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騎卒們策馬奔騰,長槍如林,演練着衝鋒陷陣;刀盾手們呼喝着劈砍格擋,金鐵交鳴;更有專門的射場區域,十數個靶子一字排開,上面早已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紅心處更是被扎得像刺蝟一般。
射場邊上,一羣膀大腰圓的將官圍在一起,吆五喝六,地上零星散落着幾枚銅錢。
顯然,一場關於箭術的小賭剛剛結束。
“承讓承讓!”
一名身着嶄新亮銀甲面容帶着幾分京城公子哥兒傲氣的年輕小將,得意洋洋地收起贏來的幾枚銅板,隨手掂了掂。
他方纔三箭連珠,箭箭釘在百二十步外靶心的邊緣,拔得了頭籌。
“嘿,趙小將軍,有兩把刷子啊!”
旁邊一個絡腮鬍子的老校尉拍了拍他的肩甲,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手箭術,在京城練的?看着不像花架子!”
那姓趙的小將下巴微揚,傲然道:
“李校尉,別以爲小爺我是京城來的就只會遛鳥鬥蛐蛐!百十斤的硬弓,小爺我拉起來跟玩兒似的!在皇家獵苑,別說兔子狐狸這些小玩意兒,就是隔着一片林子瞧見麋鹿的影子,它也休想從我這箭下溜走!”
“嗯,看着確實是下過苦功的!”另一個將領點頭認可。
趙小將環視一圈,見腥四樕隙嗍菤J佩,心中那股傲氣更盛,忍不住問道:
“那諸位說說,我這手箭術,比起咱們營裏那位鼎鼎大名的‘小弓絕’燕朔雪燕將軍如何?”
此言一出,方纔還熱鬧的氣氛瞬間凝滯。
圍觀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咳嗽的咳嗽,摸鼻子的摸鼻子,竟無一人接茬。
趙小將見狀,頓時不服氣道:
“哎?怎麼都啞巴了?頂尖的箭術,差距能有多大?不就是比我射得稍遠一些,準頭再好上那麼一點兒?燕將軍再厲害,總不至於真成了神仙吧?”
一個面容沉穩的中年將領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趙小將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小趙,聽我一句勸,好好練你自己的箭術便是。燕少將軍的境界……嘖,不是一個層級的玩意兒,別比,也比不了。”
“不是一個層級?”
趙小將臉上漲紅,既是不服又是疑惑:
“我就不信這個邪!哪天燕將軍來演武場,我非得當面向她討教討教!倒要看看,她一個女子,縱然名頭再響,難道還真能讓咱們這些鬚眉男兒在她面前認了慫不成?”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實話告訴你們,小爺我來北境之前可就盤算好了,非得在箭術上堂堂正正贏她一回,讓她對我趙某人刮目相看,最好是……嘿嘿,折服芳心!”
“喂喂!臭小子快閉嘴!”
旁邊幾個老成些的將領臉色一變,幾乎是撲上去捂他的嘴:
“這話也敢亂說?!燕少將軍最煩人背後嚼舌根,尤其是不知天高地厚說她箭術不行、還想着折服她的!待會兒捱了揍,可別怪老哥哥們沒提醒你!”
話音未落——
“籲——!”
一陣急促而整齊的勒馬嘶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演武場這片刻的尷尬寂靜。
只見一支風塵僕僕的小隊疾馳而至,在演武場邊緣猛地勒住繮繩,駿馬前蹄高揚,帶起一片煙塵。
爲首一人,身姿挺拔,利落下馬,正是燕家軍少將軍,燕朔雪!
