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趁着韓路平去後堂找尋自家娘子、準備抱女兒出來見客的功夫,幾個方纔幫忙送客的韓家族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便朝着角落那桌走去。
一個留着兩撇小鬍子的表親走到桌前,將一小串銅板“啪”地擱在桌上,語氣透着幾分不耐:
“二位,席面散了,該收拾了。這點錢拿着,去外邊尋個館子喫吧,別耽誤我們幹活。”
衛凌風聞言抬頭:
“我們這纔剛坐下,沾沾喜氣,諸位收拾諸位的,我們坐這兒不礙事,看看熱鬧也行啊。”
“嘿,你這人怎麼不識趣?”
旁邊一個胖些的族人皺眉,聲音提高了些:
“這都散席了,又不是真到你們家,該走就走,別在這兒添麻煩。”
阿影本就時刻留意着周遭動靜,尤其是父親離席後這些族人的竊竊私語和詭異眼神。
此刻見他們過來趕人,心中又添了幾分警惕,毫不客氣地回懟:
“添麻煩?我們是韓總鏢頭親自請進來的客人。若真覺得我們麻煩,好啊,我這就去後面問問韓鏢頭,看看我們坐在這兒,到底麻不麻煩!”說着,作勢便要起身。
那幾人一聽她要去找韓路平,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小鬍子連忙抬手虛攔:
“姑娘言重了,言重了……罷了罷了,你們願意坐就再坐會兒,我們自去忙。”
說完,狠狠瞪了衛凌風和阿影一眼,帶着另外幾人悻悻然走開了,卻沒往收拾碗碟的地方去,而是湊到了院牆根一叢竹子後面。
見那幾人走遠,阿影低聲道:
“他們果然有問題!我爹剛離開,他們就急着清場。”
此刻,那幾名韓家表親同族躲在竹叢後,確認周圍無人留意,這才壓着嗓子,腦袋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起來。
“外人都已經清出去了嗎?”小鬍子問。
“嗯,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些自家人,”胖族人答道,語氣有些猶豫,“不過真有必要這麼急嗎?”
“廢話,當然有了!”一個面相精瘦的漢子打斷他,“自己家的醜事,能讓外人知道?後邊都準備好了嗎?東西,還有藥?”
“放心,”另一個矮個子接口:
“東西都備齊了,就藏在後廂。給路平的酒水裏也下了‘軟筋散’,分量足,等他回來敬酒,喝下去不多時就得手腳發軟。到時候咱們幾個一起上,逼着他答應咚湍桥洠侔盐臅`上字按了手印,就行了!說好了啊,可別真傷了他性命,畢竟都是同族兄弟。”
“不過,”胖族人還是有些擔心,“路平哥那脾氣,耿直剛烈,就算簽了字,事後能甘心?他不會報復咱們吧?”
精瘦漢子嗤笑一聲:
“誒呀!你怕什麼?文書籤完,明天天不亮車隊就得出城。等貨一送出去,白紙黑字,他想反悔也晚了!到時候他跟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就算不爲了他自己,也得爲他那剛滿月的寶貝閨女想想吧?他敢報官?大不了……事成之後,分給他的那份錢,咱們一文不少地給他,堵他的嘴!”
“說的在理。”
小鬍子點頭,隨即又啐了一口:
“韓路安那個傢伙,鬼主意是他出的,說好了裏應外合,結果倒好,藉口押鏢提前躲出去了!哼,等這事了結,他回來,直接把他那份吞了,毛都不給他留!”
幾人正算計着,那矮個子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小鬍子,朝衛凌風和阿影的角落努了努嘴:
“哎,那兩個人怎麼處理?面生得很,好像是路過被路平哥請進來喫席的。”
精瘦漢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低聲道:
“一會兒隨便找個由頭,把他們轟走。畢竟要逼路平簽字畫押,動起手來不好看。路平武功不弱,雖然下了藥,但也怕萬一鬧出動靜。別讓外人瞧見,免得節外生枝。”
“成,那就這麼辦。等路平出來敬完酒,藥效差不多發作,咱們就動手。那兩人……我去打發。”
第681章 和老丈人與丈母孃請教如何見老丈人和丈母孃【求月票】
就在這時,韓路平摟着夫人周婉儀從後堂走了出來,阿影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再也無法移開。
那是一位溫婉秀麗的女子,眉眼間自帶一股江南水鄉的柔美,嘴角噙着溫柔的笑意,依偎在丈夫身側。
阿影看得有些出神,她從未見過孃親的模樣。
衛凌風看着阿影長得還真有點兒像這位周夫人,不過眉眼間那股子正派與硬朗,倒是更像她爹韓路平。
前面幾桌尚未離去的賓客見狀,笑着起舻溃�
“韓鏢頭,周夫人,怎麼沒把咱們的千金抱出來讓大家瞧瞧呀?也讓咱們沾沾這滿月的福氣喜氣嘛!”
