的,也就放心了。”
阿影輕輕點頭,聲音溫軟:“我想她會的。畢竟……她爹孃都這麼優秀。”
周夫人依在韓路平身側,笑着補充,眼神溫暖:
“是啊,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嘛。我這當孃的,不圖她大富大貴,只盼着她以後能遇着一個真心真意愛她、疼她、關心她,能把她捧在手心裏的好夫君,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就行了。”
阿影聽着,指尖微微蜷縮,低聲道:“這個……我想,應該也會的。”
周婉儀似乎完全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的遐想裏,甚至忍不住靠着自己夫君的肩膀,輕聲調侃般地幻想起那場景:
“到時候啊,我和我家這口子,就坐在堂上,看着自家閨女領着她的如意郎君來見我們……就像現在看着你們倆一樣。若那未來的姑爺也是個好的,讓我們滿意放心,那人生啊,還有什麼不圓滿的呢?”
那話語裏描繪的畫面太過溫馨美好,充滿了爲人父母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願。
阿影靜靜地聽着,鼻尖卻忍不住猛地一酸,眼前瞬間模糊了一片。
爹,娘……
他們也曾對她有過許許多多的期盼吧?
盼她健康長大,盼她尋得良人,盼她一生順遂喜樂……
可他們……再也看不見了。
眼看阿影的淚水要忍不住,飯桌下,一隻溫暖的手悄然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微微發涼有些顫抖的手指。
阿影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身邊那人給予的安慰。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酸澀強壓回去,反手,更緊地回握住了那隻手。
隨即,她抬起頭,臉上漾開一個明媚笑容,身體一軟,極爲自然地側身,將自己整個人的重量輕輕倚靠進了身旁衛凌風的懷裏,仰起清麗的小臉,對着面露關切的韓路平周婉儀夫婦笑道:
“我想,你們兩位的期望,肯定都能實現的!你們的女兒呀!未來肯定是武功高強、英姿颯爽的!自己能保護自己,更能照顧自己!絕不會受人欺負!”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間,瞥了一眼任由她倚靠神色自若的衛凌風,笑容裏添了幾分女兒家談及此事的羞澀與甜蜜,繼續道:
“而且呀,她肯定還能找到一個特別寵她、特別愛她的好夫君!就……就像……”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漸低:
“就像我們這樣!”
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心頭都微微一顫。
不知道這番話裏,有幾分是真心想讓即將被送走、從此對面不識的父母,在離開前能親眼“看到”他們期盼中女兒未來幸福的模樣,獲得一絲慰藉;
又有幾分,是因爲這一路同行、生死與共、被他一次次保護與理解,自己心底那早已悄然泛起、連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的特殊感情,在此時找到了一個宣泄的藉口。
總之,此刻的阿影,徹底拋開了平日的英氣與矜持,像個真正沉浸在愛河中的小姑娘,依偎在“情郎”堅實的懷抱裏,對着“長輩”訴說着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哈哈哈,好!好!”韓路平朗聲笑道,舉起酒杯,“若真如姑娘所說,我家寧兒未來能似姑娘這般明麗可人,又能尋得如兄弟這般可靠的良人,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們夫婦此生也無憾了!”
周婉儀也端起酒杯,溫聲附和:
“是呀,來,我們這對‘老新人’,就代表半個家長,敬你們這對‘新新人’一杯!祝你們長長久久!”
“伯父伯母太客氣了。”衛凌風從容舉杯,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環在阿影腰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四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清冽的酒液入喉,阿影卻覺得這酒分外甘甜。
她忽然覺得,這趟跨越時空的冒險,來得真好。
不但真真切切地見到了活生生的疼愛她的父母,了卻了十多年的心結與思念,更在某種意義上,以這種委婉又奇妙的方式,讓父母“看到”了他們所期盼的、那個健康長大、有人疼愛、幸福安穩的“韓寧兒”。
想到這些,心底那份貪戀與不捨,混合着一種微妙的圓滿感,讓她身體不由自主地往衛凌風溫暖的懷裏靠得更緊了些。
鼻尖幾乎要觸到他頸側的衣襟,呼吸間全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
她分不清,這舉動是爲了將“情侶”的身份演繹得更徹底,以免父母看出端倪,還是某種情不自禁的發自內心的依戀與靠近。
然而,就在這溫情脈脈其樂融融的時刻,坐在主位的韓路平忽然眉頭一皺,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幾分困惑與不適,低聲嘀咕道:
“嘶……怪了。我這酒量……怎麼變這麼差了?這才喝了幾杯啊,頭就開始暈了……”
他話音未落,身旁的周婉儀也輕輕晃了晃頭,秀眉微蹙,手扶住了額角,聲音略顯無力:
“夫君,我……我也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第682章 關門!一個不留!
