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都是前女友? 第875章

作者:驾舟圣手

  衛凌風扣住楊京後頸的手指紋絲不動,冷聲回覆道:

  “如果你是楊京,自然沒什麼得罪不得罪。但如果你是別的身份……那就不一定了吧?”

  聽見這話,楊玄景心頭的僥倖徹底湮滅,他抬眼看向衛凌風:

  “看來……風大哥已經知道了?抱歉,是我騙了你。我並非楊京……我就是你要找的楊玄景。”

  儘管早已得知了消息,但親耳聽到這位謙遜有禮的“楊兄弟”親口承認自己就是日後那位高踞龍椅執掌乾坤的大楚皇帝楊玄景,一旁的青青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己和少爺居然救了未來的皇帝?!

  衛凌風臉上卻毫無意外之色,只有一層怒意在眼底凝結,他扣住楊玄景後頸的手指猛地一緊:

  “爲什麼說假身份?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解釋不通,我這就扭斷你的脖子!”

  小安子在一旁看得心膽俱裂,急得幾乎要撲上來,卻被青青一把攔住,青青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卻緊緊鎖在屋內對峙的兩人身上。

  楊玄景被那驟然加重的力道壓得脖頸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難,但他沒有掙扎,只是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風大哥說的是。假報身份,是在下有私心。原本在雲中城,風大哥傾囊相授功法,又賜下護身玉印,恩同再造,小弟便該坦言相告。奈何當時察覺風大哥似乎對楊玄景頗有成見,甚至懷有敵意。

  而您,是那時小弟主僕二人能平安返回京城的唯一指望。小弟……不敢賭。爲了活命回京,最終選擇了隱瞞真實身份。此乃小弟之過,風大哥要打要罰,小弟絕無怨言。”

  衛凌風冷笑一聲:

  “哼!說得好聽!既然是你報假身份在先,就怪不得我了!我的功法是教給‘楊京’的,可沒說要教給‘楊玄景’!所以,我現在要廢了你,收回我教給你的東西,然後再決定殺不殺你。楊玄景,沒問題吧?”

  “沒問題。”

  楊玄景回答得異常乾脆,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不過還是緊鎖眉頭補充道:

  “但在風大哥動手前,小弟只想問一句,我楊玄景到底是哪裏得罪過風大哥?

  小弟雖不敢自詡品德多麼高尚無瑕,但捫心自問,從未爲非作歹,也絕不敢傷天害理!

  就算死,小弟也想死個明白!風大哥對我的這份偏見與敵意,究竟從何而來?”

  衛凌風看着眼前待斃的未來皇帝,理所當然道:

  “我如果說……沒有理由,就是單純看你不順眼,只想收回我自己的東西,行不行?”

  “當然可以!”

  楊玄景閉上眼,只是那緊鎖的眉頭擰得更深:

  “風大哥要收回什麼,都是天經地義。”

  “覺得冤嗎?”

  楊玄景用力地點了點頭:

  “冤!”

  “哦?不想反抗嗎?還有什麼想說的?”

  這一次,楊玄景沉默了片刻,冷聲開口道:

  “小弟不反抗,是因爲這條命,是風大哥您救的!救命授業之恩,小弟銘記於心!若風大哥今日執意要將其拿走,小弟認了!權當是償還恩情!但——但若風大哥真如此做了,小弟還了這條命之後,便也與風大哥您恩斷義絕!從此,兩不相欠!”

  這並非威脅,而是一種宣告,一種在絕境中爲自己保留最後尊嚴的宣告。

  話音落下,楊玄景清晰地感覺到腦後一股凌厲的掌風驟然壓下!

  小安子發出一聲驚叫,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掙脫青青衝過來,青青也緊張得屏住了呼吸,扣住小安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然而,楊玄景卻緊咬牙關,硬生生抗住了那源自本能的想要閃避或反擊的衝動!

  預想中那足以摧筋斷脈廢掉一身修爲的恐怖手刀並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啪!

  “唔!”

  楊玄景猝不及防,被打得腦袋往前一栽,整個人都懵了。

  楊玄景只覺得後頸一鬆,踉蹌一步,後背被冷汗浸透,畢竟剛從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回來。

  他定了定神,連忙抱拳:

  “多謝風大哥不殺之恩!”

  旁邊的小安子和青青也同時長舒了一口氣,小安子拍着胸口,剛纔那一瞬,他真以爲殿下要命喪當場了。

  青青則是大眼睛裏滿是後怕,少爺要是真把未來的皇帝給宰了,這因果可太大了,誰知道會鬧出什麼天翻地覆的變故?

  衛凌風輕哼一聲:

  “少來這套,你是真的認命,覺得打不過也跑不了,還是瞅準了老子不會真下死手?”