周婉儀聞言,柔聲解釋道:
“實在不好意思,小傢伙貪睡,這會兒睡得正熟,怎麼逗弄都不醒。怕抱出來着了風,便讓她在裏屋安睡了。我與夫君出來,代小女敬諸位一杯,多謝各位賞光!”
衛凌風和阿影聞言,不約而同地在心底鬆了口氣。
畢竟龍鱗的規則說得明白:“不可接觸過去的自身,亦不可被過去的自身所見”。
兩人原本還暗自警惕,想着要如何不着痕跡地避開那個襁褓中的“韓寧兒”,沒想到小傢伙根本沒被抱出來,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衛凌風微微傾身,湊到阿影耳邊:
“令尊令堂站在一起,還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阿影沒有回答,只是癡癡地望着不遠處那對並肩而立的璧人。
那是她的爹爹和孃親,正在爲她的滿月而歡喜宴客的父母!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忘記了此行的兇險目的,忘記了那迫在眉睫的一個時辰時限,只感覺能這樣遠遠地看着他們,看着他們如此幸福的模樣,自己便也像是被那份幸福浸染了一般,整顆心都變得柔軟而充盈。
前面幾桌酒敬完,韓路平便體貼地攬着夫人的肩,朝着衛凌風和阿影所在的這處角落席位走來,院內賓客已散去大半,顯得空闊了不少。
還沒等韓路平開口介紹寒暄,席間的阿影卻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情緒,對着走來的韓路平與周婉儀,竟直接屈膝便要行跪拜大禮:
“在下小弟,早年蒙韓鏢頭仗義相救,方得保全性命。韓鏢頭於我小弟,恩同再造,無異再生父母!在下代弟叩謝,在此給二位恩人磕頭了!”
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快速道出,心中翻湧的卻是對親生父母無盡的感恩。
這看似突兀的舉動,實則是她壓抑了十幾年的情感,藉着“代弟謝恩”這個合理的由頭,才得以宣泄。
韓路平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與夫人一同伸手:
“哎喲!姑娘快快請起!這可使不得,使不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兒女分內之事,何足掛齒!快請坐!”
周婉儀也柔聲勸道:
“姑娘太客氣了。今日既是小女滿月喜宴,來了便是貴客,萬不可如此多禮。”
兩人將阿影攙扶回座位,態度親切而自然,並未因這略顯激動的舉動而生出太多疑慮。
或許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江湖中人性情率真、知恩圖報的表現。
因着許多賓客已被那些韓家族人尋由頭提前請走,宴席上剩下的人已不算多。
韓路平與周婉儀剛剛敬了一圈酒,面頰微紅,帶着些許酒意,便順勢在衛凌風與阿影這桌的空位坐了下來。
衛凌風見狀,端起面前酒杯,向韓路平敬道:
“今日貿然叨擾,承蒙韓鏢頭與夫人盛情款待,感激不盡。這一杯,敬鏢頭與夫人——二位伉儷情深,實乃天作之合!想必二位這般品貌,令千金今日的小壽星,將來也定是位蕙質蘭心、美麗動人的姑娘。”
聽到對方誇讚自家女兒,韓路平頓時眉開眼笑,爽快地與衛凌風碰杯,一飲而盡,哈哈笑道:
“兄弟過獎了!這孩子將來模樣,那主要得看她孃親的功勞。韓某隻盼着她能多隨她娘,文靜秀氣些纔好。若是性子隨了我,嘿,那恐怕得是個上房揭瓦的調皮搗蛋鬼!”
周婉儀在一旁聽着,忍不住掩脣輕笑,眼波溫柔地橫了丈夫一眼,接口道:
“夫君又說笑了,像我這般的性子,綿軟慣了,反倒怕孩子將來性子太軟,出門受人欺負。我倒盼着她呀,能像你,像你成年之後這般,穩重仗義有擔當,那我才真正放心呢。”
阿影靜靜地坐在一旁,聽着父母就這樣帶着無限憧憬與愛意,談論着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談論着他們對女兒未來的種種期盼。
每一個字,都帶來一陣陣酸脹的暖意。
她多想啊,多想現在就拉住爹孃的手,告訴他們:
“我就是寧兒!我就是你們的孩子!我長大了,我很好,我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我甚至,回來救你們了!”
