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還沒到院門,裏面爭執拌嘴的聲音就穿透了夏夜的蛙鳴蟲唱。
薛百草那標誌性的破鑼嗓子陡然拔高,帶着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焦躁:
“誒呀拿錯了!這個不是參!這個是商陸!瞪大你的眼……”
罵了一半兒的薛百草,也似乎意識到什麼,硬生生剎住車,改口道:
“這玩兒有毒,你這丫頭片子想毒死幾個是不是?”
回應他的卻不是衛凌風預想中委屈啜泣或跺腳耍賴的女聲。
而是一個略有不耐的清亮嗓門,語速飛快還帶着點被打斷的煩躁: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是沒摸出來嘛!光靠摸能一樣嗎?等着等着!是不是這個?喏,這個!”
聲音正是曾經的姜家大小姐姜玉瓏。
片刻沉默,似乎是薛老頭湊近辨認了一下。
“嗯,這回對了。”
聲音依舊沒好氣,大大咧咧命令道:
“去把它切成小塊,再磨成粉。”
姜玉瓏立刻不滿地叫嚷起來,理直氣壯道:
“怎麼又是我磨啊?昨兒個我不是磨過了嗎?之前說好了的!一人一天的啊!”
薛百草顯然也急了:
“廢話!不是你這丫頭片子心軟,自作主張收了人家那一筐地瓜幹,逼着老夫給他們瞧病?現在裝什麼蒜!不收越鹁偷米鍪拢旖浀亓x!當然是你去磨藥了!”
被戳中“軟肋”,姜玉瓏的聲音瞬間拔高三分反擊:
“要不要點兒老臉!收的那些地瓜乾兒,哪回你少喫一口了?啃得比誰都香!這會兒倒怪起我來啦?不救人家?你的良心呢?被村裏的狗叼走啦?”
“你!你……”
薛百草大概是被堵得一時語塞,只剩下吹鬍子瞪眼的份兒,直接祭出殺手鐧:
“你去不去?不去老夫撒手不管了啊!”
短暫的僵持。
幾息之後,傳來姜玉瓏帶着濃濃妥協和不甘的嘟囔:
“哼!去去去……真是的!算你狠!”
腳步聲嗒嗒地朝門口走來。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姜玉瓏手裏端着一個裝滿草藥的搗罐,正準備去院外沖洗一下再幹活兒。
剛跨出門檻沒兩步,腳步卻猛地定住了。
她小巧的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像只嗅到熟悉氣息的小獸。
那不是薛老頭身上的草藥菸袋味兒,也不是山村裏柴火泥土氣,那是……是剛出爐不久、油脂豐腴的燒雞香!甚至混合着一點點清冽的果汁!
姜玉瓏幾乎沒有任何遲疑,身體憑着那股玄妙的氣機牽引,精準無比地轉向衛凌風站立的方向,猛地扭過頭來。
院門口掛着的燈唬『谜樟亮怂丝痰哪印�
僅僅幾日不見,這位曾經舉手投足都要講究儀態、連喝水都要指定“春華甘露”的雲州姜家千金,已然徹底融入了這偏僻山村。
一頭烏髮胡亂地盤在腦後,用一根隨手摺的小木棍別住,幾縷髮絲頑皮地垂在沾了點灰土的臉頰旁。
她身上套着一套粗布舊衣褲,褲腿和衣袖都因爲太長向上挽了好幾道,露出纖細卻不再嬌嫩的手腕腳踝。
衣料灰撲撲的,帶着勞作後的痕跡,哪裏還有半點綾羅綢緞的影子。
那雙溁疑目斩创笱劬Γ蝗缤舻赜巢怀鋈魏喂獠省�
可就是這雙“盲眼”,此刻卻帶着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探尋意味,牢牢“盯”住了隱匿在幾丈外暗影裏的衛凌風。
屏住呼吸的姜玉瓏,將《玄微照幽經》所賦予的超凡感知全力催動。
平日裏她在薛老頭院中磕磕絆絆摸索訓練出來的那點微末“生絲”,此刻彷彿活了過來,纖細卻堅韌地延伸開去,搭上了那個模糊卻又無比熟悉的人影輪廓。
姜玉瓏的嘴脣難以抑制地哆嗦起來,聲音尖細發顫,帶着無法置信的巨大期冀,朝着那片黑暗試探着呼喊:
“大……大哥?!是你嗎?大哥?!”