  楊玄景深吸一口氣,神情前所未有的諔�

  “都有吧,風大哥,小弟確實不是您的對手,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同時我覺得風大哥您終究是個講道理的人。”

  衛凌風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這小子倒是會說話。講道理?他衛凌風當然講道理,但這次和道理無關。

  拋開被欺騙的惱火,他對眼前這個“楊兄弟”的印象其實不壞,對方待人接物有禮有節,重情重義。

  更關鍵的是,衛凌風現在也反應過來,爹孃信中之所以強調“虎刻玉印自有靈性,交給有緣人便是,不必猶豫,不必深究,也不必害怕做錯”。

  也許,爹孃應該早已預料到玉印會選擇這樣一個出人意料的有緣人,所以纔會特意叮囑自己不必顧慮太多。

  想到這裏,衛凌風轉身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楊玄景見狀,連忙搶步上前,動作麻利地提起桌上的茶壺,恭敬地給衛凌風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

  “風大哥,小弟隱瞞身份,以‘楊京’之名相欺,實屬情非得已,此事是小弟的不是,小弟這裏鄭重向大哥賠罪了!還望大哥海涵,原諒小弟這一回!”

  一旁的青青看着差點沒笑出聲來,心說少爺這面子可真大呀!讓未來的皇帝給奉茶,這種待遇可不多見。

  小安子也趕緊上前一步,幫腔道:

  “是啊是啊,風大俠!上次您和女俠恩公離開後,我家殿下就跟我自責了好久!他說心裏矛盾得很,既覺得沒向兩位恩公示以真面目,實在愧疚難當,辜負了恩公的信任;可又擔心風大俠您若知道他是那個身份,會對他有什麼先入爲主的偏見。”

  “哼!”

  一聲嬌哼響起,只見青青不知何時繞到了小安子身後,毫不客氣地揚起小手,也“啪”地一下拍在他後腦勺上:

  “好哇!小安子!原來你早就知道你家殿下騙人!幫着一起糊弄我和少爺!幫兇!大大的幫兇!你練的《陰陽離合爪》可是我教的!我也要廢了你的武功!”

  小安子被打得一縮脖子,卻不敢躲,反而苦着臉,對着青青連連作揖:

  “女俠息怒!您要是覺得小的該罰,想廢了小的功夫,小的絕不敢有半句怨言,您儘管動手便是!”

  青青被他這“引頸就戮”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小下巴一揚,哼道:

  “你當我不敢啊?不過看在你認錯態度還行的份上,而且你這功夫練得……嘖嘖,也太慢了點!廢了也沒什麼意思。這樣吧,等你哪天練得厲害點了,我再考慮廢了你!”

  小安子:“???”這到底是罰他還是鼓勵他?

  看着青青和小安子在一旁拌嘴,楊玄景無奈地笑了笑,隨即轉向衛凌風,神情無比認真:

  “風大哥,小弟真心求教。您方纔那般震怒,顯然不僅僅是因爲我用了假身份。小弟愚鈍,實在想不起在何處得罪過您?還請大哥明示!否則小弟自己心裏都沒底了。”

  衛凌風冷冷地掃了楊玄景一眼,心說怎麼跟你解釋,無奈只能冷聲道:

  “楊兄弟,實不相瞞,我略通卜筮之術,能窺見些許天機,正是因爲占卜中看到了些關於你未來的破事,所以先前對你這個人,纔有些看法。”

  楊玄景聞言,臉上的緊張被驚異取代,輕笑道:

  “啊?風大哥,這……這也算理由啊?占卜這種事情虛無縹緲,怎麼能當真呢?”

  衛凌風卻並沒有開玩笑,而是認真道:

  “哦?那如果說,我能及時出現在雲中城,把你從那些殺手刀下救出來,也是我占卜到的呢?這個……算不算數?”

  楊玄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風大哥如神兵天降般的出現,是他親身經歷的救命之恩,如果說這也是占卜的結果……

  “這……風大哥,這確實無法反駁。若真如此,風大哥神算!那請風大哥務必告知小弟,小弟未來究竟會犯哪些大錯?我定當銘記於心,竭力避免!”

  衛凌風不再賣關子,正色道:

  “楊兄弟,我算準了,你未來會坐上大楚的龍椅,成爲這大楚的皇帝。”

  “啊?!”

  楊玄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瞳孔猛地收縮,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小安子也跟着倒抽一口冷氣。

  他忍不住搖頭苦笑:

  “風大哥,您……您這卦象,實在是……和現實偏得太離譜了!全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大楚未來的皇帝,板上釘釘是我那三弟楊玄懿!朝堂上下,誰不清楚父皇早已屬意於他,一心要扶他上位?

  這些年,我爲朝廷殫精竭慮,爲百姓上書獻策,不敢說有多大功勞,總歸是盡了心力。可結果呢?所有的好處,所有的功勞,全都被父皇一股腦兒加在了三弟頭上!

