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是一座臨著一片竹林的院子,比衛長纓那座頂上的簡樸院落,要講究些,卻也不張揚。
院裡收拾得乾淨,幾竿修竹,一方石案,案上擺著茶具,嫋嫋地騰著熱氣。
蔡雲就坐在石案後頭。
他一身月白的長衫,身形清瘦,面容溫和,瞧著像個閒雲野鶴的讀書人。
可蘇秦一踏進院門,便覺出了這位讀書人身上那股深不見底的氣象。
那是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才有的氣象。
蘇秦在院中站定,撩衣一揖:
“師弟蘇秦,拜見蔡雲師兄。”
蔡雲抬起頭。
他看見是蘇秦,先是微微一怔,而後,那張溫和的臉上,慢慢漾開了一個笑:
“我當是誰。”
蔡雲放下手裡的茶盞,招了招手:
“蘇師弟。坐。”
蘇秦依言,在石案對面坐了下來。
蔡雲親手給他斟了一盞茶,推到他面前。
這位青雲班的大佬,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從容得很,沒有半分架子。
可越是這樣,蘇秦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
這位師兄待他越客氣,越隨和,蘇秦越是清楚,這份客氣底下,藏著的是什麼。
是拉攏。
蔡雲想要他這個人。
“師弟今日來,是為了來領三縷冬水六序節氣的事?“
蔡雲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還是,為了傳承塔那枚令牌?“
蘇秦搖了搖頭:
“都不是。”
“哦?“
蔡雲挑了挑眉:
“那是為了什麼?“
蘇秦沉吟了一下,直截了當地道:
“師弟今日,是來向師兄打聽一些事。”
“打聽什麼?“
“青雲班。”
蘇秦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留意著蔡雲的神色。
蔡雲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眼,看著蘇秦,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意外。
“青雲班?“
蔡雲慢慢放下了茶盞:
“師弟,你打聽青雲班做什麼?“
“那個地方,不是你一個剛入院的新人,該惦記的。”
他這話說得平淡,聽著像是好意的提點。
可蘇秦聽得出來,這位師兄是在試探。
試探他知道多少,試探他為什麼要打聽。
蘇秦沒有藏著掖著。
他知道,在蔡雲這種人面前,藏著掖著,反倒落了下乘。
“實不相瞞。”
蘇秦緩緩道:
“今日上午,院長召了師弟上山。”
“院長破例,準師弟進青雲班。”
話音落下。
蔡雲整個人,靜了一瞬。
他盯著蘇秦,盯了片刻。
而後,這位青雲班的大佬,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裡,有意外,有了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棋手看見棋盤上落下一子時的興味。
“原來如此。”
蔡雲搖了搖頭,看著蘇秦,目光裡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就說,你今日怎麼尋到我這裡來了。”
他打量著蘇秦,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一樣,看了又看,而後緩緩道:
“蘇師弟。”
“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蘇秦心裡一動。
“師兄此話怎講?“
“年考之後,我就知道,你遲早會進青雲班。”
蔡雲端起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那個三花灌頂的青雲府第一,夠格。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我只是沒想到...”
他頓了頓:
“這麼快。”
“我原以為,你怎麼也得在底下的班裡熬上一陣,等鑄了身,凝了果位,才有資格被衛院長召上去。”
“可你倒好。”
蔡雲看著蘇秦,一字一句:
“養氣九層,連鑄身的門都還沒摸到,就一腳踏進了青雲班。”
“院長這個例,破得不小。”
蘇秦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蔡雲這話裡的分量。
青雲班的門檻是頂級果位,這是王燁告訴他的。
而他養氣九層,連鑄身都沒到,卻被衛長纓破例提了進去。
這在青雲班裡頭,只怕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師兄。”
蘇秦放低了姿態:
“師弟正是因為如此,才來向師兄討教。”
“師弟這個第十二個,是踮著腳被院長提進去的。師弟心裡沒底。”
“那個班裡頭,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師弟一概不知。還望師兄,能指點一二。”
蔡雲看著他這副不卑不亢、卻又坦坦蕩蕩的模樣,眼底的賞識,又深了一分。
他這一輩子,見過太多被潑天造化砸中的年輕人。
那些人,十個裡頭有九個,被那點造化衝昏了頭,以為自己一步登天,從此目空一切。
唯獨眼前這個少年,踏進了青雲班這種地方,非但沒有半分得意忘形,反倒先來打聽門道,先掂量自己的斤兩。
清醒。
這份清醒,比那個青雲府第一,更難得。
蔡雲緩緩道:
“你想知道青雲班的光景。”
“好。我便與你說一說。”
“不過,我先問你。”
他看著蘇秦:
“那個班裡有幾個人,你知道嗎?“
“原先是十個。”
蘇秦答道:
“如今算上我,十二個。”
“嗯。”
蔡雲點了點頭:
“那這十個人,都是什麼來路,你可知道?“
蘇秦搖了搖頭:
“師弟只知道,他們個個都鑄就了頂級的果位。旁的,一概不知。”
“個個鑄就了頂級果位……“
蔡雲聽到這一句,眼裡掠過一絲訝異。
他原以為,蘇秦一個剛入院的新人,對青雲班該是兩眼一抹黑。
沒想到,這少年竟已經知道了頂級果位這一層。
這訊息,尋常新人,根本打聽不到。
蔡雲高看了蘇秦一眼。
這個人,入院沒幾天,耳目竟已經這樣靈通了。
“看來,有人已經給你透過底了。”
蔡雲笑了笑,沒有點破:
“既然你知道頂級果位,那我便和你說點,更裡頭的。”
他放下茶盞,伸出手指,在石案上,輕輕一點。
“青雲班那十個人,看著是一個班,實則,是十座各自為政的山頭。”
“那裡頭,有學黨的,有世家的,也有待價而沽的散人。”
蔡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砸在要害上:
“截天學黨,在裡頭有人。那一脈門戶最大,塞進去一個,不稀奇。”
“長明學黨,也有人。那是與我薪火、與截天並立的大黨,自然不肯落後。”
“還有幾個,出身青雲府頂尖的世家。生下來就站在雲端,鑄個頂級果位,對他們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
“也有一兩個,是真正的散人。無門無派,全憑自己一刀一槍,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這種人,最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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