這聲呼喚,怯怯的,又滿載了太多日子的盼歸。
雖然嘴上很嫌棄,可聽到了外面有動靜,薛百草還是立馬跑了出來:
“又咋了臭丫頭片子?讓狗攆了?”
叼着菸袋的薛百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渾濁的老眼快速掃視着門外暗處,深怕是追兵找上門來抓這個惹麻煩的小祖宗。
待他看清是衛凌風后,這才放鬆下來,重重“哼”了一聲,那股子熟悉的嫌棄勁兒又回來了:
“嘖!是你小子啊!我還當你把她這燙手山芋扔我這兒,自己跑路逍遙快活去了!怎麼着,外邊兒債沒躲夠,又想起回來薅老夫的羊毛了?”
他邊說着,邊極其自然地邁步上前,劈手就將姜玉瓏端着的藥碾和小銅臼一把奪了過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杵在這兒當門神啊?還磨蹭什麼!去去去吧,這點破爛活兒用不着你了!”
在薛百草幫她確認了來人之後,姜玉瓏根本沒心思再聽薛百草的調侃,她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那精確得令人心頭髮顫的飛撲,帶着巨大的衝力,毫無偏差地撞進了衛凌風懷裏,將他撞得微微一個趔趄。
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繞到了他身後,猛地收緊,把他整個人死死抱住!
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這些天的擔憂、委屈、惶恐和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全都箍進去!
“大哥!”
壓抑的欣喜驟然爆發成一聲帶着哭腔的高喊。
衛凌風感覺到懷裏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顫,心頭一軟,放下手中的東西,寬厚的手掌溫柔地落在她亂糟糟的髮髻上,輕輕揉了揉,語氣帶着深深的歉意:
“抱歉,這次路上耽擱了些時日,是大哥不好,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麼些天!”
他做好了迎接一頓熟悉的粉拳敲打或是一番嬌蠻抱怨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懷裏的姜玉瓏卻用力地搖了搖腦袋,髮絲蹭得衛凌風的衣襟沙沙作響。
姜玉瓏緊緊抱着她的“奇蹟”大哥。
沒有絲毫怨懟,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哽咽和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巨大欣喜:
“沒有沒有!纔沒有等很久呢!大哥能平安回來就好!我……我看不見你回來,就一直擔心……擔心你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害了,大哥回來就好!”
衛凌風看着眼前這個與初見時判若兩人的小姑娘,習慣了她的刁蠻驕橫,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乖巧與體貼,讓他一時竟有些不適應。
他目光落在姜玉瓏那雙依舊無神的溁疑由希Z氣溫和了些:
“眼睛這兩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好一些?”
姜玉瓏聞言,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嗯……薛神醫的藥一直用着呢。和之前比,確實好了一點,不再是完全烏漆嘛黑了。”
她抬起小手,在眼前試探性地晃了晃:
“能看到一點點模糊的光亮了,就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油紙,看不清任何東西的形狀,眼前還是糊成一團影子,不過好歹是有些光亮了。”
衛凌風看着她精準地朝向自己說話的位置,沒有絲毫偏差,點頭道:
“可我看你剛纔撲過來抱人的位置,還有現在跟我說話這方向感,可是準得很吶!這可比之前利索多了。”
“那是因爲天天練習大哥教我的《玄微照幽經》呀!”
姜玉瓏提到這個,小臉立刻亮了起來,帶着幾分自豪:
“我每天都有按照大哥教的好好用功,靜下心來,‘生絲’放出去的越來越順溜了。現在起碼……起碼在這間院子周圍十步之內,東西在哪,人大概在哪兒,是動的還是靜的,我都能感覺出來!
雖然不是真的看見,但感覺上真的不一樣了。至少日常走走路做事,不再是個走哪都要人扶着、什麼都不會做的小廢物了!”