可話到了嘴邊,卻只能和着喉間的哽塞,死死咽回肚裏。
她只能垂着眼,努力維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靜,袖中的手早已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是極致的幸福,也是極致的哀傷,她只能聽着,貪婪地聽着父母的每一句話,將它們牢牢刻在心裏。
看着阿影望着爹孃,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傻笑,衛凌風輕輕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
“發什麼愣呢?之前不是憋了一肚子話,說見了面有好多想問的?機會難得,問吶。”
“啊?哦……”
阿影被他一推,猛地回過神。
是啊,來之前,在腦海中預演了千百遍,有無數問題想得到答案,想知道爹孃的點點滴滴……可此刻真人在前,滿腔的思念與千言萬語卻堵在喉嚨口,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
她眼神躲閃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開口:
“那個……那個……韓鏢頭是賀州北方人吧?周夫人看着……好像不像本地的口音和樣貌?你們怎麼認識的?”
周婉儀聞言嫣然一笑,聲音溫軟:
“姑娘好眼力,我孃家確是雲州人。”
被問及與丈夫的相識,周夫人眼波柔柔地瞥了身旁的韓路平一眼,才輕聲道:
“說起來……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夫君貨站也剛剛辦起來,往南方走貨。路上恰巧碰到匪類糾纏,他路見不平,出手救了我。後來便相識、相熟……再後來,就被他這憨人給‘拐’到賀州來了。”
“嘿!夫人你這話說的!”
韓路平聽得哈哈大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彷彿那記耳光還隱隱作痛似的,對着衛凌風和阿影“訴苦”道:
“還好意思提呢!當時我把人從偈盅Y救下來,這位周大小姐倒好,驚魂未定,抬手就給了我一嘴巴!嘴裏還罵我‘無恥之徒’、‘別碰我’!你們說,我冤不冤?我這堂堂正正救人,倒成了山偻妨耍 �
這樁陳年趣事被當事人這般繪聲繪色地講出來,衛凌風和阿影也都不由得笑了起來。
就連阿影心中那沉甸甸的、即將與至親永別的哀傷,都被這鮮活生動的往事沖淡了些許,嘴角跟着上揚。
衛凌風連連點頭,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
“理解,太理解了。男人嘛,尤其是長得還算周正又恰好救了人的,總容易被姑娘家第一時間當成別有用心的無恥風流之徒。”他說這話時,眼神卻意有所指地飄向身旁的阿影。
阿影哪能聽不出他話裏的調侃,這分明是在映射她以前對他那些“色魔”、“輕浮”的偏見!
她耳根一熱,忍不住柔柔地飛過去一記眼刀,那眼神裏羞惱有之,更多的卻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全然信賴下的嬌嗔。
這小動作落在周夫人眼裏,頓時讓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笑問道:
“你們兩個是一對兒吧?瞧這打情罵俏的勁兒,一眼就看出來了,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韓路平也湊趣,豪爽地拍了拍衛凌風的肩膀,玩笑道:
“那肯定是啊!兄弟,我看你剛纔說話前,眼神總往旁邊瞟,是不是得先瞧瞧你家娘子臉色?哈哈哈,沒想到兄弟你年紀輕輕,也是個‘怕老婆’的性情中人!好事,這是福氣!”
阿影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解釋:
“不是,我們……”
算了,就別浪費時間在這種不重要的事情上解釋了,也別破壞這挺好的氛圍。
“啊……啊……是、是啊……被你們看出來了……”
爲了將這場戲演得更真,她下意識地朝衛凌風身邊靠了靠,手臂輕輕挨着他的胳膊。
周夫人將她的羞澀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愈發慈和:
“一看姑娘這麼拘謹,就是還沒過門呢吧?見了家中長輩沒有?婚事定了嗎?”
“那個……那個那個……”
阿影被這一連串追問搞得手忙腳亂,眼神飄忽,求助似的看向衛凌風,臉上紅暈更甚。
衛凌風感受到臂膀傳來的輕微依偎,看着她難得一見的慌亂與羞怯,面上從容一笑,接過話頭:
“哈哈哈,不怕兩位笑話,這次出來,便是要陪她去見見家長的,不知韓鏢頭和周夫人有什麼建議沒有啊?”
一聽到請教這個,正喝得麪皮發紅的韓路平立馬來了精神,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這個簡單啊!我告訴你!只要把老丈人喝好了就行了!酒品見人品嘛!幾圈下來,是實在人還是滑頭鬼,是豪爽漢子還是斤斤計較的小氣包,全在酒裏了!當年我上婉儀家……”
“聽他瞎說!”
一旁的周夫人沒好氣地打斷自己夫君的高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轉而溫和地對衛凌風笑道:
“小兄弟,別聽他的。最主要的,還是把那副擔當展現出來。讓她父母知道,在她需要的時候,你會在她身邊,會不遺餘力地支持她、愛護她,他們自然就放心把女兒交給你了。”
她頓了頓,眼中帶着過來人的瞭然:
“尤其是丈母孃的印象很重要。我們當孃的,眼睛都毒得很,是真心還是假意,是圖一時新鮮還是能長久相伴,幾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衛凌風聞言,嘴角勾起笑意,目光掃過身邊耳根微紅的阿影,看向周婉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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