  而那些得罪人的差事,那些招人恨的罵名,卻統統甩給了我!這就是爲什麼……爲什麼我之前會以爲風大哥你對我有偏見。

  說句犯上的話,就算我心存妄想,就算我想鋌而走險去爭一爭那個位置,我又有什麼資本?我手中可有一兵一卒?可有一方勢力?

  雲中城那些要置我於死地的殺手,風大哥你是親眼所見!那些人,就是我的好三弟派來的!他連我這個看似毫無威脅的兄長都容不下,要趕盡殺絕。

  風大哥,你說,像我這樣,無權無勢,連性命都朝不保夕的人,怎麼可能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寶座呢?”

  衛凌風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動搖的表情,只是再次平靜而篤定地重複道:

  “我說了,我的卦象,向來很準。”

  楊玄景看着衛凌風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內心依舊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但對方救過自己的命,也不好全盤否定,只能擺了擺手:

  “行行行,風大哥,那就……借您吉言了。那我斗膽多問一句,風大哥你對我有意見,是不是因爲我未來登上皇位之後,做了什麼讓你不滿意的事情?是我當了昏君?暴君?還是沉迷酒色,荒廢朝政?不知能否提醒一下?”

  用了那麼多次龍鱗,衛凌風太清楚命叩能壽E有多頑固,索性坦然道:

  “沒有,從卦象看,你登臨大寶之後,夙興夜寐,勵精圖治,至少在你執政的前半段,稱得上是個好皇帝。”

  楊玄景聞言先是一愣,雖然明知道自己和那位置沒關係,可是聽到風大哥說自己能當個好皇帝,眼底瞬間迸發出光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聲帶着少年意氣的笑聲:

  “是嗎?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風大哥,不瞞你說,我做夢都想成爲一代明君!讓大楚河清海晏,萬民安居!若真能如此……此生足矣!不過風大哥你說‘前半段’是好皇帝?難道……後半段就不行了?”

  衛凌風點了點頭:

  “我看到的未來是,你正值壯年,精力本該最爲鼎盛之時,卻開始迷戀長生之道。”

  “啊?!”

  楊玄景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強烈的排斥:

  “這不可能啊!我生平最厭惡的,就是我父皇,還有史書上那些前朝昏君迷戀長生不老的荒唐行徑!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自當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來,要轟轟烈烈;去,也要坦坦蕩蕩!

  迷戀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老,與貪生怕死的懦夫何異?”

  看着他此刻義正詞嚴意氣風發的模樣,衛凌風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未來那位在深宮之中焚香陡媲笙蓡柕赖摹按蟪实邸睏钚啊�

  巨大的反差讓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笑意:

  “呵,希望你能永遠記住今天這番話,別等到未來,又自己打了自己的臉。不過,你倒也沒有徹底荒廢朝政。我真正覺得不妥的,是你未來在繼承人問題上顯露的昏聵。”

  衛凌風直視着楊玄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會讓那些只知結黨營私、爲自身秩∷嚼幕首映蔂憙娜诉x。而那些真正心懷天下、有能力、有抱負,願意爲社稷蒼生做實事的後代,反而會被你驅使着去幹最苦最累的差事,功勞卻未必能落在他們頭上,甚至還會被你放逐出權力中心,遠赴邊疆苦寒之地。”

  “啊?!這……這這這……”

  楊玄景徹底驚呆了,一連串的驚歎詞脫口而出:

  “這更不可能了啊!”

  他指着自己,語氣帶着強烈的代入感:

  “因爲我現在不就是這種處境嗎?風大哥!我自問爲了大楚江山,爲了黎民百姓,殫精竭慮做了多少事?可到頭來呢?功勞簿上難尋我名,手中無權無勢,像個皮球一樣被踢到這偏遠的邊疆之地做事!

  這種切膚之痛,這種不公,我親身經歷過,嚐盡了其中酸楚!我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在登上那個位置後,再犯我父皇同樣的錯誤?做這種讓真正做事的人寒心的蠢事?!”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像是宣誓似的篤定道:

  “我楊玄景若真有幸承繼大統,必當擦亮眼睛,選拔真正有德有才心繫天下的皇子!絕不會再讓我的孩子,重蹈我今日的覆轍!絕不會!”

  聽着這位未來天子擲地有聲的承諾,看着他眼中此刻燃燒着理想主義的光芒和對自己遭遇的不忿,衛凌風心中卻只有一片感慨:

  楊玄景啊楊玄景,你現在倒是義憤填膺,把自己代入得感同身受。可你將來龍椅上坐穩了,怎麼就忘了這份切膚之痛?

  素素爲了大楚,立下多少汗馬功勞?結果你不還是把他派到了北境去和親?

  難道每個人走到最後,都會變成自己當初最討厭的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