一身銀亮甲冑在陽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澤,緊貼着身軀流暢的線條,勾勒出矯健而充滿力量的輪廓。
露出的肌膚並非京城貴女般的白皙,而是透着陽光洗禮過的小麥色澤,散發着野性與活力。
頭盔檐下,一塊醒目的火紅布巾掩住了左眼,只露出一隻銳利如鷹隼般的右眼,目光掃過之處,彷彿帶着無形鋒芒,讓人不敢直視。
那獨眼的造型非但沒有減損她的英氣,反而更添了幾分神祕的桀驁與戰場磨礪出的冷酷煞氣,四肢修長,手臂和小腿在甲葉間隙露出的肌肉線條緊實而流暢。
她隨手將馬鞭丟給身後的親衛,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穿過演武場,銀甲鏗鏘,紅巾如焰。
原本熱火朝天的演武場,在她經過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士兵們依舊在操練,但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追隨着那道既美麗颯爽又凜然生威的身影。
沒人敢大聲喧譁,更沒人敢直視太久,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敬畏與折服。
先前還口沫橫飛,想着要“折服芳心”的趙小將,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道銀甲紅巾的身影,喃喃自語道:
“我的老天爺……不是親眼看見,真難以相信軍中竟真有這麼美的女將軍……”
眼見燕朔雪就要穿過人羣,他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頂了上來,熱血上頭,不顧旁邊老校尉猛拽他胳膊的暗示,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抱拳行禮:
“燕將軍,請留步!久聞燕將軍才貌雙全,尤其射藝無雙,冠絕北境!末將趙……”
“讓開。”
冰冷的兩個字,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精心準備的奉承話。
燕朔雪腳步未停,甚至視線都沒在他臉上多停留半秒,那隻銳利的獨眼只瞥了他一眼,帶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被這冷冽的氣場一衝,趙小將非但沒退縮,反而覺得這睥睨猩淖藨B簡直帥到了骨子裏!
他心一橫,再次擋在路前,梗着脖子道:
“將軍留步!末將……末將斗膽,想請將軍指點幾手箭術!”
燕朔雪終於停下腳步,那隻獨眼冷冷地掃過他,又瞥向他身後那幾個方纔與他比試、此刻恨不得縮進地縫裏的同僚。
那幾人立刻抬頭望天、低頭看地,或者相互拍拍肩膀裝作閒聊,一副“我們不熟”、“剛纔不是我”的架勢。
燕朔雪冷笑一聲:
“軍營有軍營的鐵規矩,不是勾欄瓦舍,容你隨意拉扯將軍比試玩樂。怎麼,京畿大營就教了你這些?”
趙小將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眼珠一轉,竟打起“賭注”的主意:
“將軍!若末將僥倖贏了,將軍能否免了末將方纔的冒犯之罪?容在下好好介紹下自己?”
燕朔雪隨意地指向不遠處執行軍法的木杖不耐煩道:
“行。你若輸了,自己滾去那邊,領二十軍棍,長長記性!”
她一揚下巴,乾脆至極:
“規矩,你定,快點。”
“好!將軍痛快!”
趙小將精神一振,彷彿看到了希望,立刻指向百五十步外那一排豎着的厚實木靶:
“咱們就比一百五十步!不過,可不是射中標心紅點那麼簡單!”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咱們比‘射倒’!看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射倒更多的靶子!射倒算數!”
話音剛落,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全身力氣灌注弓臂。
只聽弓弦“嘣”的一聲悶響,一道銳利的箭影破空而出!
箭頭上裹挾着肉眼可見的淡白色氣勁,帶着刺耳的尖嘯聲,精準無比地狠狠撞在中央一個木靶的靶樁上!
咔嚓!
一聲脆響,手腕粗的堅硬木樁應聲而斷!
那沉重的木靶轟然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嘶——”
“好傢伙!藏得夠深啊這小子!”
“這手氣勁,夠勁道!”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方纔與他比試的那幾個將官更是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意外。
這小子,剛纔比試時果然留了力!
趙小將心中得意,飛快地再次搭箭上弦,眼角餘光還不忘偷偷瞄向燕朔雪,想看看這位“小弓絕”對自己這手驚豔的開場作何反應。
只見燕朔雪連正眼都沒瞧那倒下的標靶,隨手從旁邊親衛遞過的箭袋裏抽出一支尋常的鵰翎箭。
搭箭,開弓——動作快得令人眼花,毫無花哨,更沒有趙小將那種蓄力憋氣的架勢。
嘣!
又是一聲弓弦震響。
箭矢離弦!但這軌跡……
歪得離譜!
那支箭裹挾着一股遠勝趙小將箭矢的沛然氣勁,呼嘯着,卻完全偏離了標靶的方向,朝着標靶區旁邊那座用於眺望搭建得頗爲結實的木質哨塔飛去!