阿影還以爲爹孃是酒水喝多了,便輕聲勸道:
“韓鏢頭,周夫人,既是閒談,那便不要多喝了,別傷了身子。”
衛凌風卻忽然想起一事,按時間推算,他記憶中那位皇子楊玄景,此時應當早已繼位多年了。
便放下酒杯,轉向韓路平問道:
“韓鏢頭,因爲我這些年一直跟着師父在學藝,對京城和朝堂上的事知之甚少。不知道當今大楚皇帝,楊玄景陛下,這皇帝做得怎麼樣?風評如何?治國理政,可還稱得上賢明?”
韓路平聞言,趕忙放下酒碗,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哎喲,我的小兄弟,你真是喝……咳,真是直爽人。皇帝的名諱,咱們平頭百姓,可不好這般直呼啊,行走江湖,嘴上可得把個門兒。”
他先告誡了一句,隨即又左右瞟了一眼,見無人在意他們這桌,才繼續小聲道:
“不過你既然問起,我走南闖北,耳朵裏倒也灌了不少風聲。說起咱們這位年輕的天子……嘿,還真是位‘前無古人’的主兒。”
衛凌風眉頭一挑,來了興趣:“哦?此話怎講?”
他心中微動,看來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人,對楊玄景的評價還挺複雜。
韓路平咂摸了一口酒,娓娓道來:
“咱們這位皇帝陛下啊,不知是不是對自己當年繼位的方式心裏存着疙瘩,怕後世史書編排,還是真就雄心萬丈,想一口氣把幾代人的事都辦完。總之,他登基之後,就沒消停過,全是大事!”
他掰着手指頭,一樣樣數給衛凌風聽:
“先是‘收權’。各地藩鎮都督手裏那些成了慣例的兵權、財權,藉着各種由頭,或調或撤或分,一步步都攥回了朝廷手裏。
緊接着就是‘安邊’,跟北戎、西邊佛國重新劃界立約,該打的打,該撫的撫,先把外頭穩住了。
這外頭一定,立馬就轉頭對內,重用一班銳意進取的幹臣,整頓吏治,裁汰冗員昏官,手段那可叫一個雷厲風行。
這還不算,又下了死命令,居然重新丈量全國的田畝!
多少世家大族豪強地主,還有那些以前碰都不能碰的寺廟、道觀名下隱匿的田產,這次全給翻了出來,該收的收,該分的分,重新登記造冊。
稅賦之法也跟着大改,簡化稅目,朝廷的歲入眼見着漲,可落到普通農戶頭上的負擔,聽說反倒比往年還輕了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連我們這些走鏢哓浀模颊戳斯狻R郧霸S多禁呦捱的貨物,路引關卡複雜得要命。
如今只要貨品來歷清白,依法納稅,在衙門報備覈查通過,許多路子都放開了。
我這鏢局的生意,可比先帝在時好做了不止一兩成,街面上做買賣的,種地的農戶,提起這位陛下,十個裏頭有七八個都得念聲好,日子是實打實地好過了一些。起碼我走鏢的這碗飯,路是越走越寬,也算是沾了這位新政的光。”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聲音又低了下去,帶上了幾分唏噓:
“可另一方面呢,朝堂之上,地方衙門裏,恨他恨得牙癢癢的官員、勳貴、武將,那也是海了去了。
裁撤了那麼多官位,動了那麼多人的利益,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還有那些被收了田產香火地的寺廟世家,背地裏不知道罵得多難聽,不少人都暗地裏叫他‘急皇帝’、‘楊扒皮’呢。
所以啊,這位皇帝陛下,是好是壞,我們是不好評價的,反正就眼下看,咱們這些升斗小民,算是得了實惠的。”
衛凌風端着酒杯,聽着韓路平帶着酒意卻發自肺腑地對當朝皇帝楊玄景的稱頌。
“前無古人”,這般評價,竟是從一個走南闖北的鏢頭口中,如此自然地道出。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聽到來自民間、不帶任何私人恩怨的,對楊玄景的純然正面評價。
這再次印證了,那位楊兄弟在剛剛即位的那幾年,在天下人眼中,恐怕確實是一位宵衣旰食、勵精圖治的賢君。
仔細想想,似乎也確實如此,自己對他的那些負面觀感,刨去燕大將軍提過的“害死兵士”這一樁公事,其餘無論是素素被不公平對待、遠赴北境,還是清韞當年被無緣無故強擄入宮,細究起來,竟大多牽扯着私人恩怨。
“楊兄弟啊楊兄弟……”衛凌風心中暗歎,“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步步變成了後來那個人又恨又嘆的混蛋皇帝的呢?”