衛凌風看着眼前這張乖巧懂事了許多的小臉,心中那份因她未來命叨乃釢鼭饬诵�
他壓下心緒,放下所有包裹解釋道:
“答應給你帶的東西,都在這裏頭了。”
包裹敞開,露出裏面滿滿當當的東西。衛凌風知道她看不見,便拿起來,一件件湊近她耳邊描述:
“這是剛出鍋的桂花蜜糕,還熱乎着呢;這包是五香滷牛肉;這個是酸甜開胃的果脯,之前聽你念叨過的;還有這個,你點名要的燒雞,特意買了五隻……”
他頓了頓,從包裹底又拽出來幾個大包袱:
“還有這些,是答應給你買的新衣裳。裏裏外外都置辦了些,光內衣就買了三十套。”
“噗!”
姜玉瓏本來在仔細地嗅着糕點和燒雞的香氣,小手摸過新衣的料子,聽到最後那句,尤其聽到那“三十套”時,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
“哎呀大哥!這也太多了吧!我又不是千手觀音!哪裏穿得了那麼多?”
她忽然想到什麼,摸索着這大包裹詢問道:
“大哥,這些東西,我能自己安排處置嗎?”
衛凌風看着她這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樣子,點頭道:
“當然可以啊!以前你處置可是從來不會問的,東西給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麼安排都行。”
他心裏想着,這小丫頭肯定是自己饞了,想挑愛喫的慢慢享用。
只見姜玉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許可。
她鬆開包裹,只從裏面摸出了兩隻燒雞和一包衣服,隨即抬頭撒嬌道:
“大哥!幫我把這些都拎到門口去唄?”
衛凌風不明所以,依言把那個大包裹提到了農舍院門口,裏面塞滿了食物和新衣。
姜玉瓏清了清嗓子,朝着薛百草小院門口的村民脆生生喊道:
“各位叔伯嬸孃!這些天多虧了大家幫忙照看我這個‘小瞎子’,這兒有些買多的喫食點心和新衣裳!大家別客氣,一點心意,請隨意取用!”
聽着大家似乎還有些顧慮,姜玉瓏側過臉,似乎在聽腳步聲辨別方向:
“吳大娘吧,你家裏不是孩子多嘛,這些都拿回去給娃兒們解解饞!”
“哎喲,這可使不得!”吳大娘還有些侷促。
“拿着吧,這兩天也沒少喫你家的地瓜幹,小二狗!聽見你咽口水了!這還有果釀,我記得上次聽你娘咳嗽來着?這個正好潤嗓子!”
一個半大小子驚喜地“哎”了一聲,歡呼着抱過了罈子。
在姜玉瓏的招呼下,衛凌風辛辛苦苦揹回來的那堆如小山般的喫食衣物,很快就被村民們歡天喜地地分了個乾淨,各自散去。
甚至連那三大包內衣,姜玉瓏都只留了一包。
衛凌風看着毫不吝嗇的姜玉瓏,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瓜頂,語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嘖,出手可真夠大方啊!你哥我好不容易纔揹回來的,你這一眨眼的功夫,全送沒啦?”
姜玉瓏感受到頭頂溫暖的手掌,仰起小臉笑道:
“嘿嘿,大家這些日子可沒少幫我忙,我一個人哪裏喫得了穿得了那麼多?能有機會回饋大家一點,我心裏比喫了還甜呢!”
她又想起什麼,鄭重地補充道:
“等以後我回到雲州家裏,一定也會想法子好好幫襯一下村子的發展!讓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些!”
衛凌風看着她這副突然懂得感恩學會付出的模樣,心頭感慨萬千,那股“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頭。
“嗯?”姜玉瓏下意識地歪了歪腦袋,用那雙失去焦點卻顯得異常專注的大眼睛“望”向他,
“大哥,怎麼了?”
衛凌風嘴角漾開一絲溫和笑意:
“就是突然覺得,我們小玉瓏,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放心,我會送你平安到家的!”
也不會讓你在家裏出事的!
這時院兒內卻傳來了神醫薛百草略顯不滿的聲音:
“真是個小白眼兒狼,給他們分完一點兒也沒給我留是吧?”
姜玉瓏笑嘻嘻的掏出留下的兩隻燒雞,將其中一隻直接送到了老傢伙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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