趙小將直接看傻眼了,腦子裏嗡嗡作響:這……這算什麼?射偏了?這也能叫弓絕?感情是蒙的?不對……這股氣勁……
念頭還沒轉完,只聽“轟隆”一聲巨響!
那支蘊含着恐怖力道的箭矢,如同攻城錘般,精準無比地命中了哨塔最底部一根承重木樁的根部!
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濺紛飛,整個哨塔肉眼可見地劇烈搖晃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
燕朔雪看都沒看自己的成果,將那張強弓朝趙小將懷裏一扔。
“記住,二十軍棍。”
說完,她再不停留,帶着親衛小隊,徑直穿過人羣,消失在演武場的另一端。
趙小將心說這哪跟哪呀,自己又沒輸。
轟隆隆——嘩啦!!!
就在這時,那哨塔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轟然向着標靶區域倒塌下來!
沉重的木樑瞬間將那一整排尚且完好的厚重木靶砸了個粉碎!
只見那片區域,所有剩下的箭靶……無論是固定靶還是移動靶的架子,連同那倒黴的木塔殘骸……全都被壓成了一地狼藉的碎木片!一個不落!
整個演武場,死一般的寂靜。
趙小將手裏的弓“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張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片被哨塔廢墟夷爲平地的標靶區,再看看那根被一箭射斷的哨塔基樁……
不是一個等級……
原來真的……不是一個等級!
演武場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小弓絕”燕朔雪步履如風,徑直闖入中軍大帳。
帳內,鬢角染霜卻身軀依舊挺拔如松的老將軍燕橫,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眉頭微鎖。
“爹!”燕朔雪抱拳行軍禮,“火急火燎喚我來,是北戎那羣狼崽子又有新動靜了?”
燕橫聞聲抬頭,威嚴的臉上瞬間漾開獨屬於父親的慈和笑意,緊繃的氣氛也緩和幾分。
他直起身,隨手從案上拿起一封蓋着火漆的密信遞過去:
“北戎?哼,亂成一鍋粥倒是真的!幾個王子都派人送了信,話裏話外想拉咱們下水幫忙。不過,眼下這渾水,咱燕家軍可不能蹚,你看看這信。”
燕朔雪接過信,目光飛快掃過信紙,銳利的獨眼猛地一眯,英氣的眉毛瞬間擰成了結:
“接應和親隊伍?楊昭夜?!朝廷那幫人腦子裏進沙子了嗎?好端端的讓她去和什麼親?!她不是在天刑司幹得好好的?肅清吏治,護國安民,哪一樣不是大功?怎麼就落到和親這步田地了?!”
少女將軍的神祕水果微微起伏,顯然被這荒謬的決定氣得不輕,她爲同爲傑出女子的楊昭夜感到憋屈。
燕橫看着女兒瞬間炸毛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朝廷的廟算,輪不到咱們置喙,是福是禍,自有陛下權衡。眼下要緊的,是把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殿下,平平安安地從咱們北境,這是軍令,也是職責。”
燕朔雪緊抿着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平,重重一點頭:
“爹放心!只要她踏上北境,一根汗毛都少不了她的!我親自帶隊去接!”
“嗯,交給你,爹放心。”
燕橫點頭,看着女兒英姿勃發的模樣,眼中滿是自豪,然而這份自豪很快又化作一絲老父親的促狹,他捋了捋短鬚,話鋒忽然一轉,帶着點揶揄的笑意:
“說起來啊,嘖嘖嘖……連那位名震天下的‘傾城閻羅’楊督主,如今都要遠嫁和親了。咱們燕家軍這位同樣名動北疆、箭術無雙的‘小弓絕’少將軍,什麼時候也能開開竅,給爹領回來個稱心如意的郎君瞧瞧?爹這把老骨頭,可等着抱外孫呢!”
這話一出,瞬間戳中了燕朔雪的“要害”。
她英氣的臉龐“騰”地飛上兩朵紅雲,面對千軍萬馬也面不改色的女將軍,此刻羞惱地跺了跺腳:
“爹!不是說好了不提這個嘛!您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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