等等!
楊玄景登基後那般急切地開疆拓土、建功立業,難道……他內心深處,其實隱隱知曉自己未來可能會變?
所以纔想趁着自己清醒賢明之時,儘可能多地爲大楚打下根基,留下足夠厚重的底子?
這猜測讓衛凌風心頭微微一凜。
就在這時,身旁依偎在韓路平懷中的周婉儀夫人,身子軟軟地往下滑去。
“嗯……不行……感覺太累了,往常喝酒,也沒有這樣啊……”
韓路平連忙攬緊夫人,關切道:
“夫人?許是這些天爲寧兒的滿月宴操勞,太累了吧?走吧,我扶你進去歇息。”
他說着便要起身,自己卻也忽然晃了一下,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額角:
“怪了……我怎也有些乏力……”
他下意識扭頭,看了看席間尚在談笑並無異樣的其他賓客與族人,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也多飲了幾杯:
“罷了,定是酒意上來了。”
阿影見狀立刻起身想要上前攙扶母親:
“夫人,我扶您……”
話音未落,先前在角落密議的那幾個韓家族人,小鬍子、矮胖漢子、精瘦漢子,連同兩名婦人,已十分及時地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攙扶住韓路平與周婉儀。
“哎喲,大哥,嫂子這是酒勁上頭了吧?”“是啊是啊,看這困的,快別硬撐了。”“沒事沒事,有我們呢!來來,小心臺階,我們扶大哥嫂子回後堂好好休息。”“大哥您也真是,高興就多喝幾杯嘛,嫂子身子弱,您也不攔着點……”
他們言辭懇切,動作殷勤,幾乎是不由分說地扶住了韓氏夫婦。
阿影看得心急如焚,她知道這些族人包藏禍心,那酒裏定然被下了藥,張口就要阻止:
“等等,還是讓我……”
衛凌風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韓鏢頭與夫人既然乏了,正該好生安歇。既有多位族人照料,我們也莫要再打擾主家了,明日待韓鏢頭與夫人休息好了,再來拜會不遲。”
阿影咬了咬下脣,將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那羣族人見這兩個最難纏的外人竟主動提出離開,心中大喜過望,面上卻裝得更客氣:
“二位慢走,今日招待不周,海涵海涵!”“對對,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他們一邊說着,一邊半扶半架,幾乎是將已顯乏力的韓路平和已然半昏睡的周婉儀,迅速帶離了前院,朝着後堂方向而去。
一出韓家宅院大門,拐入旁邊昏暗無人的小巷,阿影才詢問道:
“衛大人!他們、他們明顯是下了藥!我爹孃已經中了招!爲什麼不直接攔住?”
“穩妥起見,我們需要最小的改變,所以最好還是再等等,等真正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再動手,走,我們偷偷潛入進去。”
三安鏢局的屋脊上,衛凌風與阿影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堂的屋頂上。
兩人伏低身子,向下望去。
果然不出所料,下方堂內,先前那些還殷勤攙扶的韓家族人,此刻已換了一副面孔。
韓路平與周夫人並未被送回房休息,而是被半扶半按地安置在了兩張太師椅上,不等他們坐穩,幾個族人便拿着早已備好的繩索圍了上來。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韓路平酒意頓時醒了大半,掙扎着想要起身,卻感到手腳一陣痠軟,使不上力,心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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